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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加尔尼答地形多丘陵,森林覆盖率很高,基本上是热带雨林。由于人类活动频繁,与村镇相邻的雨林树木遭到了严重破坏,但层峦叠嶂的大山深处,一些人迹罕至的地方还保留着原始森林的模样。雨林中气候潮湿,每隔一阵子就会下起倾盆大雨,鸟的吟唱在林间回荡,空气中漂浮着泥土与草叶的清香,偶尔甚至会有几只黑白的疣猴从树上掠过。
      山地是最好的掩体。参天的大树与虬结的藤蔓似乎完全隔绝了外面的战火和硝烟,但你们也不敢松懈,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往丛林深处走——这一路行来,雨林里也不是没有其他躲藏的高西族难民。高西族人想得到,西多族人也一样想得到,就算是山中,也不见得就完全安全。
      你们这一行总共有二十余人,队伍中大部分是伤员和孩子,行进的速度很慢。每个人都累得不想说话,脚下疲乏不堪,不知走了多久,你的脑中除了麻木的前行已经没了其他的念头。土地潮湿松软,有人不慎踏入,整只脚当即陷了下去。听到一声短促的惊呼后,旁边的人立即眼疾手快地帮忙一起拽出。即便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下,所有人都相互扶携,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叫苦,只有孩子们被突出泥地的树根绊倒时,偶尔发出一声低低的抽噎。
      连孩子都懂得要掩盖自己的哭泣,你不知道是应该感到欣慰还是悲哀。
      为了防止暴露,你们不敢在树干上做标记,但同时你们也担心一路没有目的地乱走会迷失方向。你原先还试图记下周遭的环境,但一路走下来,几乎所有的树与藤条都长得一模一样,你立刻就放弃了这个想法。好在伤员中有人曾是猎户,懂得一些丛林定向的知识。
      “正午时,太阳通常位于头顶靠北,”那个男人说,“我们只要顺着西边一路走,那个方向就是密林深处。”
      但林中气候变幻莫测,不到一会云层便迅速聚拢下起了瓢泼大雨。雨水模糊了视线,你们也失去了方向。你肩上挎了两个医药箱,抱着两岁的海托,刘海被雨水浇湿,在苍白的脸上黏成一绺一绺,衣物也完全湿透黏在身上。24个小时没有进食,你已经几近虚脱,脚步沉重疲惫,唯有一点意念支配着双腿在行走。
      猎户发现了一个由凸起的树根形成的天然洞穴,让你们进去休整,他则顶着大雨,在外面继续寻找能够帮助定向的参照物。过了一会,他浑身湿透地回来了。
      “我在树干和岩石上发现了苔藓。有苔藓的那一面是背光侧,就是南方。以它为坐标参照,找到西边也不难。”
      尼娅问:“你能确定吗?”
      猎户皱眉摇头:“按照苔藓定向没有太阳定向那么准,总会有些偏移,但大方向是差不离的,目前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他说得不错,死马当作活马医。休息过后,你们继续前行。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会儿又停了,没过多久,面前出现了一条小溪,水流潺潺,由于刚下过雨,还有些浑浊。苍遒的巨树根从泥地中拱起,横跨过溪流,藤蔓垂在水面,在林间的风和微雨里拂动。
      从凌晨出发到现在,你们大致走了十公里,这里已经算是雨林深处,平时人迹罕至。为了取水和觅食方便,你们决定就在附近安顿下来。
      尼娅把孩子们打发去溪流里捉小鱼。孩子们虽然也疲惫不堪,但一听到捉鱼,立即双目灼灼,眼里有了亮晶晶的光,当即有几个孩子脱掉了裤子,将裤腿打结做成一个简易的网,光着屁股却也高高兴兴地去河里捞鱼。有人在附近发现了一个山洞,猎户进去查勘了一圈,说有动物新鲜留下的痕迹。加尔尼答生物多样性丰富,谁也说不准雨林深处会有哪些动物活动。为免节外生枝,山洞被你们放弃,男人和女人们捡来树枝和叶子,在离溪流不远的地方搭了几个庇护所权当临时居住的地方。
      做完这些事之后,就算政府军突然从天而降出现在你们面前,也没有一个人跑得动了。海托窝在你怀里吮着手指睡着了,你疲乏地靠在一条粗壮的树根上,看着孩子们光着屁股在河里前后围堵地捞鱼,精力仿佛无穷无尽。
      不一会儿,孩子们提着满满当当的鱼兴冲冲地回来邀功。这条溪流里的鱼都不大,最长的约摸只有一寸,通体透明,内部的骨骼和内脏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尼娅把小鱼均分给所有人,每人五条的量,伤势严重的病患多分到两条。
      你对着面前的五条活蹦乱跳的小鱼发愣。
      树林里到处都是易燃的枯枝落叶,何况容易暴露行踪,生火是肯定不行的。
      难道……是要生吃?
