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日子推移,你慢慢才得知,原来这场大屠杀竟然从一开始就是由加尔尼答政府一手策划的种族清洗行动,而西多族三大民兵组织、军方,以及政府官员都参与其中,甚至媒体也为其造势。自屠杀开始到现在,加尔尼答的电台一直在煽动教唆西多族屠杀高西族,将他们称为“蟑螂”和“杀人犯”,而就在话语森然的电台广播声中,政府军踏过了原本宁静的村庄,从前比邻而居的普通人提起屠刀如同有隔世之仇一般相互砍杀。西多族民兵有了军方助力,难民尸横遍野,遇害者人数在几天内直线上升。
此前政府军与高西族爱国阵线打了好几年的内战,在国际社会调停下才签了停火协议,但两个种族之间长久以来的积怨却没有改变,直至总统座机被击落这一当口才全面爆发。政府军使用的枪支大部分来源于法国,法兰西政府赚饱了军火钱,在国内高枕无忧,毫不关心出口的弹炮会不会打在平民的身上。
加尔尼答刚太平了两年,驻留在这里的维和部队只有比利时一支,突然爆发的种族清洗行动令他们措手不及。由于维和机制限制,维和士兵在第三世界国家只能自卫,不能首先开枪,这样的程序正义在面对突发的人道主义灾难时就显得局限重重,而加尔尼答军方却狡猾地利用了这一点——暴民暴民,双手虽然犯下血腥暴行,后面跟着的那个字眼却仍然是“民”。无论出发点是为了自卫还是保护高西族难民,只要维和部队造成了“平民”的伤亡,他们就违背了联合国的宪章。
在这样的局限下,西多族民兵无所忌惮,维和部队却顾虑重重,再加之联合国不知为何迟迟不派兵增援,几次冲突之后,竟然发生了极端派枪杀十名维和士兵的惨剧。再三权轻利害后,比利时方面决定撤兵。
你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脑子几乎瞬间懵了。尼娅脸色凝重地去维和部队长官面前吵了几次,那个金发碧眼的白人充满歉意,却不容置疑地表示,这是综合当下时局做出的最好决定,他不能更改。
“还有一百多万难民在他们的刀口下,你们都不管了吗?”
“高西族的军队已经出兵了,我们在这里也毫无用处。”
“可你们是这里唯一的国际力量!”尼娅拍着桌子咬牙切齿,“21世纪了!第三世界国家还会发生这么惨绝人寰的屠杀,而国际社会居然不闻不问!这是整个人类的耻辱!”
长官低吼:“我们在这里不能开枪,局势十分被动,还牺牲了十个士兵,国内的舆论已经炸锅了!继续驻守只是徒劳浪费纳税人的财产和我的战士的生命!”
“既然你们一定要撤离,也至少得把她带出去!”尼娅咆哮,“如果不是为了救安德鲁而换了机票,她现在早就已经离开了!”
“抱歉,尼娅,”长官说,“我们必须首先确保能把加尔尼答范围内所有的比利时士兵和侨胞带走,车队恐怕没有多余的位置了。我很感激这位小姐为我们的士兵做的事,但是国民利益高于一切。”
尼娅的脸绿了:“你们太无耻了!”
长官话语诚恳,却毫不退让:“我为此感到非常抱歉。”
“把她丢在这里,她会死的!”
“愿上帝保佑她。”
你在门外终于听不下去了,冲进去把尼娅拽了出来。你压抑得全身发抖,郁气堵得胸口涨疼,走到门口,你顿住了脚步,回头定定地直视着那个头戴蓝盔的白人。
“我做那件事,并不是稀罕你们这点廉价的感激,我也不需要你们那位上帝的保佑,”你说,“四天了,难民们的哭喊和哀号都传不到上帝高贵的耳朵里去,我又何德何能,能劳驾他睁开双眼看看我?”
“我们中国有句老话:各人自扫门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你们的行为孰对孰错,我没有资格站在道德高点评论。但想必我们都很清楚,加尔尼答政府军对高西族的屠杀绝不会有主动停止的那一天!假如真的有,那也不是因为他们良心未泯,而是因为他们已经杀到这片土地上已无人可杀!”
说完话,你不再看那位长官的脸色,径直出了门。尼娅跟在你身后出来,脸色歉疚。
“我非常抱歉。”
“别再道歉了,”你笑得脸僵,“我现在对这个词有点过敏。”
连维和部队都走了,这回你是真的彻彻底底被困在了这里。被人抛下的感觉不好受,何况是在这样一个朝不保夕的异国。你突然有些懊悔自己的圣母行径,倘若那天跟着韩野他们一起上了飞机,你现在大概已经正常生活工作,傍晚下班有白起来接,两人嘻嘻哈哈地吃着晚饭,在电视里看到加尔尼答屠杀的新闻,也只是增加一些唏嘘和谈资。
尼娅仿佛看穿了你的想法:“后悔了吗?”
