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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身后的密林远处隐隐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嚎,声音中的恨意与痛苦几乎钻心剜骨,竟听不出究竟是林中的动物还是奔逃的难民,使你们都打了个寒噤。热风腾起,在林间回荡低啸,裹挟着木叶烧灼的焦气和浓重的杀意。
      尼娅的脸色也变了。
      经年累月堆铺在地上的枯枝烂叶是最好的燃料,现下虽然是雨季,气候潮湿,但如果是有心人恶意纵火,也不是没有演化成山火的可能。从前你的公司与恋语市林业局合作制作过一期森林火灾特别节目,山火有多可怕你非常清楚。林中氧气含量原本就高,火势蔓延速度极快,所过之处生灵涂炭,浓烟滔天,人几乎完全无力逃生。
      这群西多族人究竟是有多丧心病狂,竟然想要将你们活活烧死在这里!
      火烟逼近,枝叶的烟灰在空气中飞散,焦味愈发浓烈。你们心中焦灼,玛塔和海托已经开始小声地啜泣。
      尼娅声音嘶哑:“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跑,还能怎么办?
      问题是,往哪儿跑?
      你很清楚,在山火,尤其是自山下而上的冲火中,人的两条腿根本跑不过借风蔓延的火势,如果顺风向跑绝对是嫌活得不够久。但要是逆风往林外跑——西多族的民兵大概也不介意给你们几枪。
      当务之急是防烟。来不及思考,你迅速把外套撕成五条,扔到旁边的一个水洼里浸湿,分给旁边的四人,让他们把口鼻裹好。尼娅也迅速反应过来,把腰间的水袋取下,将你们两人和三个孩子从头到脚淋得湿透,这样火焰袭来的时候皮肤不至于立即灼伤。
      火焰虽然还未进入视野,但空气中的烟味愈发浓重了。心念回转间,陡然一道电光闪过,一个计划浮现在你脑中。
      你哑着嗓子:“信得过我吗?”
      尼娅的脸上与你一样沾满汗和泥,湛蓝的双眸却灼灼:“你有主意了?”
      “一个设想而已,为今之计只能赌一把,”你说,“还记得溪流在哪个方向吗?”
      大部分的林火都是地表火,这类火一旦燃起,便会沿林地表面迅速蔓延,以枯枝败叶为基体,一路烧毁低矮树木与树根基部。它的蔓延速度虽然非常迅疾,但无论是燃烧的高度、焰温还是破坏度都远远不及令人丧胆的树冠火。西多人纵火时间不久,现在林间的风也没到足以引发树冠火的地步,火情十有八九还在地表。只要不烧到树冠,引发整片雨林大火,那么拼死一搏,如果运气不错能跑过林间的溪流,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你进了林子就两眼一抹黑,尼娅的方位感却很好:“在那边。”
      “好,”你咬牙抱起了海托和玛塔,“就朝溪流跑!”
      大难临头,雨林里的原住民也各自逃难。头顶密集的树冠里传来疣猴的长啸,各色斑斓的鸟也从你们头顶掠过,余光一闪,你甚至似乎看到了一头大象的影子。抱着孩子奔跑早已让你和尼娅体力透支,全身肌肉麻木,脑中只剩下一点可怜的意志还勉强支撑维持着脚下的步伐。怀里的两个孩子紧紧抓着你胸口的衣服小声地啜泣,你粗重地喘气,踉跄地避过地上的水洼和横生的树根。
      火舌已经蔓延到了你们身后,风声里夹杂着清晰的枝叶燃烧的噼啪声和树木的呻吟。在滚烫气流的炙烤下,此前涂在身体上的水早已迅速蒸发,背上窜上了灼热的痛感和烫度。
      “就在前面!”尼娅在你前方惊喜地大喊。
      折过一棵五人合抱的巨树后,你也听到了,溪水潺潺的水流声在这一刻仿佛是世上最悦耳动听的声音。掩盖在一堆横生的藤蔓和枝条后,那条小溪在从林间投射的阳光下静静闪着粼粼的波光。
      是水,你恍惚地想。光是想象溪流从你被灼得发红的皮肤淌过时那样清凉的触感几乎就让这一刻的你快要哭出来。
