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逍遥三度 一曲逍遥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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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三度
柳皇后恭送皇帝陛下起驾回宫，回到内殿后，便卸下了那副优雅微笑的伪装，脸上露出落寞悲戚之色，身后服侍她卸去首饰准备就寝的小宫女疑惑道：“娘娘，陛下虽说晚来了一天，但到底是来了，说明心里是记挂着您的，娘娘怎么还是不开心呢？”
柳皇后叹了口气道：“人来了，心没来，有什么用，罢了，你还小，不懂这些。做完自己的事就下去吧。”
今日皇帝驾临，她本是惊喜不已，想着昨日可能陛下是真有要事要处理，不是有意怠慢自己，倒是自己小家子气了。
当她还是柳小姐的时候，一次到城外山寺上香，却路遇山匪，眼看家丁护卫不敌，本以为万无幸理，已打算自尽保全名节。所幸，一位青年将军带一队亲兵恰巧路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立刻将山匪杀得落荒而逃。那将军眉目英挺，面容冷峻，武艺高强，三拳两脚就制住匪首。柳小姐出身书香门第，所见男子大多是清雅文士，何曾见过如此英武逼人，豪气干云的男子，登时感激心折，芳心暗许。后来知道将军原来是七皇子靖王殿下，从此殿下的英姿便常在她脑中盘旋，思兹在兹，无时忘之。
后来靖王成了太子，而她，何其有幸！竟然被选中成为太子妃，能与心仪之人相伴终老，她当时真是心花怒放，欢喜欲狂！然而婚后生活并不如她所愿，殿下、陛下给了她尊重，给了她母仪天下的万丈荣光！却唯独没有……丈夫对妻子的爱。不过她不气馁，不是有每月十五的相处机会吗？只要用心，自己一定能慢慢赢得丈夫的爱的。然而今日她失望甚至快要绝望了，他来了，但眼神飘忽，心不在焉，甚至答非所问，明显心思不在自己身上，只不过，过来补偿尽责而已！
待其余宫人都退下后，掌事姑姑芸兰迟疑了几下还是鼓起勇气对皇后说：“娘娘，奴才斗胆说一件事，往常陛下来时虽然也态度略有冷硬疏离，但今日却是眼神飘忽，明显心不在蔫的样子，奴才顺着陛下目光的方向，好像看到一团淡淡的白影，后来陛下起驾，那白影似也跟着出去了……”
正自伤自怜的柳皇后闻言猛地抬头，失声道：“你也看见了！本宫也恍惚见有白影晃过，道是自己眼花了呢！你说……你说，那是什么？”说完自己先吓得打了个寒噤。
云兰压低了声音道：“奴婢打小就眼神极好，不会看错的，确有一团极淡的白影来回飘荡，而陛下的目光也是随着那白影移动，难道……难道……陛下被邪魅纠缠……迷了心智！”
柳皇后大惊，同时心底又暗藏一丝喜悦，陛下不是不喜欢自己，是被邪魅诱惑，那么只要拿下那邪魅……
她定了定神，也压低嗓音对云兰说：“这话出你口入我耳，暂时切不可让第三人知道，没有切实的证据切不可轻动！派几个可靠的人到养居殿那边打探，看近日有无异象，可能做到？”
掌事姑姑点头道：“主子放心，那边程公公虽御下甚严，但没有不透风的墙，谁没个三亲六故同乡相好的，咱们这边小宫女福子的表兄就在养居殿侍候陛下，只要用心，有耐心，消息总会打探得到！”
再说第一次血肉凝结渡劫后，长苏又恢复到不需要睡觉的状态，这一夜景琰睡熟后，他就到书案前翻阅景琰给他摆好的书，书他是搬不动的，但翻动书页已经没问题了，也不需要掌灯。他自幼聪慧过人，后来又练就一心二用同时看两本书的本事，不到天明就把那许多搜罗来的关于鬼神之书翻阅了一遍，终于在其中三本书的相互印证之下搞清楚了自己现在的状态和将来的走势。
景琰一觉醒来，尚未到平日起身的时间，却见长苏在书案前面露忧色，他轻轻走过揽住他的肩膀。长苏顺势靠到他的怀里，懊恼地道：“景琰，只怕我的形迹已经被人发现了！”景琰悚然一惊，忙问：“怎么会发现？”
“我本来在梅岭身死灯灭，该被收归地府，却因着你的深情和不断叨念，一缕幽魂不灭，飘荡在这人世间。这半月多朝夕相伴，又在你的帝王之气相护下正慢慢积累阳气，大约需要三到五次血肉凝结渡劫，便可血脉通气息畅，重新还阳。”