你苦笑:“我现在说不后悔,你会信吗?”
她面色和霁,摇摇头:“其实你那天主动提出愿意换机票,已经足够让我吃惊了。”
“不怕你嘲笑,”你坦然,“我的确后悔了,后悔为什么要因为一时冲动让自己陷入绝境,后悔一时圣母心泛滥,导致现在我未婚夫在中国不知我生死,心急如焚。如果当时我什么都没有做,现在大概早就回到了国内,就算这边的天塌下来也管不着。”
“但你当时为什么那么做?”
“我……”你迟疑,“我是有私心的。”
她觉得好笑:“你把机票让给了他,这算什么私心?”
你没有正面回答:“那个男孩,是叫安……”
“安德鲁。”
“对,安德鲁,”你说,“他是不是有亚裔血统?”
“他母亲是亚洲人。”
你说:“他长得和我未婚夫很像。”
尼娅诧异了:“就因为这个?”
你挠头:“也许吧。”冲动这种东西,谁说得准呢。
但看到那个和白起轮廓相似的青年浑身是血,插着管子躺在担架床上的一瞬间,你只觉得全身的血仿佛都冻住了。明明知道那个人不可能是他,心却狠狠地揪了起来——白起他从前出任务负伤,是不是也有过这样奄奄一息的时候?他那时是不是也是这样,面如金纸,气若游丝,身旁连能照顾心疼他的人都没有?
在你自己反应过来之前,手里的登机牌已经递了出去。
可笑的是,一时的恻隐和同理心发作,给自己带来了这样几近于绝境的下场。
窗外,非洲的赤土大地颤颤巍巍地捧出一轮狰狞的血色残阳,就像你以前在非洲纪录片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没有长颈鹿和犀牛大象的黑色剪影,独剩下杀戮和死寂。月是故乡明,而在漂泊游子的眼里,连日头也是自己家乡的好看。恋语市这时候应当正是早樱刚谢,山樱怒放的时节,公园里踏青的游人如织。回国后一起去看樱花原本是你和白起定好的计划,有生之年却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实现。
“你呢?”你问尼娅,“你也不撤走吗?”
“MSF(无国界医生组织)要求我们马上撤离,但我不打算走,”尼娅微笑,“这里的伤员需要我。”
你摇头:“太危险了,你不怕死吗?”
“死?死亡并不可怕。”
你突然想起她是基督徒,笑起来:“也是,你们是相信有天堂的。”
她的回答却出乎你的意料:“相反,我虽然信仰上帝,但我并不信有天堂。我相信,死亡就是一切的终点,”她看见你惊讶的表情,温和地笑,“你听过向死而生吗?”
“海德格尔的倒计时法?”
“对,”她说,“我认为,死亡是人存活过的印记。如果把它当做人生最终的归宿,每天醒来,你都离你的目标更近了一些。等你真正到了死亡的那一刻,你死了,但何尝又不是真正的活着了呢?”
“可是死亡之后一切都归于虚无了,以它来定义人的生命,对于人的生命而言,还有意义吗?”
“这是一种态度而已。哲学上的概念,不必太过计较,唯一的意义大概只在于让我们每天活得不要太过难堪,”,她又笑了:“有点难懂吧?这是我丈夫告诉我的。”
你又惊讶了:“你结婚了?”你一直觉得她看起来像是不婚主义者。
“我们是在日内瓦的MSF分部结识的,他也是中国人。长得不算英俊,但对生活很积极,永远充满热忱。”
她用的是过去时态。你愣了一下:“我很抱歉。”
“他去阿富汗进行医疗援助,被恐怖组织绑架枪杀,而当地政府毫无作为。那件事发生之后,所有的无国界医生全部都退出了阿富汗,”尼娅轻轻叹了口气,“一晃就十四年了。”
你默然。
“还会想他吗?”
“时间会抹去一切伤痛,我期待与他重逢的那一天。”
原来这才是她向死而生的根源。
“如果知道事态会演变成这样,我真的希望那天你没有和安德鲁换机票,”她诚恳地握住了你的手,“你的未婚夫还在国内等你,这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对于这件事,言语也不能表达我的歉意。”
可是哪有什么如果呢。你问:“安德鲁现在怎么样了?”
尼娅蹙眉摇头:“通讯还没有恢复,无法得知外界情况。”
如果是在国内,加班加点抢修基站,通讯大概早就已经恢复了。这里的人效率原本就不高,再加之骚乱动荡,恢复时间一再延迟也在情理之中。你点点头,正要回医院大楼,脑子里突然一道闪电掠过,劈得你几乎一个踉跄,浑身僵直。
——阿马吉亚市与外界断了通讯两天,也就是说,白起现在还不知道机场已经被炸毁了?
