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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惊险渡劫 长苏二次渡 ...

  •   惊险渡劫

      “不见了!不见了!真的不见了!”萧景琰在身周四处张望,却哪有那个这些日子以来时时跟在他身侧的身影,他急得快要发狂!
      长苏你又要不告而别,丢下我一个人吗?你怎么忍心?……不对,长苏这阵子心结尽解,每日倾心相伴,没有半点要离开的迹象呀!倒是这几日他身子日渐懒怠,像是快要再次血肉凝结渡劫,难道不早不晚,就在刚才路上?糟了!若真是这样,他渡劫之时畏寒虚弱,失去行动能力,我没有护在身旁,怎生得了?若再被旁人发现……
      此念一转,他担心惊惧,脸色顿时煞白。尽管殿中此时一群女人你一言我一语,正自嘈杂,静太后还是立刻发现了儿子神情有异,脸色突变,忙关切地问道:“皇儿哪里不舒服吗?来,过来,让母后把把脉。”
      景琰回过神来,强自镇定,用尽量平稳的语气回道:“不必劳烦母后了,朕只是今日事杂,刚才心忧母亲,奔得又急,此时觉得疲累了。今日之事已命人详查,导致起火的相关人等要重罚,救火有功的要赏,等全部查清,但凭母后处置。这里要没什么事,儿子就回宫休息了,今日受惊,母后也早些安歇吧!”
      静太后听他如此说,心疼儿子为国事日日操劳,忙催他快点去歇着。
      其实前几日,景琰曾和长苏提议,把他魂魄回归之事告诉母亲。静姨对自己有多疼爱,长苏岂有不知,只是据查阅的鬼神之书所载,他因景琰的深情叨念未被收归地府,并逐渐凝结血肉还阳,景琰就是他唯一的通灵之人,能清晰地看到他,听到他说话。这本就是逆天行事,若是让通灵人以外的第三人知道他在悄悄还阳,立时便会有鬼差来锁拿。于是只能先不告诉静姨,等还阳成功后,再给她老人家一个惊喜吧!
      景琰向母亲行礼告退,出门端坐于御辇上,缓缓前行。其实他心里早已是如汤如沸,只是要掩人耳目,不得不强端着天子仪态。
      他一走,一众太妃太嫔也纷纷起身告辞,称不敢扰了太后休息,纷乱中柳后不动声色地向身边的芸兰使了个眼色,她才不信皇帝是因为疲累脸色突变,能让皇帝如此动容,八成与那邪魅有关,让人远远跟着,指不定有意外的收获呢!
      一出宁寿宫,景琰就从晃晃悠悠的御辇上一跃而下,让程全带着一干人等回去且不许多嘴多舌。他则施展轻功,向着方才来路飞奔。他使得是八步赶蝉的上乘轻功,此时心中又忧急万分,程全等宫人只觉一道虚影划过,陛下已然去远,惊得纷纷咋舌。
      一路上也遇上一些宫人,然则夜色下,在他们看来,却只见一道身影凌空虚行,竟似脚不沾地,还没看清,人已远去,竟无人发现这就是大梁至尊。有人以为自己眼花,有人以为撞到鬼了,吓得尖叫。
      而景琰全力飞奔,哪注意得到他们,他心急如焚,只是注意路面与两旁,拼命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长苏!长苏!你在哪里?是在渡劫吗?是景琰混蛋,居然又没能护住你!我来了!你撑住!撑住啊!
      事实上,刚从养居殿出来没多远,长苏就觉得眼涩身滞,无边倦意袭来,他立刻意识到,不迟不早,自己就在这当口要渡劫了,真是……他忙张口喊道:“景琰,救我!景琰,救我!……”
      可惜,此时他身形滞涩,景琰又行得飞快,等他喊出,两人已距离两丈开外。他的声音因要渡劫,也已虚弱无力,景琰此刻还心忧母亲,哪里能听得到。
      长苏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景琰去远!只能勉力在倒下去之前,用尽全力飘到路旁灌木丛中,这是主路,不时有人走动,到路边,好歹能遮掩一些!
