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重华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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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的天空是方方正正的一块，蓝得有些发青。我坐在重华宫西二所偏殿的廊下，看着那方蓝天出神。今年是雍正七年，离乾隆登基还有六年光景，可宫里的气氛已悄然不同了。
“华予，发什么呆呢？”
我循声回头，见佩兰提着一盒点心走过来，身上穿着新制的藕荷色宫装，衬得她越发水灵。她在我身旁坐下，打开食盒，里头是几样精致的小糕饼。
“姐姐赏的，说是江南进贡的桂花糖，我特意留了些给你。”佩兰拈起一块递到我嘴边，“尝尝。”
我张口接了，甜香在舌尖化开。我们俩因着富察家和瓜尔佳氏的交情，又都是在宝亲王福晋也就是容音姐姐跟前得脸的，这些年时常进宫，平日里也形影不离，倒比普通的亲姐妹还亲。
“听说王爷又要纳侧福晋了？”我压低声音问。
佩兰点点头，神色有些复杂：“是高家的格格，下月初八过门。姐姐这几日心绪不宁，昨儿夜里还咳嗽了。”
我心下一沉。容音姐姐嫁给宝亲王已有两年，端庄贤淑，深得王爷爱重，可至今只诞下长女还于今年早夭。宫里宫外多少眼睛盯着，那些闲言碎语，想必她也听了不少。
正说着，外头传来请安的声音。我们连忙起身，只见一位身着石青色团龙纹常服的青年步入院中，眉目清俊，气质温润——正是宝亲王弘历。
“给王爷请安。”我们齐齐福身。
弘历摆摆手，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福晋在屋里？”
“回王爷，娘娘在佛堂诵经。”佩兰恭敬答道。
弘历点点头，却没立即进去，反而走到廊下，看了看桌上摊开的字帖。那是我临摹的《灵飞经》，笔力尚显稚嫩，但结构已见章法。
“这是谁写的？”他饶有兴致地问。
我脸上一热，低声应道：“是奴婢胡乱写的，污了王爷的眼。”
弘历仔细看了看，赞许道：“笔意清秀，颇有灵气。多大了？”
“回王爷，奴婢今年七岁。”
“七岁能写成这样，很是不易。”弘历微笑，又看向佩兰，“你便是富察家的女儿？傅恒那小子前日进宫，还提起你，说你把他的蝈蝈笼子弄坏了，气得他三天没理你。”
佩兰吐了吐舌头：“谁让他的蝈蝈半夜叫个不停，吵得人睡不着。”
我们都笑了。弘历又与我们说了几句闲话，方才往佛堂去了。他待下人一向温和，与容音姐姐更是举案齐眉，是宫里出了名的恩爱夫妻。
待他走远，佩兰才凑到我耳边，小声道：“听说王爷这几日在前朝不太顺心，万岁爷对几位年长的阿哥都严苛得很。”
我轻轻叹了口气。九龙夺嫡的余波未平，如今的东宫之位依旧悬而未决。宝亲王虽得圣心，可到底不是嫡出，朝中反对的声音一直没完全断过。这些事，容音姐姐从不说，可我们都看在眼里。
午后，我去书房送茶点，正遇上傅恒下学回来。他今年八岁，已抽条长高了不少，穿着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碧玉佩，俨然是个小公子模样了。
“华予妹妹！”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我正要找你呢。”
他从袖中取出一支木雕的小马，雕工虽粗糙，但形态憨掬可爱：“昨儿跟阿玛学雕的，送给你。今年是午马年，愿你像小马一样，平安喜乐。”
我接过木马，心里暖洋洋的。自那年随额娘去富察府拜访，第一次在花园遇见傅恒，至今已近三年了。后来知道彼此身份，倒成了玩伴，这些年一同读书习字，感情日笃。
“谢谢傅恒哥哥。”我把木马仔细收好，抬头看他，“听说你昨儿被先生罚抄《论语》了？”
傅恒脸一红：“还不是为了帮你找那只走丢的狸奴，误了功课。”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包松子糖，“这个给你，别告诉旁人。”
我抿嘴笑了。正要说些什么，外头传来嬷嬷的唤声，说是富察夫人来了，要接傅恒出宫回府。傅恒应了一声，又回头对我道：“过几日额娘要带我去潭柘寺上香，我求她也带你去，咱们一块儿踏青去。”
“真的？”我眼睛一亮。
“自然是真的。”傅恒认真点头，“我答应过你，春天带你看桃花。潭柘寺后山的桃林，这时节开得正好。”
我心里欢喜，目送他离开。廊下的日影斜斜地照进来，在地砖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我握着那支小木马，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跑回屋里，从妆匣底层取出一只香囊——那是去年端午我学着绣的，上头歪歪扭扭绣着翠竹，针脚杂乱，可到底是我第一件绣活。
原本想等傅恒生辰时送他，如今倒觉得，不如就让他带去潭柘寺，也算是个念想。
晚膳时分，我去正殿伺候。容音姐姐正用着燕窝粥，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眉间却仍笼着淡淡的愁绪。我接过宫女手中的食盒，亲自布菜，轻声道：“娘娘多用些，这山药羹是御膳房新炖的，最是温补。”
容音姐姐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还是你贴心。”她慢慢用了几勺，忽然道，“听说今儿王爷夸你字写得好？”
我脸一红：“奴婢愚钝，不过是胡乱写写。”
“不必过谦。”容音姐姐放下勺子，目光温和，“你年纪虽小，却沉静懂事。瓜尔佳氏是满洲大姓，你又是嫡出的格格，将来……”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她未言之意。满洲贵女，大多逃不过指婚的命运。我这般在宫里养着，看似荣耀，实则是为将来做准备。只是这将来落在何处，是泼天的富贵，还是无边的深寂，谁又说得准呢？
“奴婢只想陪着福晋。”我跪下，真心实意地说。
容音姐姐扶起我，指尖微凉：“好孩子，你有这份心，我便知足了。”她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声音轻得像叹息，“这宫里的日子还长，咱们都要好好的。”
殿内烛火摇曳，将她单薄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显得格外孤清。我想起历史上那位早逝的孝贤皇后，想起她与乾隆帝的深情，想起她最终在济南病逝的结局，心头突然一紧。
不，这一世，有我在。
我暗暗握紧拳头。既然上天让我来到这里，既然让我成为瓜尔佳氏，既然让我遇见容音姐姐，遇见傅恒，那我便要竭尽全力，护住我想护的人。
哪怕前路漫漫，哪怕深宫如海。
夜色渐浓，重华宫的宫灯次第亮起。我服侍容音姐姐歇下后，独自站在廊下。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三更天了。我抬头望向夜空，今夜的星星格外明亮，像碎钻般洒在黑丝绒上。
明日傅恒就要随富察夫人出宫了。我摸了摸袖中的香囊，唇角扬起浅浅的弧度。
潭柘寺的桃花，该是很美吧。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重华日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