      胃饿过了头,早已经没有了饥饿感,但你很清楚这只是假象。身体每一寸疲乏无力的肌肉都在大肆叫嚣提醒你,目前你需要大量补充体力。从前在国内的时候,有白起惯着,你挑食得很,不吃的东西能满满当当地写满一页A4纸。就算是金枪鱼和三文鱼细细切好,配上芥末和日式酱油装盘,你尚且嫌有腥味,而如今摆在你面前的却是没有去鳞去头也没有刨掉内脏的淡水活鱼,这让人怎么下咽?
      其他人都已经拈起了面前的小鱼,默默无言地咀嚼,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你看看四周,犹豫地拿起一条凑到鼻子旁边,鱼腥味和泥土气扑鼻而来。
      你心一横,闭着眼睛咬了半截,活鱼在你的手指和唇齿间挣扎,血腥和鱼腥味瞬间充斥了你的整个鼻腔和口腔,由上轰炸到你的大脑,涤荡着一切味觉中枢,冲到空荡的胃里,立刻激起一阵强烈的呕意。胃里翻滚,你几乎是立刻丢掉了手里的那半条鱼,把怀中的海托急急地放到一边,冲到大树下吐出一股酸水。呕吐产生的泪意充盈眼眶,头脑发胀,咽喉火辣辣的疼,喉头往下的部分几乎都被直直地拖拽出来。吐了一阵子,嘴里的腥味却还不散,你扶着树干,又呕出几口酸液。
      海托在地上翻了个声,发出一声梦呓。尼娅走到你旁边轻轻拍抚着你的背,低声说:“要是吃不惯,我们等会去看看周边会不会有野果。”
      “不用,”你喘了几口气,平静下来之后擦了擦嘴,抬起头,“大家都能吃,我也一样能吃。”
      尼娅的眼神还是有些担忧,你摇摇头示意她不用担心,又坐回海托旁边。
      “无论用什么方法,就算不择手段,你也一定要活下来,撑到我来接你的那一刻。”这是白起昨天在电话里对你说的话。他那时的语气那样恳切急迫,你也给了他斩钉截铁的保证,一定会活着见到他。
      而现在不过是几条生鱼而已,怎么你就吃不得了?
      又捏起一条,这回你直接将整条鱼都塞进了嘴里。活鱼在你的口腔里扑腾,你闭眼咀嚼,双手用力抠进了泥地。你能感觉到自己牙齿碾碎了它的肌肉、鳞片、骨骼和内脏的触感,腥味又激起腹中一阵强烈的翻腾,但这回你抵着喉头,死命捂着嘴,硬是将那它咽了下去。
      吃完四条生鱼,你仿佛经历了一场生死恶战。你脸色惨白,口腔里仍然回荡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浓烈鱼腥。尼娅一直静静地看着你,拧开她的水袋递到你面前,低声说:“漱漱口吧。”
      你嘶哑地道谢,仰头灌了一口,清凉的液体涤走了大部分的异味,让你感觉好了一些。
      “你让我觉得,我似乎每时每刻都要刷新自己对你的了解。”
      你挑眉:“比如?”
