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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心事重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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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潭柘寺回宫已有三日,我枕下那枝桃花早已枯了,却还小心地用帕子包着,不舍得丢。
夜深人静时取出看看,仿佛还能闻见那日山间的清气,和傅恒递花时指尖的温热。
这日早起,佩兰便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华儿,你听说了没?高家的格格昨儿过门了。”
我正对镜梳头,闻言手一顿。铜镜里映出佩兰压低的眉眼,声音也轻:“是纳进府的侧福晋,听说是高斌大人嫡出的女儿,今年才十五,生得极好。”
桃木梳停在发间,我望着镜中自己尚未完全长开的面容,心里那点说不清的郁结又浮上来。王爷纳妃妾原是常事,可不知怎的,想起容音姐姐那双永远温柔含笑的眼睛,便觉得闷。
“福晋那边……”我低声问。
“姐姐昨儿夜里抄了大半夜的佛经,”佩兰叹道,“今早眼睛都是红的。可当着人,还是那副端庄样子,一点错处都挑不出。”
我放下梳子,心里发沉。这宫里的女子,体面是盔甲,也是枷锁。
用过早膳,我们去正殿请安。
容音姐姐已端坐在上首,穿一身藕荷色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支点翠步摇,脸上薄施脂粉,看不出丝毫异样。见我们进来,还温温柔柔地笑:“来啦?今儿小厨房做了你们爱吃的枣泥山药糕,多用些。”
“多谢娘娘。”我们依言坐下,却都有些食不知味。
正用着,外头通报王爷来了。弘历踏进殿时,带进一身晨露的清气。他今日穿了身石青色常服,眉目间有几分疲惫,却在看到容音姐姐时,眼神柔和下来。
“给王爷请安。”我们齐齐起身。
弘历摆手示意免礼,径自走到容音姐姐身侧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手这样凉,可是昨晚没睡好?”
容音姐姐微微垂眸,唇角仍噙着笑:“劳王爷挂心,臣妾睡得还好。”
弘历深深看她一眼,没再多问,只吩咐宫女:“去把库里那件白狐裘取来,给福晋添上。”
“是。”
殿内一时静默。我悄悄抬眼,见容音姐姐任由王爷握着手,指尖却微微发颤。那日潭柘寺放生池边,傅恒说“有情人终成眷属”时眼里的光,与此刻王爷看容音姐姐的眼神,竟是这般相似——都是温柔里掺着心疼,心疼里混着无奈。
原来这宫墙之内,情之一字,从来不易。
从正殿出来,佩兰拉着我去御花园散心。
四月将尽,园子里牡丹开得正好,碗口大的花朵重重叠叠,富贵逼人。我们沿着卵石小径慢慢走,谁都没说话。
绕过一片太湖石,忽听见假山后传来女子的啜泣声,低低的,压抑着。我与佩兰对视一眼,停下脚步。
“……您让奴婢怎么活?进宫这些年,奴婢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只求安安稳稳到二十五岁放出宫去……可如今、如今……”声音断断续续,满是绝望。
另一个苍老些的声音叹道:“慎言!这话也是能说的?既是主子看中了你,便是你的造化。多少人求还求不来呢……”
“我不求!姑姑,我不求……”那声音更哀切了,“您替我求求情,哪怕去浣衣局,哪怕去辛者库……”
脚步声响起,似是那老嬷嬷拖着人走了。哭声渐远,终至不闻。
我与佩兰站在原地,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照在身上,却觉得骨子里发冷。佩兰抓紧我的手,指尖冰凉:“华儿,我们、我们以后……”
“别怕,”我反握住她的手,声音很轻,却努力让自己听起来镇定,“我们有容音姐姐,有父母族人,有……有彼此。”
可这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苍白。在这深宫里,女子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今日是那不知名的宫女,明日又会是谁?
回到重华宫,我坐在窗前出神。案上摊着昨日未写完的字帖,墨迹已干。我提起笔,想接着写,手却抖得厉害。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泅开好大一团污迹。
门外传来脚步声,傅恒的声音在廊下响起:“华儿在么?”
我慌忙搁笔,起身去迎。他今日换了身靛蓝色长衫,手里拿着个锦盒,见我出来,眼睛一亮:“正找你呢。”
“恒哥哥怎么来了?”我让开身请他进屋。
傅恒将锦盒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几块澄泥砚,还有一刀上好的宣纸。“前几日听阿玛说,万岁爷赏了批进贡的文具,我瞧着这个好,便求了两块给你。”他拿起一方砚台递给我,“你闻闻,有松烟香。”
我接过,果然有淡淡的松香。抬眼看他,少年眉眼清朗,笑容干净,与这宫里的阴郁沉闷格格不入。心里那点郁结,忽然就散了些。
“多谢恒哥哥。”我摩挲着砚台温润的边缘,低声道,“我正想练字呢,旧的那方有些裂了。”
“我知道,”傅恒在我对面坐下,很自然地说,“上回见你写字,墨色总不均,就猜是砚台不好。”他顿了顿,看向我,“你脸色不太好,可是身子不舒服?”
我摇摇头,犹豫片刻,还是问了:“恒哥哥,你说……女子在这世间,究竟能握住些什么呢?”
傅恒一怔,随即神色认真起来。他想了想,才缓缓道:“我额娘常说,女子虽不易,却也不是全然由人摆布。读些书,明些理,心里有了丘壑,眼里便能看得更远。便如容音娘娘,她贤德端庄,不仅王爷敬重,万岁爷也常夸赞。这便是她握住的。”
他看着我,眼神清澈而坚定:“华儿,你聪明,又肯用功。将来无论在哪里,总能走出自己的路来。”
我心里一暖,眼眶却有些发酸。忙低下头,假装看砚台:“嗯,我记下了。”
傅恒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府里的趣事,直到宫人来说前头有事,才起身告辞。送到门口,他忽然转身,从袖中取出个小小的油纸包:“差点忘了,这是前门大街新出的玫瑰糖,你爱吃的。”
纸包还带着他的体温。我接过来,轻声道:“路上小心。”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靛蓝色的背影在廊下光影里渐行渐远,直到看不见了,我还站在原地。
回到屋里,我拆开纸包,拈了颗糖放进嘴里。甜意在舌尖化开,一路暖到心里。窗外暮色渐合,长春宫的宫灯一盏盏亮起,将飞檐勾勒出温柔的轮廓。
我重新铺开宣纸,研墨,提笔。墨迹在纸上徐徐洇开,这次手很稳。
笔尖落下,写的是《诗经》里的句子:“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
写完,我搁下笔,静静看着。烛火摇曳,将“如玉”二字映得温润。傅恒说,心里有了丘壑,眼里便能看得更远。这宫墙深深,前路漫漫,可读书习字,明理修身,总能让自己多一分底气,多一分选择。
就像容音姐姐,她的贤德端庄,是她在深宫里的立身之本。就像富察夫人,将傅恒教导得知书达理,胸怀开阔。而我,瓜尔佳·华予,也该有自己的路要走。
夜风从窗隙溜进来,带着晚春花草的微香。我将写好的字小心吹干,折好收进妆匣底层。那包玫瑰糖还剩几颗,我仔细包好,和那枝干枯的桃花放在一处。
吹熄灯躺下时,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我望着帐顶朦胧的绣纹,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是了。皎皎白驹,其人如玉。愿我们都能如诗中所期,持守本心,温润坚韧。在这莫测的深宫岁月里,守住自己的一方空谷,也珍惜那份生刍般质朴珍贵的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