      但火苗仿佛知道你们的意图,如同非洲草原上的猎豹,在地表一路蔓延,穷追猛舍地紧咬在你们身后。你心中焦灼,不顾足下疲软,又加快了脚步,此刻距离那条溪流只剩十步之遥,诱人的溪流就在你的前方静静地流淌。
      尼娅比你先到达,趟着水渡过了溪,把怀里的孩子放在了那一头的岸边。你抱着两个孩子早已经几乎脱力,她正想掉头折返来接你时,你的脚尖被一条横生的树根陡然一绊,一个踉跄,身体顿时失去重心朝前扑去。怀中还抱着两个孩子,你霎时出了一身冷汗。电光火石间,在落地的一刹那,你咬牙一侧身,右肩与背部重重地砸在一棵巨树基部,侧脑也狠狠地挨了一记。剧烈的疼痛让你连声音都发不出,眼前一黑,痛得几乎闭过气去。
      尼娅在溪流里叫喊你的名字,着急得声音几乎变调。你下意识地想把怀里的孩子推出去,但脱臼的剧痛让你连抬胳膊的力气都彻底丧失。只这么片刻工夫,火舌已经蔓延到了脚边。热焰带动了风,林中风起迅涌,而火借风势又涨了几分,黄红色的火苗一路逶逶迤迤地顺着肥沃的枯叶与树基舔舐过来,早已跃跃欲试地想要攀上面前的新鲜血肉。灼热气浪扑面,四周的氧气被迅速消耗,两个孩子在你怀里啼哭。你浑身再抽不出一点力气,只能趴在浓烟中干咳,烟灰穿透了你裹在口鼻的湿布条,幼时溺水般的窒息感再度将你淹没。
      “你答应过我什么?”白起的声音像走马灯一般在你耳边响起。
      你喘息着,炙热的温度几乎灼伤你的呼吸道。你努力挣扎求生过了,只是现在实在再也跑不动了。炽热的火苗几乎窜上了发梢,猎猎地倒映在你的瞳中,你用身体护住了怀里的孩子,绝望地闭上眼,等待它舔上你的身体——
      一阵清凉的风拂过了你的面颊,挟杂着草木的清香和林地的湿润味道。
      这是被火焰灼烧吞噬的感觉吗?你听到尼娅的惊呼,诧异地睁开眼。
      铺天盖地的灰烟中,一个高大的男人以保护者的姿态擎立在你的前方。疾风在他身后呼啸,那簇原本想要吞噬你的火苗在风的重压逼迫下节节败退。他恃风而立,仿佛狂风再大,也无法将他英挺如松的身躯击倒——他本身就是风。雨林中藤蔓飘摇,枝叶翻飞,风中盘旋的尘土迷住了你的眼睛,但即便是不用眼看,你也能立即认出面前的那个人。
      “白起!”你脱口而出。
      狂风怒号,火焰被逼到了几十米开外,他这才转身看你。相识十年,你从未见到过他这样可怕的神情。原本就冷冽的面容此刻罩了一层寒霜,眉峰几乎拧到了一处,那双对你永远蕴着一片柔光的琥珀眸子里此刻迸射出滔天怒火,而在他的眼眸最深处,你清楚地捕捉到了一抹杀意。
      白起背着光向你走来,褐发在空中张扬,阳光穿透林间密密麻麻的枝叶,在他的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如同希腊传说中的神祗。你仰头看着他,不知是因为阳光刺目还是风沙吹眼,眼中突然泛起酸涩。
      “白起,”你傻乎乎地说,“原来非洲的洋风也听你使唤啊。”
      他笑不出来,俯身从你的身下抱出了早已吓呆了的海托和玛塔,低声问你。
      “你怎么样?”
      你不想也知道现在自己的状况好不到哪里去。在雨林里滚了半天,你全身是泥,胳膊上的血浸红了整条手臂。由于失血,此刻你脸色苍白,狼狈不堪。你虚弱地咧嘴:“我说我现在还能跑五公里,你信不信?”
      “别贫,”他皱眉,右臂从你的臂窝下揽过,把你扶起来靠在他怀里,“这只手臂脱臼了,我帮你正骨,忍一下。”
      他温暖的手掌覆上你右侧的肩膀和手臂,你咽了一口唾沫,点了点头,却不见他动作。
      “那个女人是谁?”他问。
      你朝他的视线看去,“是红十字医院的无国界——啊!”趁你分神,白起猛地一用劲,一声脆响,你右臂的骨头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接回原位。正骨的剧痛让你惨叫一声,头脑一炸,眼泪立刻冒了出来。
      “白起!疼疼疼疼疼!”
