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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归家小住 ...


  •   五月的风拂过帽儿胡同,带着槐花甜丝丝的香气。瓜尔佳府邸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我扶着佩兰的手下了马车,踩在自家门前的青石台阶上,竟有片刻恍惚。

      进宫小住月余,再回来,连门口那对石狮子瞧着都格外亲切。

      “二格格回来了!”门房老仆福伯笑得满脸褶子,忙不迭往里通报。不消片刻,额娘便由嬷嬷搀着急急迎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丫鬟。

      “我的儿!”额娘一把将我揽进怀里,上下仔细打量,眼圈都红了,“瘦了,在宫里可还习惯?娘娘待你好不好?吃穿用度可还周全?”

      一连串的问,我一一应了,又拉过佩兰:“额娘,这是富察家的佩兰妹妹,这些日子多亏她照应。”

      额娘忙拭了泪,拉着佩兰的手也细细瞧了,笑道:“好标致的姑娘!快进来,一路劳顿,先歇歇脚。”

      穿过垂花门,熟悉的庭院展现在眼前。西府海棠谢了,结了青青的果子,墙角的月季却开得正好,一丛一丛泼泼洒洒的粉。

      我住的小院“疏影轩”依旧窗明几净,案上那盆文竹甚至比走时长高了一截。

      “你阿玛前日还念叨,说闺女在宫里怕是想家。”额娘亲自给我倒了茶,是家里惯喝的六安瓜片,香气清冽,“今儿一早特意吩咐小厨房,做你爱吃的樱桃肉、火腿鲜笋汤。”

      我心里暖融融的,挨着额娘坐下:“让阿玛、额娘挂心了。宫里一切都好,娘娘待我极亲厚,王爷也和气。傅恒……”说到这儿,脸上一热,忙改口,“和富察家的哥哥姐姐们也常一处玩耍。”

      额娘是何等眼力,抿嘴笑了笑,却不点破,只抚着我的头发道:“富察家是积善之家,傅恒那孩子,我瞧着也好。只是你还小,这话且放在心里,不必急着说。”

      我点点头,知道额娘是为我着想。满洲贵女的婚事,从来不只是两个人的事。

      说话间,丫鬟端了点心上来,是家里厨子拿手的芸豆卷和豌豆黄。佩兰尝了一块,眼睛都亮了:“比宫里的不差呢!”

      额娘笑道:“喜欢就多用些,一会儿让厨房再做些。”

      正说着,外头传话,说阿玛下朝回府了。我忙起身迎出去,见阿玛一身石青色朝服还未换下,正大步流星往这边来。见了我,严肃的脸上露出笑意:“华儿回来了!”

      “给阿玛请安。”我端端正正福身。

      阿玛虚扶一把,仔细端详我,对额娘道:“气色倒还好,个子似乎也长了。”

      “可不是,”额娘笑道,“在宫里养得细致。”

      阿玛点点头,又问了在宫中的情形,听闻福晋和娘娘们待我亲厚,王爷也和善,神色才放松下来。他沉吟片刻,道:“既回来了,好生歇几日。你玛嬷前日还念叨,说想孙女了,明儿我带你去请安。”

      玛嬷住在西府,是我阿玛的额娘,平日里最是疼我。我应了声“是”,心里也盼着去见老人家。

      次日一早,我换了身杏子红的家常衣裳,随阿玛去西府。玛嬷已八十高龄,头发银白,精神却矍铄,见我来了,搂在怀里“心肝肉儿”地叫,又让丫鬟拿攒盒,里头是松子糖、蜜饯杏脯各样零嘴。

      “在宫里可受委屈了?”玛嬷摩挲着我的手,眼睛仔细端详。

      “没有,玛嬷放心,福晋姐姐和娘娘们待我可好了。”我依偎在她身边,细细说宫里的趣事,说到傅恒送我澄泥砚,说到和佩兰在潭柘寺看桃花,只略过那些深沉的、不该让老人家忧心的事。

      玛嬷听罢,点点头:“富察家是规矩人家,熹妃娘娘和宝亲王福晋又是极贤德的。你能得他们照拂,是福气。”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只是宫里不比家里,说话行事,要格外谨慎。咱们瓜尔佳氏虽不是顶显赫,却也清清白白,你只管安心,家里永远是你的倚仗。”

      我眼眶微热,重重点头。

      从西府回来,路过鼓楼大街,阿玛让马车稍停,亲自去“桂香村”买了新出的玫瑰饼和茯苓饼。“你额娘爱吃这个。”他说得随意,我却瞧见他耳根微微发红。

      心里那点因宫里事生出的郁结,忽然就散了大半。这市井人间的烟火气,父母之间质朴的深情,玛嬷慈爱的叮咛,才是实实在在、触手可及的温暖。

      午后,我在自己小书房里练字。用的是傅恒送的澄泥砚,松烟墨香淡淡飘散。写的是“平安喜乐”四个字,一笔一划,格外认真。

      丫鬟芸香进来添茶,见状笑道:“格格的字越发进益了,这字瞧着就舒坦。”

      我搁下笔,看着纸上墨迹,轻声道:“只盼真能平安喜乐。”

      在家住了五六日,宫里便差人来接。是熹妃娘娘身边的掌事太监,客气得很:“娘娘说,请格格回去住些日子,天热了,宫里新进了冰,比外头凉快。”

      额娘虽不舍,也知规矩,忙帮我打点行装,又备了好些家里做的点心、酱菜让我带上。“替我们给娘娘请安,说多谢娘娘照拂华儿。”她细细嘱咐,又往我手里塞了个荷包,里头是些散碎银子,“宫里用度虽不缺,自己手里有些,总便宜些。”

      我一一应了,拜别父母。马车驶出帽儿胡同,我掀帘回头,见额娘还站在门口望着,阿玛站在她身侧,身影在夕阳里拉得长长的。

      放下车帘,我坐正身子,手里攥着那个荷包。布料细腻,绣着缠枝莲纹,是额娘的手艺。

      马车驶过繁华街市,叫卖声、马蹄声、孩童嬉笑声混在一处,热闹又鲜活。我忽然觉得,这偶尔的归家小住,像是一场短暂的喘息。

      在宫里,我是瓜尔佳格格,是熹妃娘娘的干女儿,是宝亲王福晋的世交妹妹,言行举止皆要合乎规矩。而在家里,我只需是阿玛额娘的“华儿”,是可以赖在玛嬷怀里撒娇的小孙女。

      两种日子,两种身份。而我,正在这两者之间,慢慢学着长大。

      马车驶近紫禁城,巍峨的宫墙在暮色中显出沉沉的轮廓。我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

      该回去了。回到那个需要谨慎、需要智慧,却也承载着情谊与牵挂的地方。

      那里有容音姐姐温柔的微笑,有佩兰活泼的笑语,也有……那个送我桃花、赠我澄泥砚的少年,清澈坚定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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