      “我加入MSF这么多年,见过的人也不少。见到你第一眼的时候,我以为你只是个勇敢的普通女孩,但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我才发现你的求生欲和韧劲超乎了我的想象。”
      你背倚在树干上,闻言低低笑了一声。
      “就是说我怕死吧。”
      她摇头:“怕死和求生欲是两回事。”
      “也许吧,不过我也确实挺怕死的,”你垂下眼眸,轻轻抚摩着左腕那条沾了泥和露水的手链,“大概是因为,有个人还在等我回家。

      为了防止突发状况,你们制定了守夜表,由医务人员和轻伤伤员每两小时两人为一班守夜轮换。尽管地上铺了草叶,但在潮湿的泥地上,你一刻也睡不着。辗转反侧地熬了一宿,到凌晨的时候,上一轮值班的两个人轻声把你和尼娅喊起来。太阳还未升起,也没有月色笼罩,就连星辰洒下来的光辉也被巨树的枝叶层层遮蔽,你一边摸黑起身一边在心里纳闷,也不知道那两个人是怎么准确无误地找到你们俩的。
      尼娅用水袋洗了一把脸,坐到你身边。
      “渴吗?”
      你摇了摇头,然后才想起来这么黑的天色她不一定看得见。
      “不用了,我不渴。”
      你听到尼娅喝水的声音,随后水袋的盖子被旋上了。
      “没睡着吧?”
      “睡不着,”你说,“你呢?”
      “我也没睡着,只要一躺下,脑子里就想到很多事情。”
      “尼娅,”你说,“你当初为什么会进MSF?”
      “我吗?”她轻轻笑起来,“因为我大学的时候,有个学长成了无国界医生,我也就脑子一热报了名。但是后来他跟别的女孩陷入了热恋,我本来想退出,回国安安心心地当个医生,却阴差阳错地在日内瓦结识了我丈夫。当时我就想,既然如此,不如就留下来吧。”
      你笑了:“就这么简单?”
      “你以为呢?”她笑着说,“不要把我们想得那么伟大。我在MSF的同事里,有人是为了沽名钓誉而来,有人是为了权力,有人只是为了简历上能多写点内容,还有人是为了回国能够升职,每个人的初衷都是不一样的。”
      “可是不管初衷是什么,你们确实很伟大。抛弃国内优渥的生活在异国战火里救治生命,不是每个人都能够有勇气做出的选择,何况你们的确救了很多人,”你说,“比方说,在这里,如果没有你在,这些人也许早就已经死了。”
      “可是如果我不在,你也不会被困在这里,任何事情都是有双面的。”
      你一愣。
      “安德鲁的家人昨天赶到了新德里,给我发来了消息,告诉我他已经脱离危险了,”尼娅说,“他的女友说,他们一家人每天都在为那位好心的中国姑娘做祷告,祈祷她能从加尔尼答平安脱身,早日见到她的未婚夫。”
      心头一暖,唇角止不住上扬。“真希望能见见他们。”
      “我记得你说,你愿意救他是因为他和你未婚夫长得很像,”尼娅说,“你们很相爱吗?”
      “我很爱他,他也很爱我,”你坦然地说,“是的,我们非常相爱。”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我以为中国人都很内敛,不会把爱这个字眼挂在嘴边。”
      “以前我确实是这样的,但是由于种种原因,对于他……”你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我一直非常希望他明白,我们之间的感情并不是他单向的箭头,我对他的爱与他给予我的一样热忱饱满。”
      尼娅赞叹:“你果然和我见过的中国女孩都很不一样。”
      “是他让我变得不一样。”
      手背一温,尼娅的掌心轻轻覆上了你。
      “我发自内心地祝福你们。”
      你笑了,正想说话,前方的树林深处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几束手电灯在远处一闪,令你们二人都悚然一惊,立刻噤了声。
      “去把他们都叫起来。”尼娅用气音说。
      你蹑手蹑脚地爬到后面的庇护所里,挨个叫醒了熟睡的人们。大家都警醒得很快,一声不吭地迅速地拆掉了庇护所的木架,将身体隐藏在粗壮的树干后,在黑暗中屏息聆听。远处的来人渐渐走近了,从谈话声音上听,几乎全都是男人,而且人数不少。他们边走边粗鲁地大声说笑,时而被树根绊倒了,便低声咒骂一句。
      你听到他们说的是法语,心便先凉了半截。在加尔尼答,英语和法语都是官方通用语言,但由于历史原因,大部分高西族人说的都是英语,而法语基本是西多族人说的语言。
      你在心里咒骂了一句。天都没亮,这群西多族的民兵不好好睡觉,跑到雨林里来打鸣吗?