景琰喜道：“这是好事啊！你怎么忧心忡忡的？又怎么说形迹已露？”
长苏缓缓道：“前日一番沉睡便是第一次血肉凝结渡劫，这过程中我会怕冷也非常虚弱，亏得你一直抱着我，有你至阳至刚的帝王之气相护，我才能平安渡劫，若你中途离开，我便会阴气逆袭，又回到最初一团虚无之态。并再无还阳之机。”
景琰听得后怕不已，下意识地抱紧他，恨不得把他融到自己血肉中去护着。
长苏挣了挣，笑道：“紧张什么？我现在又不是在渡劫之期。我担心的是，这第一次血肉凝结后，旁人也能看得到我了！按书上记载，此时在旁人眼里看来，应还是极虚极淡的影子，但昨日在朝堂上，皇后宫中，包括你这养居殿内，我都太肆意妄为了，只怕总有几个细心之人发现了我的踪迹。”
景琰用力拥着他的肩膀道：“发现就发现了，我是大梁皇帝，我看谁敢动你！”
长苏心中感动，抬头凝望着他道：“也没到那个地步，只要在拥有至阳之气的伴侣身周五尺之内，旁人就看不到了，你是真龙天子，阳气最盛，大约七尺之内就行了吧。以后我就飘在你身周，就算昨日有人发现了虚影，后来却再也不见，没有实证，谁敢乱说！”
景琰道：“好，那你以后可不能飘远了，小心着！”心中甚至有一丝窃喜，这下我的长苏可跑不了了，就算生气也不能跑！
谁知长苏又道：“景琰，我心里好乱，一时想着，就这样做鬼也不错，能悄悄和你朝夕相伴，谁也不知道，省去很多麻烦。可又怕哪天鬼差又来捉我这条漏网之鱼，押我去地府，你我就真的阴阳永隔，再不得相见！一时又想着，那就在你护持下赶快还阳，鬼差就管不得我了。但那时重为人身，再藏不住行迹，又要如何留在你身边呢？做你的男宠吗？还有，你的子嗣要……”
萧景琰一把捂住他的嘴，急切地道：“我就是要你快快还阳，同我相守在这人世间，一想到阴阳相隔，我就怕得要死。至于还阳后如何安置你，那是我的事，不要你操心！也不要怕这怕那的，我好歹是大梁天子，不管是谁要把你从我身边抢走，我萧景琰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决不允许你再与我分离。至不济，拼了这条命，和你到阴间，做鬼也要相守……”
这回轮到长苏捂他的嘴了，不满地嗔怪道：“怎么就要拼命了，父母授之以命，何其宝贵，你随随便便就要拼掉？你若有个好歹，静姨怎么办？这大梁江山与万民怎么办？现在还远未到海晏河清，后继有人，你能摞挑子的时候！”
“我……我……”论斗嘴，他从来不是小殊的对手，只被堵得无法辩驳。干脆斗力不斗智了，狠狠把他往怀中一摁，用力圈住，一字一顿地道：“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谁也别想抢走，也不准你自己离开！”
原来被他一腔真情感动地快要泪目的梅长苏，一听这“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怎么觉得那么别扭，像是戏文里女子对心上人常用的表白方式，哼！把我当成女人！正要抢白，忽听脚步声传来，随即响起值夜太监尖利的嗓音“请陛下起身！”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之后的日子，只要有旁人在场，长苏就隐在景琰身周，果然没有再被发现。原来悄悄议论的人也就都闭上了嘴。
忽忽又是十余天一晃而过，这日傍晚，景琰照例去演武场练功，为防长苏露了形迹，把跟随的人赶得远远的。当他提剑要练时，长苏忽然笑盈盈地飘到他面前，问道：“景琰，还记得逍遥游吗？”
“当然记得，为了学这套剑法，我还和你吵了一架！”
提起这逍遥游剑法，两人的思绪都飘回了十几年前……
这套逍遥游剑法不是林家家传武功，是林燮年轻时游历江湖，和一位江湖上的朋友学的。这套剑法需两人同练，剑式美妙之极，却尽是些华而不实的虚招，称之为剑舞倒更贴切一些。他那位朋友开玩笑说，这套剑法也可称为哄媳妇剑法，最适合两人同练，眉目传情，柔情蜜意。
林燮当时学了，本想与未来的妻子同练，哄她开心，可后来娶了晋阳公主，爱妻不会丝毫武功，这剑法也就没用上，便传给儿子，让他将来与儿媳妇同练。林殊当年年纪小，不懂儿女之情，只觉得这套剑法好看好玩，一次兴致起时，便教了霓凰同练，谁知景琰看到，便非要学。林殊笑他：“你若学了，也只是倔牛拱，无半点逍遥意味，我才不要教!"