      他倒在一株矮树下,再无力动弹,只觉彻骨生寒,接着便是一阵阵的心口剧痛,难过得无法言说。偏又睏意席卷,直欲睡过去,再无痛苦。但他知道不能睡,此时若睡过去渡劫,身边没有阳气护佑,那便是阴气逆袭,重新退回一团虚无,甚至魂飞魄散的下场。他努力咬着舌尖,瞪着眼睛,保持一分神思清明。坚持住,坚持住,景琰一定会来寻我的,我们还要相拥相守很久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他就这么咬牙苦撑,而在痛苦煎熬中,时间变得无比漫长,心口剧痛已无间隔,持续袭来,仿佛千万把钢刀在胸口不停地刺入翻搅,而身上的寒冷则如同在数九寒天被抛入冰河,刺骨阴寒浸透全身,无一处温暖。苦苦煎熬中,他忽觉喉咙里涌上一股热流,顿觉身体变暖,心痛也消失了,张开嘴便想让热流涌出,且得一时舒坦。却又紧紧闭上了嘴,把那股腥甜的热流强咽了回去,立刻又是剧痛与冰寒双重折磨。原来他想起书上所载,适才涌上的是他这些日子好不容易凝聚阳气修得的心血,每吐一口便可抵御心痛严寒,得片刻舒服,等吐尽了,也就是前功尽弃,重新归于虚无之时。
      生为人杰,死亦鬼雄,赤焰少帅,江左梅郎,即便做了鬼,这份强悍的意志力也远非常人可比,他苦苦撑着,望着景琰可能来的方向。
      景琰,景琰,你在哪里?
      然而上天,似乎还觉得他的苦难不够多,他没等到景琰,却先被两个宫女发现了!
      本来这条主路,时不时有宫人经过,但长苏隐于路旁树下,一时倒无人发现。但随着他越来越抖得厉害,终于被两个宫女看到了。她们远远望见矮树下一团白影抖动,只吓得大声尖叫“鬼啊!”,把手里的灯笼也扔了,掉头就跑。迎面又遇上几个路过的太监。里面有个太监却是个胆大的,不敬鬼神,人称“傻大胆”。他哈哈大笑说道:“鬼最怕火,且看我的手段!”言罢,在路旁折了根干树枝,用灯笼中烛火引燃,竟大摇大摆地提着燃着的树枝去捅那白影。
      可怜长苏勉力支撑这许久,已是强弩之末,哪经得住这烈火焚身与彻骨之寒的双重夹击?仿佛回到了当年的梅岭地狱!他再撑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正喷到身旁矮树上。
      那太监更是得意,扬手招呼身后几人,“快过来!没什么可怕!已经烧出来血了,大家都学我这样用火烧,这鬼就化为一摊脓血了!
      这当口,又有几个宫人经过,惊吓过后,倒都有样学样半信半疑地随着那“傻大胆”,手中持一端着火的木棍慢慢靠近那白影……
      可怜长苏此时全无自保之力,只能看着那一圈火光不断逼近,心中绝望地呼喊:“景琰!景琰!你在哪里啊?”
      没有!没有!没有!这里还是没有!景琰一路狂奔,眼看快沿来时路回到养居殿了,还是没找到长苏,心里急得几欲发狂!忽见前面围了十来个人,一个个手持一端引燃的木棍树枝,正向路旁一棵矮树靠近,其中一个太监已将木棍向树下捅去!那矮树有什么古怪?他斜眼一瞟,顿时全身剧震!长苏!是他的长苏!正蜷成一团,在树下发抖!而那些宫人,是要用火去烧他吗?
      景琰怒极,双掌齐出,掌风凌厉,正是已练到八层的竹影轻烟掌。这掌法名字起的雅致,其实却是劈空掌中威力极强的一种,景琰又在惊痛急怒下使出,更是掌力强劲。只见那一圈离他尚有三丈的太监宫女,如秋风扫落叶般全部被掌风扫倒在地,那离长苏最近将要把木棍捅上去的“傻大胆”受力最重,竟被打飞出去,口中喷出鲜血,未及落地,已然闭气昏厥!
      景琰接着跃起几个空心筋斗翻至长苏身边,一把将他抱在怀里。定睛一看,却见长苏全身颤抖不止,双手捂在胸口,双目含泪,凝望着他,却是嘴唇哆嗦已说不出话,脸色又如初显形时一般惨白飘忽。景琰知他必是竭力忍痛,难受之极,心里愧悔、心疼,诸般情绪搅在一起,也怔怔地落下泪来。此时却不是哭的时候,得赶紧带长苏回养居殿静养渡劫才行。
      除那“傻大胆”外,其余宫女太监景琰并未使多大力攻击,此时都相互搀扶,挣扎着爬起来。其中有个略有品级的太监认得皇帝,看清楚来者何人,吓得匍匐于地,磕头如捣蒜,口称“陛下”。其余宫人一听,直是吓得魂飞天外,忙也跪下磕头,俱是抖得体若筛糠。
      景琰军人体魄内功深厚,方才又出来地匆忙,并未穿大氅,这时见长苏冷得厉害,心疼如绞。忙扫了一眼这十来个宫女太监,见那两个宫女所披毛披风倒还厚实,一指那二人道:“脱!”