      他们的法语混杂着加尔尼答当地的土语和俚语,你听得云里雾里,而随着说话的声音,他们在林间的脚步也渐渐逼近了。旁边的尼娅身体瞬间紧绷起来,你悄悄拾起了身旁一块尖利的石头,将背紧紧贴着树干,心脏在胸口砰砰乱跳。耳边有人急促地喘息,在静谧的雨林里尤为明显。你不知道那是谁发出的声音,直到尼娅的手轻轻放在了你肩上,你才发觉竟然是自己。
      来人走近了,手电筒的光在树枝和湿地上乱晃。你瞄了一眼那堆被拆回成树枝和藤条的庇护所,好在似乎看不出它们原本的模样。
      地上的干枯树枝在他们脚下喀喀断裂,他们仍在往前走,你头脑嗡鸣,死死地握紧了手中的石块——他们将要经过的那棵巨树后面,躲着三个孩子。
      躲在各棵树后的所有人都握住了身旁一切可以用作武器的东西,屏着呼吸,蓄势待发。你将侧脸贴在树干上,盯着他们手电的光亮。现下周围几乎一片死寂,你几乎可以听到树皮内部的水分流动和虫蚁爬行的声音,树干顶部有一只小鸟轻轻地啄击着木质。
      笃。笃。笃。
      在将要越过那一棵树的时候,西多族的民兵突然停下了。
      “回去吧,应该没有蟑螂了。”你听到有个大概是头儿的人用带口音的法语嘟囔了一句。
      其余人倍感轻松地低低欢呼了一声,随后手电的光也掉了头,男人们的脚步声渐渐行远。
      你听到自己和旁边的人几乎是同时释然地吐出了提在胸中的一口气,背上已经被冷汗浸透。再次从死神的镰刀下逃生,你几乎要怀疑是不是那些遥远的比利时人真挚的祷告真的起了点作用。
      而就在此时,树后的玛塔响亮地打了个喷嚏,与此同时,那些远去的脚步声顿住了。
      似乎所有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此时晨曦已经乍现,你僵直地回头,在尼娅和其他人的脸上看到了和你同样惊恐的脸色。
      “跑!”尼娅的怒吼几乎是和民兵回头追赶的脚步声同时出鞘。你来不及细想,一手捞起一个孩子,瞬间从树后弹起来,一路狂奔。身后响起纷乱的脚步声和西多族民兵的怒吼,枪声在林间作响,子弹在空气中呼啸而过,传来入肉的钝声和惨叫。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你揽着孩子不管不顾地奔跑,急速的心跳鼓送着血液,撞击着你的耳膜。
      砰砰。砰砰。砰砰。
      白起,快点出现吧。你在心里绝望地想。求你了。
      但他并没有出现。
      大概是之前吃下的那点可怜的生鱼起到了一点作用,你居然跑得飞快。尼娅和其他人落在你的身后,每次子弹擦身而过,都会引起女人和孩子的抱头哭叫,而追击者在身后哈哈大笑。你咬牙切齿,却无计可施,只能尽力伏低了身体跑。又是一串流弹擦过,其中一枚擦过你的手臂,立刻蹭掉了一块肉,血流如注。
      海托和玛塔在你怀里惊叫:“你流血了!”
      “死不了!”你疼得龇牙咧嘴,气喘吁吁地低吼。狂奔了大约有五分钟后,你们才发觉情况不对——身后的追击者似乎消失了。
      跑得太过剧烈,肋下仿佛尖刀穿刺一样疼痛,你精疲力尽地跪坐在地上,自己都不敢相信平时跑八百米都喘的你居然抱着两个孩子跑了这么久。一起跑的难民大部分都与你们跑丢了,有些在路上被流弹击中,和你在一起的只有尼娅。她也抱着孩子,跑得脸色惨白气喘吁吁。
      “他们人呢?”
      “不知道,”尼娅喘气,“从刚才起就消失了。”
      林中一片死寂,安静得让你心头有些不安。刚才西多族的民兵明显是故意放了水没有尽力跑,否则你们两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不可能跑得过他们。
      但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前面是什么方向?”
      尼娅眯着眼辨别了一下日头:“是东。”
      “那西边应该是这里,”你说,“不管怎么样,雨林深处总比外面安全。”
      尼娅点点头,牵着孩子正要走,你突然滞住了脚步。
      “尼娅,”你缓缓地转过脸,面色惨白,“你有没有闻到一股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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