谁知那日一向让着他的景琰哥哥却一反常态，言辞激烈，非学不可，倒教林殊怕了他无奈让步，教了他这套剑法。当时他不明白，这水牛怎么就和逍遥游杠上了，非学不可，现在自是心下了然。
景琰见他有兴致，也是心向往之，只是环顾这演武场中空空荡荡，实在是不适合练这套逍遥游，不由皱眉，想着是不是去御花园的梅林，可那边又人多口杂……
长苏一看他神色，便知他心中烦忧，一拍他的肩膀，伸手前指，那是演武场边上的一片小树林，植有多种高大乔木，正值隆冬，却也是光木秃枝，一片萧瑟。长苏微微一笑，玉掌轻摇，那树林里便繁花似锦，一片绚丽，且落英缤纷，漫天花雨，如梦似幻。
景琰知他又弄出幻象助兴，这场景正是练逍遥游的绝佳环境。他再按捺不住，一声清啸，纵跃入林。长苏袍袖一拂，飘然相随。正如游龙引凤去，恰似长风绕战旗！
漫天花雨中，景琰一招“大漠孤烟”长剑直刺，长苏用手中幻化出的三尺青峰还一招“长河落日”环绕一圈，正圈住他的剑锋，向旁一引，同时身形侧飘，正在景琰身侧，景琰顺势揽住他肩头，双眸含笑，在他腮边落下一吻。长苏如玉面颊红晕顿起，一挣出了他的怀抱，使一招“九品莲台”，剑光点点，飘逸流转，景琰还以“马蹴落花”，平膀出剑，剑峰上指，将他剑招封住。接着一招“萧史乘龙”，剑光斜划，长苏对以“弄玉吹箫”，宝剑从唇边横推格挡。他的剑是幻象，景琰自然不会真得与他对磕，轻笑变招“曲院风荷”……
就这么你来我往，一套剑法堪堪使到最后一招时，梅长苏却身形一扭，又从第一招从头来过。景琰微一诧异，也变过剑招，陪他从头再来。这第二次二人配合更为默契，身姿更为飘逸，剑招交错间，眼波流转，眉目传情，说不尽的柔情蜜意，旖旎风光。然而到最后一招时，长苏依旧面色微红，不使出这招，又返回第一招重新来过。景琰已知缘由，心中暗笑，心道这轻飘飘不动内力的剑法，再来十遍我也不惧，倒看看谁熬得过谁！
此刻若有人会通灵之术，便会看到如斯场景，花树丛中，万紫千红，红衫烈烈，白衣飘飘，红衫男子不时足尖一点花树，借力纵起，于空中回旋往复，身姿矫若游龙，而在他手中本是毫无攻击力的剑招也使出几分攻如雷霆收震怒的气势；白衣男子剑若霜雪，周身银辉，足不沾尘，轻若浮云，剑招轻灵飘逸，守若江海凝清光，更显得他清姿卓然，飘飘欲仙。
若让行家看来这套剑法尽是些华而不实的虚招，毫无可取之处。但那两人偏生舞得如此好看，再配上林中落英缤纷，漫天花雨，真是逍遥赛神仙！
而场中这一人一鬼越舞越是心意相通，配合默契，宛如一人，终于在使到第六遍收尾时，长苏收到景琰鼓励的眼神，轻咬薄唇，坚定得一点头。景琰顿时喜上眉梢，左手捏个剑诀，右手剑向右上方斜斜上刺，而他右侧的长苏双手持剑向左上方斜斜上举，双方的剑在空中交叉，剑意中温情款款，风光旖旎……
原来这最后一招，正叫做“举案齐眉”！两人对望，于对方心思都是了然，会心一笑，心中如被春风拂过，温水漫过，一派安宁熨贴。
景琰收剑，一揽长苏的腰，跃上一个粗壮的侧枝，刚一落下，树干虽粗壮，也免不了上下晃动。
也不怕压断，你以为你像我一样轻？长苏嗔怪地横了他一眼，手中长剑幻象变成一支玉箫，呜呜咽咽吹了起来。景琰听过此曲，也叫逍遥游，是林殊当年依逍遥游剑法的剑意自创的，为琴箫合奏曲，可惜当年景琰和霓凰比赛似的卯足了劲学，也都没学会，可怜的林少帅只和母亲合奏过此曲。如今见长苏要奏此曲，景琰顿时面红耳赤，还是不会啊！
好在长苏压根没指望他这头五音不全的水牛，玉箫是幻象，无需手扶。长苏又在膝上幻化出一架古琴，自己便能琴箫合奏。景琰也找到了自己能做的事，揽住长苏的腰，上下轻晃树干，荡漾之间岂不更添逍遥之意？
随着曲声悠扬，他们身下的树干幻化成一叶小舟，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徜徉，四周是青山环绕，层峦叠嶂，风景如画……
划一叶扁舟
任我去遨游
逍逍啊遥遥
天地与我竞自由
共饮一杯酒
