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夏至宫宴 ...
-
回宫不过三日,长春宫的气氛便微妙地绷紧了些。
倒非容音姐姐待我不同,她依旧温言软语,晨起时亲自帮我抿发,午后吩咐小厨房熬我爱喝的冰糖莲子羹。
只是她眉眼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倦意,与偶尔对着窗外出神的片刻,到底瞒不过近身的人。
佩兰悄悄扯我的袖子,压低声音:“听说了么?高侧福晋有喜了,刚满两个月。王爷高兴得很,连着赏了高家好些东西。”
我正替容音姐姐整理书案上的经卷,闻言指尖一顿。难怪。纵是再贤淑大度,听闻丈夫的妾室有孕,心里那点涩意,怕是免不了的。
“娘娘知道了?”我问。
“昨儿王爷亲自来告诉的。”佩兰声音更低,“娘娘当时笑着说‘恭喜王爷’,还让开库房挑了支老参送去。可王爷走后,娘娘在佛堂呆了快一个时辰。”
我默然。将经卷一一理好,最上头是手抄的《金刚经》,字迹清秀工整,边角却有些微卷,想是时常翻阅。我轻轻抚过纸页,心头像是压了块石头。
夏至这日,宫里循例设宴。并非大宴,只是家宴,在御花园的澄瑞亭。圣上与几位高位妃嫔、皇子皇孙并亲近宗室皆在。
这样的场合,容音姐姐自然要携我同去。她替我挑了身雨过天青色绣玉兰的旗袍,又亲自在我鬓边簪了朵新摘的栀子。
“我们华儿大了,该见见世面。”她端详着我,眼里有欣慰,也有我看不懂的复杂,“只是记着,多看,多听,少说。”
我郑重应下。
澄瑞亭临水而建,四面通透,晚风穿亭而过,带着荷塘初绽的清气。我们到得不早不晚,几位福晋、侧福晋已在了。见容音姐姐来,纷纷起身互相见礼。容音姐姐含笑受了,落座后将我安置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
我垂眸静坐,却能感到数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其中一道,来自对面一位穿樱草色旗袍的年轻女子,容貌娇艳,小腹已微微隆起,正被几位妇人围着说话,言笑晏晏,想必就是那位高侧福晋了。
不多时,圣驾至。众人起身恭迎。
雍正帝已过天命之年,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周身透着不怒自威的气势。他身后跟着几位成年皇子,宝亲王弘历亦在其中。弘历今日穿了身香色常服,神色温和,目光与容音姐姐相接时,微微颔首。
宴开。丝竹声起,宫人穿梭布菜。亭中笑语晏晏,看似和乐。我小心地替容音姐姐布了一筷子清蒸鲥鱼,她冲我微微一笑,自己却没动几筷。
酒过三巡,气氛渐松。一位着绛紫色宫装的妃嫔,似是裕妃,笑着开口:“听闻高侧福晋有喜,真是大喜事。宝亲王膝下子嗣单薄,正好添丁进口,娘娘也好安心了。”
这话听着像是贺喜,可膝下子嗣单薄几字,却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容音姐姐持杯的手稳如磐石,笑意不减:“裕妃娘娘说的是。高妹妹是有福的,王爷也欢喜。”
高侧福晋忙起身,面带羞怯:“臣妾不敢当,是托王爷和娘娘的福。”
又有人凑趣,问可请太医诊过脉象,是男是女。高侧福晋含混答了,目光却飞快地瞥了容音姐姐一眼。那一眼,有得意,有试探,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我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却见容音姐姐从容地夹了片藕粉糕,细细吃了,方道:“无论男女,都是王爷骨血,我都欢喜。高妹妹好生将养便是,缺什么短什么,只管来跟我说。”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亭中。那份正室的从容气度,让方才那些暗涌的窥探,顿时失了力道。连上首的雍正帝,也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我心中稍定,却见对面高侧福晋笑意微僵,随即掩去,重又换上那副温顺模样。
宴至中途,我借故更衣,由宫女引着离席。沿着水边回廊慢慢走,想散散胸中那股闷气。
荷风送爽,月华如水,若非方才亭中那些机锋,倒真是良辰美景。
行至假山旁,忽听山石后有低语声。我本不欲听壁角,转身欲走,却隐约听见富察家、傅恒几字,脚步不由一顿。
“……年纪虽小,倒是好相貌,规矩也瞧不出错处。”一个略显尖细的女声道。
另一个声音沉稳些:“瓜尔佳氏的门第也配得上。只是听说身子骨弱些,不知……”
“这有何妨?好好将养便是。要紧的是性子,瞧着倒是个稳重的,不比那些轻狂的。”
“也是。宝亲王福晋亲自教养,又得宝亲王青眼,将来……”
声音渐低,后面的话听不真切了。我心下明白,这是在议论我与傅恒。脸上有些发烫,却也泛起一丝凉意。
在这宫里,在这些人眼中,一个人的价值,不过是门第、相貌、性情、乃至健康的权衡。那点青梅竹马的情分,在合适与用处面前,似乎轻飘得不足道。
默默走开,回到席间。容音姐姐正与邻座一位年长福晋说话,见我回来,递来一个安抚的眼神。我坐回她身后,悄悄吸了口气,将方才那点不快与自怜压下。
宴席将散时,弘历起身向圣上敬酒,又说了几句祝祷国泰民安的吉祥话。雍正帝神色和缓,对他显然颇为满意。
末了,目光扫过席间,在容音姐姐身上停了停,缓缓道:“老四家的,贤良淑德,堪为内助。很好。”
只这淡淡一句,分量却重。容音姐姐离席,端端正正行了礼:“皇阿玛谬赞,臣妾愧不敢当。”
我看得分明,席间好些人神色都变了变。高侧福晋垂着头,手中的帕子绞紧了。
回长春宫的路上,月色正好。容音姐姐坐在软轿中,一直沉默着。直到宫门在望,她才轻轻开口,声音里透着疲惫,却也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华儿,今日你都看见了。”
“是,娘娘。”
“这宫里,从来如此。今日夸你,未必是真心;明日贬你,也未必是真恶。要紧的是自己心里明白,自己要什么,守什么。”她顿了顿,转头看我,目光在月色下格外柔和,“你还小,有些事不必急着懂。但记着,无论将来如何,守住本心,方得自在。”
我重重点头:“华儿记住了。”
轿子停在长春宫门前。佩兰已提着灯在等。我扶容音姐姐下轿,她的手很凉。
这一夜,我久久未眠。窗外月影西斜,透过窗棂,在地上画出疏疏的格子。亭中的笑语、暗藏的机锋、山石后的低语、圣上那句很好,还有容音姐姐疲惫却平静的侧脸,在脑中反复浮现。
这宫墙之内,温情之下,原是这般暗流汹涌。而我与傅恒那点尚未言明的情愫,在这巨大的棋局中,又算得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