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夫君是傅恒》樱予

8、潭柘寺

　　潭柘寺的山门前，古松遒劲，檐角有几只麻雀。石阶上已落了薄薄一层昨夜风雨打下的浅粉花瓣。马车辘辘停在寺前广场时，晨钟正悠悠荡开，惊起檐角的几只麻雀。

　　富察夫人由嬷嬷搀着先下了车，我与佩兰紧随其后。才站稳，便听见另一辆车上传来清朗的少年嗓音：“额娘，您慢些。”

　　傅恒今日穿了身竹青色暗纹箭袖袍，腰间束着同色绦子，比平日更多几分利落。他几步过来，目光先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眼底漾开笑意：“这身衣裳衬你。”

　　我低头看自己身上月白绣兰草的新衣——正是前日容音姐姐所赐，脸颊微热，轻声应了句“多谢恒哥哥”，便借故去扶佩兰。佩兰却抿嘴偷笑，悄悄掐了掐我的手心。

　　一行人由知客僧引着往寺里去。

　　潭柘寺不愧是皇家寺院，殿宇巍峨，古木参天。大雄宝殿前香火鼎盛，檀香混着春日草木清气，在晨光里氤氲成薄雾。

　　富察夫人虔诚跪拜，我们几个小辈也跟着焚香祝祷。

　　我闭目合十，心里默念：愿容音姐姐身子康健，愿王爷前路顺遂，愿…愿身边这些人，岁岁常相见。

　　睁开眼时，正对上傅恒望过来的视线。

　　他跪在我身侧，神色是少有的庄重虔诚，见我看来，嘴角却悄悄弯起一个弧度，用气声说：“求了些什么？”

　　“不告诉你。”我别过脸，耳根却有些发烫。

　　从大殿出来，富察夫人要去听方丈讲经，嘱咐嬷嬷带着我们在寺里转转，只别走远。

　　嬷嬷是府里的老人，最是宽和，笑着应了，便领着我们往后山去。

　　后山的景致果然与宫里不同。

　　石板路曲曲折折隐在竹林里，竹叶上的雨珠还未干透，风一过便簌簌落下，沾湿了衣襟。再往上走，眼前豁然开朗——好一片桃林！

　　昨夜那场雨打落了些花瓣，泥土上铺了层浅粉的毯子，枝头的花却开得正盛，深深浅浅的粉，团团簇簇的白，在晨光里像是笼了层薄纱。

　　佩兰欢喜地“呀”了一声，提着裙子就跑了进去，惊起几只山雀。

　　“慢些跑！”傅恒在后头喊，却已是晚了。

　　佩兰脚下一滑，眼看要摔，傅恒一个箭步上前拉住她手臂，自己却趔趄了下，踩进个浅水洼，锦缎鞋面顿时污了一片。

　　“对不住对不住！”佩兰连声道歉，又是愧疚又是想笑。

　　傅恒看看自己沾了泥的鞋，又看看佩兰憋笑的脸，无奈摇头：“罢了，横竖回去要换的。”

　　他转头看向我，忽然眼睛一亮，“华儿，你站那儿别动。”

　　我依言站定。他快步走到一株开得极盛的桃树下，踮脚折了枝花，花瓣上还带着剔透露珠。他走回来，将那枝桃花递到我面前：“给你。”

　　我怔怔接过。花枝沉甸甸的，香气虽清浅，却直往我心里钻。

　　“真偏心，”佩兰在一旁佯嗔，“只给华儿，我没有？”

　　傅恒挑眉：“方才谁害我踩了泥坑？”

　　两人斗起嘴来，我低头看着手里这枝桃花，指尖拂过柔软花瓣，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便如这春日的藤蔓，悄悄蔓延开来。

　　嬷嬷在不远处笑着看我们闹，也不来管。

　　我们在桃林里转了近一个时辰，傅恒指着各处说这是“蟠龙松”，那是“帝王树”，又讲些前朝文人墨客在此留下的逸事。他声音清朗，讲得生动，连嬷嬷都听得入神。

　　日头渐高时，我们往回走。

　　经过放生池，见池边围着些香客，原来今日有放生活动。傅恒摸出些散钱，也去请了三尾红鲤。我与佩兰各捧一尾，小心翼翼放入池中。那鱼儿入水摆了摆尾，倏地便游远了。

　　“愿它们从此自在。”我轻声道。

　　傅恒站在我身侧，看着池面涟漪，忽然低声说：“华儿，你可知这潭柘寺还有个传说？”

　　“什么传说？”

　　“说是前朝有位郡主，每年春日都来此上香。有一年遇上个落第的书生，两人在这桃林里说了几句话，郡主便记住了。后来书生高中状元，回来求娶，有情人终成眷属。”他说着，转头看我，眼里映着池水粼粼的光，“你说，这算不算佳话？”

　　我心跳漏了一拍，垂下眼睫：“自然是佳话。”

　　“那……”他还想说什么，那边嬷嬷已催了，说是夫人该讲完经了。傅恒只好打住，我们一道往回走。经过那株他为我折花的桃树时，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满树繁花在风里轻轻摇曳，像是在诉说着什么秘密。

　　回到寺前，富察夫人已等在马车边。见我们回来，笑着招手：“玩得可好？”

　　“好极了！”佩兰抢先道，“后山的桃花开得可盛，我们还放了生。”

　　富察夫人目光扫过我们，在我手中那枝桃花上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好，好。上车吧，回去晚了福晋该惦记了。”

　　回程的马车上，我与佩兰同乘。她靠在我肩上，小声说：“华儿，傅恒哥哥待你真是不一般。”

　　“别胡说。”我轻轻推她。

　　“我才没胡说，”佩兰抬起脸，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他看你那眼神，跟看旁人都不一样。我瞧得真真的。”

　　我心里乱糟糟的，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傅恒骑马跟在车旁，似是察觉到视线，转过头来，冲我微微一笑。春光正好，落在他眉眼间，明亮又温柔。

　　我慌忙放下帘子，手却不自觉地抚上怀中那枝桃花。花瓣已有些蔫了，香气却还萦绕不散。

　　耳边是辘辘车轮声，心里却反复回响着方才在放生池边，他说的那个传说。

　　马车驶过宫门时，天边已染上暮色。长春宫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里渐渐清晰。我握紧花枝，深吸一口气。

　　有了这份青梅竹马的情谊，有了这份彼此心照不宣的牵挂，前路再长，似乎也不那么难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