      冷汗沁出额头,你疼得脊背弓起,缩在他怀里抖抖索索。白起喘着气,小心翼翼地避过伤口将你揽住。靠在他的胸膛,你这才发觉他心跳剧烈,身体竟然也在细不可察地发抖。
      “刚才,就差一点,”他声音喑哑,“只差一点,你就……”
      他的声音里居然带着一点哽咽,你心下一惊:“白起……”
      “别动,”他喘着气,将你的头摁回怀里,“让我抱一下。”
      他话语颤抖,胸口剧烈地起伏,粗重的气息拂在你的耳畔。你怔了一下,将左手在他腰上收紧。
      “白起,我……”
      “你怎么样?”尼娅抱着孩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对着白起愣住了,“他是谁?”
      你们触电般地分开。白起顿了顿,敛了面上的情绪,冷淡地朝她点点头。你现在的心情轻松无比,倚在他身旁扯出一个笑:“尼娅你看,安德鲁是不是长得和他很像?”
      尼娅震惊的表情让你发笑:“他是……”
      “我是她的未婚夫,白起。”
      尼娅的嘴夸张得可以塞下一个鸡蛋:“可是你刚刚……”
      你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僵住了。一时情急竟然忘了这一茬,白起的evol一直以来都是机密,但刚才明显已经在她面前暴露了,接下来要怎么圆?你开始犯愁。
      “尼娅,”你沉吟半天,言之凿凿,“你有没有听说过来自东方的神秘力量?”
      尼娅一脸你当我是弱智吗的表情。
      “女士,请帮我照顾她一会,”白起用流利的英文对她说,“我还有些事要做。”
      白起从前在部队服役的时候参加过国际侦查技能比武,他会英语这件事并不让你感到奇怪,让你疑惑的是他的话:“白起,你要干什么?”
      劲风将他的衣服扬起,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深深地吁出一口气,眸中射出了带着杀意的寒光。
      “我睚眦必报。”
      他纵身一跃,腾空而起,气流将他稳稳托住。尼娅小心地搀扶着你,三个孩子仰着头看呆了,海托指着白起离开的方向结结巴巴地问你:“你的未婚夫是孙猴子吗?”
      你大笑,忽然想起电影里紫霞托着脸神往地说出的那句经典台词。
      ——“我的意中人是一位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身披金甲圣衣、驾着七彩祥云来娶我。”
      “是啊,”你仰着脸看他在空中模糊的身影,弯起的唇角怎么都掩不住,“他就是孙猴子,我的孙猴子。”
      林中气流涌动,再次刮起微风,方才被白起压制的火苗也死灰复燃,蠢蠢欲动。但这一回,风的方向与力道和之前不再一样,它似乎极有耐心地引导着火苗前进的方向,一路补给,像豢养狼崽一般,渐渐将它引成燎原之势。秋风肃杀,在它的鼓动下,火舌窜上树冠,黑烟直冲云霄,半边天空都被红光照亮,而风力也愈发增强。
      你们仰着头看着那处吞天噬地的火光,尼娅的脸色煞白:“他这是在……”
      大火冲天,天地为之变色。风裹挟着西多族人的惨号,隐隐传到你们耳中。
      “小孩子不要听,”你蹲下捂住了孩子的耳朵,“你们记住,世界上没有什么天堂和地狱,神灵不会褒奖好人,也不会惩罚恶人。所有这些奋力生存的机会,和惩罚恶徒的手段,全都要靠我们自己来争取。”
      三个孩子捂着耳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见你在自己面前大模大样地宣传无神论和唯物主义,尼娅看起来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却又什么也没说。
      也许有时候你是圣母了一点,但圣母心从来不会施舍给人性荡然无存的恶人。
      白起回来的时候,你倚着树干笑嘻嘻地看着他。
      “白警官,放火烧山,牢底坐穿。”
      白起沉得像锅底一样的脸色终于有了一点缓和,唇角微微勾起。
      “我有分寸,刚才在周边铺设了风场,火势不会蔓延的。况且,”他说,“你早就已经给我判无期徒刑了。”
      你抿着嘴笑出来,正想向他走过去,脚下突然一软。白起脸色一变,迅速冲过来,将你稳稳接进他的怀里。一天一夜没有睡觉进食,又加之剧烈的奔波劳顿,此前被你压抑下去的疲乏在这一刻变本加厉地返还给你,你按了按太阳穴,努力地晃着脑袋想要看清眼前的人影。
      身体一轻,你被白起打横抱起。
      “别折腾了,在我怀里睡一会,醒来咱们就到布隆迪了,”白起的声音从胸口闷闷地传出,“有我在,什么都别操心了。”
      他身体的热度隐隐地透过布料传出来,带着白起特有的清冽味道。你却还不大放心:“那尼娅他们……”
      “高西族的军队已经解放了西加尔尼答的两个省,我可以把他们带去那边。”随后是他轻声用英语和尼娅交谈的声音。
      迷迷糊糊地,你觉得哪里不大对头:“你一个人……怎么带这么多人?”