这两天,他会不会一直在恋语机场等你?
尼娅发现你脸色不对,关切地询问你:“你怎么了?”
你手脚发冷,抑住鼻酸,摇摇头:“没什么。”
你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渴望过回家。
通讯恢复是在此一天之后,维和部队已经在收拾行装准备撤离,而高西族爱国阵线与政府军在南加尔尼答交战的消息也传了过来。手机还剩20%的电,你抖着手拨通了白起的电话。
电话接通了,那一头是他急促的喘息,语气焦灼,几乎难以置信:“……是你吗?”
三日如隔世。你伪装出来的镇定和冷静在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全都土崩瓦解,泪水夺眶而出:“白起,是我。”
“你还活着!……太好了。”他在听筒里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释然中带着浓浓的沧桑,“一直联系不上你,刚才从电视里看到机场爆炸的新闻,我以为……”他的声音疲惫沙哑,似乎多日没睡,竟然还隐隐有些鼻音。
“我没事,当时我在阿马吉亚的红十字医院,没有受伤,基站之前被政府军破坏了,现在才抢修好。”你哽咽,“但是维和部队也要撤兵了,白起,我现在是真的回不去了。”
“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他声音沉稳,“银杏手链还在吗?”
你抽噎着,无意识地抚了抚左腕:“在的。”
“在就好,”他坚定的话语从听筒里传来,“不要怕,我来接你回家。”
他的语气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你有些发愣:“机场被炸毁了,你怎么过来?”
“我已经买了去布隆迪的机票,那边和加尔尼答国土交邻,飞过来很快,”他顿了顿,急切地说,“听着,我只要求你好好活着。无论用什么方法,就算不择手段,也一定要活下来,撑到我来接你的那一刻。”
“你放心,我知道了。”你说。
“还有,”他气息不稳,又补了一句,“那幅结婚照,我一直在等你回来一起挂。”
“好,我明白,”你缓慢地擦掉了面颊的濡湿,明知道他看不见,却用力点了点头,轻声却坚定,“我等你。”
维和部队离开之后,红十字医院没有军队驻守,院门大开,几乎是等同于对极端派民兵无声的邀约。虽然日内瓦公约早有规定,交战中不得攻击医院,但这场屠杀性质特殊,你们不敢将性命押注在他们早已荡然无存的人性和良知上。达摩克里斯之剑闪着寒光,悬在所有人的头顶,维和部队一走,整个医院的医务人员和伤病号便悄悄分批撤离到了附近高山上的树林里。
并不是所有伤患都能带得走,许多人四肢残疾,甚至缺损了下半身,已经无法行动。蚊虫、伤痛、糟糕的医疗环境和对头上悬着的那把巨剑的恐惧使他们不愿离开,只一心求死。许多被□□□□的妇女在检测后得知自己染上了艾滋,也没有了活下去的勇气。毕竟生存条件限制,尼娅等一众医生虽然难以接受,但还是尊重他们的决定,将他们留在了医院。身心破碎,枯瘦如柴的人们眼神空洞地目送你们匆匆撤离的背影,在病床上空耗蝼蚁残烛般的性命,等待随时可能到来的死神。
夜里是新月,唯一的亮光只有头上璀璨的繁星。昏暗的夜色起到了隐蔽作用,你们带着伤患和孩子们悄悄出发,一路不敢出声。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横陈着人的躯干和四肢,你们一路磕磕绊绊,幼小的孩子偶尔被石头或尸体绊倒,旁边的年长孩子迅速把摔跤的孩子扶起来,轻声安慰,把他将要脱出口的那声抽噎憋了回去。路上有些折射着星辰微弱亮光的东西,软软绵绵,你一不小心踩到了一摊,脚下发出噗叽的声音。思维还没反应过来,脊背已经发麻,回头一看,是一堆肠子。
胃里翻江倒海,你死死捂住嘴,把那点呕意压了下去。
四岁的玛塔小声地说问你:“我们会不会死?”
你心口酸涩:“不会的,我们会活下去。”
“我听说被枪打死是不疼的,”玛塔嘟嚷,“玛塔很怕疼,玛塔想被枪打死,不想像爸爸妈妈一样被刀砍死。”
“不要乱说,”你紧了紧握着她的手,“玛塔不会死的,我们都不会死的。”
四岁的孩子,哪里应该是这样认真谈论死亡的年纪?腥风惨雨,风声鹤唳。现今在这片中非土地上发生的惨景,整个世界有谁在看,有谁在关心,有谁在真实地为之扼腕叹息?
天沉默,地沉默,上帝掩住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