      那两个宫女对视一眼,顿时面红心跳,陛下这是要……我二人样貌并不出众,竟能得此际遇!陛下英武盖世,若能……只是这大庭广众之下……
      她二人略有犹疑,皇帝那儿却已等不及,眼睛一瞪,催道:“快!”
      景琰自小性情敦厚善良,从不苛待下人,但此时心忧怀中的长苏,语气不免冷厉吓人。
      这两个宫女吓得一抖,忙哆哆嗦嗦地先解开披风脱下,正要把披风放在地上,只见人影一闪,却是皇帝陛下已出手如电夺下她们手中的披风。下一个动作是细致地把披风裹在什么上面。陛下一出现那白影她们已然看不见了,然而看陛下的动作,却能猜到那白影应在陛下怀中,原来陛下只是要她们的披风为那白影裹上,看陛下那动作多么温柔,那眼神是万分心疼,那白影究竟是何方艳鬼,竟得陛下如此垂怜,而我们……
      只一瞬,这两个小宫女麻雀变凤凰的美梦已碎了一地……
      把长苏整个裹在两层厚披风里面,他的颤抖似乎稍有缓解,景琰觉得略略安心。抱着他站起来,冷冷环视这十余人,帝王威严,再加上多年沙场铁血,这些个宫人虽未敢抬头,却觉得身上似被刀锋划过,一下子背上起了一层颤栗。
      只听皇帝冷冷地问:“你们方才看到什么了?”
      “没有,没有,什么都没看到,陛下饶命啊!”接着是咚咚的以头触地声。
      “很好!管好自己的嘴!谁要敢胡言乱语,什么下场你们自己知道!”
      此时,几个身手最好的侍卫已追了上来,景琰让他们看管这些人,包括地上那个依然昏迷的“傻大胆”,一会儿等后面的程全赶上来,把这些人交给让他安排这些人去无华宫幽闭一年。无华宫是冷宫,进去便无法外传消息。一年后长苏已还阳,他们便是有人乱讲今夜之事也无妨了。
      事情似乎已处理妥当,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不远处隐于一棵粗壮大树暗影后的一双眼睛……
      回到养居殿,景琰靠在床头把长苏圈在怀里,上面又捂了好几层被子,吩咐程全:“朕累了,要休息,任何人不得打扰。”使劲抿了抿唇又道:“包括……太后!”
      一切安排好,再看怀中的长苏,只见他双目半阖,身体还在颤抖,捂着胸口的手也没有放下去,显然还是难受的很。
      “长苏,长苏……”景琰慌乱地喊他,却没有回音。
      糟了!定是他渡劫之时,自己不在身边,阴气逆袭,受伤严重!怎么办?怎么办?
      景琰彷徨无计,只得急病乱投医。先把手抵在他后心灵台穴上,企图输内力给他,然而输内力需要依着气脉流动,根本就探不到气脉,又怎么输?只得又颓然放下手,再在他胸口推拿,哪知不推还好,一推只见长苏神情更为痛苦,唇边竟现血迹!他喉头努力蠕动,像是强把血咽了下去!吓得景琰急忙停手。
      景琰无计可施,只得努力把长苏整个拢在怀里,脸贴在一起,一时泪如泉涌,濡湿了两个人的面颊。他无助地念着他的名字“长苏,长苏……”,原来他这个真龙天子大梁至尊竟是这般无用,护不住自己的至爱之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在怀中受苦……
      不知过了多久,景琰忽然发现长苏不再发抖了,神色也不再痛苦,竟是面容沉静地睡过去了,和第一次渡劫时一样。原来自己抱着他叨念着他的名字,就是良药!景琰大喜,一抹眼泪,把被子又拢了拢,就这样拥着他,一遍一遍地念着“长苏,长苏……”
      一圈火光慢慢靠近,长苏以为已难幸免,隐隐约约之中,却觉那个熟悉至极的身影出现在身边……
      “景琰,是你吗?你终于来了……”
      之后,神思恍惚,只觉心口剧痛与彻骨冰寒轮番袭击,那痛楚翻翻转转,似无穷无尽……终于耳边传来景琰一声声的呼唤,就如潺潺流水慢慢把痛楚冲走,啊!身边有他守护,终于可以好好睡了……
      大梁皇帝就这样不眠不休饮食俱废,紧紧抱着他的爱人,念着他的名字,护着他闯过了惊险万分的二次渡劫,其间罢了一次早朝,回绝了数次探望,其中包括太后亲至,也顶了回去,长苏正在最危险的时候,他实在是顾不得其他了。
      到第二日夜幕刚刚降临时,景琰的声音已经沙哑异常,当他已数不清是第几千次唤出“长苏”时,怀中那双清澈明朗的眼眸蓦地睁开了!
      他的世界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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