人间本来情难求
相思啊难了
豪情再现
乱云飞渡仍闲愁
奏一曲琴箫
谁愿与我共逍遥
天若有情天亦老
不若与天竞自由
一曲终了，种种幻象消失，但二人还沉醉其中，良久才回过神来。此时天色已晚，斜阳轻染苍穹，天际红霞似锦，霞光映照下，长苏的脸上如涂了一层胭脂，柔光莹莹，明艳不可方物，景琰看得痴了，轻吻上他的侧脸，柔声道：“我好好干几年，待天下安定，海晏河清，就陪你去浪迹江湖，逍遥一游！
长苏靠进他的怀中轻语：“傻瓜！有你相伴，于朝堂于江湖，于青山于草原，于江南锦绣于大漠黄沙，于何处不逍遥！”
景琰如醍醐灌顶，怜爱地轻抚他的背脊，是啊！有长苏相伴，于何处，于何时，不逍遥？
……
用过晚膳后，屏退宫人，他们便对坐于书案前，各自找本书来读。自从有长苏相伴后，景琰便不再故意自虐，该交给大臣的就交给大臣去做，没必要事必躬亲。剩下批折子的事，有麒麟才子相帮，更是比以往轻松了数倍，所以现下每晚都有大段的时间读书，还能与江左梅郎探讨，真是快哉！只是今晚他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在想一个问题……
自从那日长苏沉睡渡劫，他拥着睡了一晚后，一旦清醒，长苏就不肯再与他同床共枕，每晚只坐在床边与他谈笑一阵，便催着他快睡，他睡着后，长苏便去案上翻书看。这不知是什么缘故？不喜欢自己吗？当然不是！男男授受不亲吗？还是只是羞涩？小时候一起玩，玩累了一起睡的时候也多了去了，这会儿怎么就不行了？不过今日……都一起逍遥游了，还举案齐眉，应该有所不同吧！他这人脸皮太薄，得用些手段才行！
扑闪着长长的睫毛，正专心读书的长苏没想到他耿直的水牛哥哥也开始算计人了，而且目标就是他。
不知何时，书案上多了一盘柑橘，景琰慢慢剥开一个，顿时橘香四溢，成功把对面专心读书的鬼的目光吸引了过来。他一瓣一瓣丢进嘴里大嚼，全然不顾对面的身影越靠越近。直到快要头碰头了，才假做吃惊地抬起头道：“长苏，你想吃橘子？”
废话！我从小爱吃橘子，你不知道吗？还故意馋我？梅长苏目中似要喷火！
景琰恍若无视，从容捏起一个橘瓣说：“我觉得你每日都有长进，试试，说不定能咬得动呢？”
长苏迟疑着，然而终于抵挡不住橘香的诱惑，把轻巧的小嘴凑了上去，可怜他用尽全力也只咬出两个浅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牙印。
一时只觉非常沮丧，如黑玛瑙般的幽深双眸中竟漫上一层水雾，楚楚可怜。景琰看着又是心疼又是心摇神驰，把手中橘瓣轻轻咬开，用牙轻轻咬住送至他唇边，一看橘瓣已经咬开，长苏眼神一亮，凑上去吮吸，终于久违的清甜汁液吸入口中，他满足得闭上眼睛品味，再睁开时却发现对上了一双热情似火的鹿眼，近在咫尺，再往下，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再往下，是他们共同咬着的半个橘瓣……
梅长苏觉得自己……好像，大概，差不多，是中计了……
然而羊已入虎口，还逃得掉吗？很快便有火热的舌尖探入唇齿之间攻城掠地，略显粗暴却令人迷醉。
长苏脸上红云升腾，眼角羞意弥漫，却不舍得推开，浑身酥软沉醉间，连身体被人抱起也未察觉，不知何时就已与某人同床共枕，锦被同眠了。正要起身挣开，忽听到熟悉至极的低沉带磁性的嗓音：“长苏，陪我，我知道丧期礼制，只想与你相拥而眠，这样……心里踏实……”
长苏的动作倏地停下，转而向他怀中钻去，享受那贪恋已久的温暖。
拥着爱念至极的可人儿，萧景琰笑了！想不到今日剑底逍遥，曲中逍遥，榻上逍遥，竟是逍遥三度，这定是个黄道吉日！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逍遥三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