      “风可以带着他们飞。”
      “那你以前为什么……不能让风带着我飞……”他在你耳边轻笑,却没有回答。黑暗渐渐袭来,你的脑子再也转不动了,干脆在他怀里换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把那点琢磨不通的疑惑抛到了九霄云外。
      睡着前还不忘嘟囔了一句:“尼娅,白起能飞的事,你可别往外说啊,他很凶的。”
      尼娅压着笑意的声音:“我不会说的。”
      你得到了满意的回答,放心地睡着了。

      在布隆迪的大使馆挂失补办了护照后,你和白起立刻马不停蹄地登机启程。等护照花了一周的时间,你们早就归心似箭。路上转了两班飞机,时间凑得很紧,你们都疲惫不堪,但奔波飞赶一般的归程却一刻不停,似乎是要把加尔尼答那个中非小国留给你们的阴霾远远地抛到身后。
      逃离火场九天之后,你终于回到了恋语市。再次踏在没有战乱纷争的祖国大地,仰着脸接受四月春光的洗礼,你只觉得过去在血肉修罗场里逃生的日子恍如隔世。
      身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但比之更严重的是屠杀遗留下的心理问题。即便是在平和安全的大街上,你也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一把滴着血的生锈甘蔗刀从街角探出,一个眼错不见,挂在商业街装饰用的灯笼便被你看成了狰狞的人头。你开始脱发,焦虑,彻夜地失眠。而最令你崩溃的是,即便有时候侥幸睡着,梦中也永远充满血腥和杀戮。最常出现的梦境便是狞笑着的加尔尼答政府军手提尼娅的头颅,对着白起的胸膛扣动手中的枪,身后堆着的如山尸体全是你在加尔尼答见过的人。
      你在尖叫和战栗中惊醒时,白起便抚着你的肩将你搂在怀里,轻轻吻你的额。即便是半夜被你吵醒,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也是一片清明。每每被他周身的气息和热度包裹,你才能感觉到从地狱爬回人世间的真切和安心,不知不觉间,你养成了不揪着他的衣襟就睡不着的习惯,而一旦他临时接到外勤任务,你便辗转反侧,在床上睁眼直到天明。
      你被诊断为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也就是简称的PTSD。从医院回来,医生给你开了一堆的舍曲林和帕罗西汀。白起翻着病历和药单,皱着眉,思虑重重。
      “别担心,”你抚平他的眉峰,“熬过这一段,我很快就会好的。”
      他对你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药物带来的副作用之一是嗜睡。不过相比此前的失眠,你也不知道这算是副作用还是好处。在白起的逼迫下,你把公司的事情都托付给了安娜,请了三个月的病假调养。原先是整宿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现在却是一沾上枕头就睡,还只觉得睡不够。睡得多了,白起这个老妈子又开始忧心忡忡。
      “睡这么久,会不会对身体不好?”
      “副作用而已,都是这样的,”你揪他的脸,“别多想啦,像个小老头。”
      “小老头?”白起神情复杂,“看来我得让你亲自体会体会,我到底老没老。”
      俯下身,他吻住了你的后脖颈。
      折腾完几轮已是将近凌晨两点,你早已经累得眼睛都睁不开,想起手机还没有充电,眯着眼睛伸手去床头柜摸,白起探身过来制住了你的手。
      “我帮你充,”他说,“你的充电线在哪?”
      你闭着眼睛想了想:“好像是在客厅的沙发上。”
      床垫一轻,白起翻身下床,拿着你的手机去了客厅。他离开后没多久,药力上涌,你几乎是立刻就睡着了,被梦中的血海滔天惊醒时,身旁仍旧空无一人,去客厅帮你充电的白起竟然一直没有回来。
      你抚了抚仍在悸动的心口,坐在床沿摸索着穿上了拖鞋。暖黄色调的床头灯将你拉出一条模糊的长影,边缘化开氤氲在昏黄的光线里。你走出卧室才发现客厅里开着灯,过于刺眼的日光灯使你眯起了眼。
      “白起?”你疑惑,“你在干什么?”
      他迅速抬起了头,眼眶竟然微红。你怔住了,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你的手机,里面断断续续地传出你带着哭腔的声音。
      你怔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脑中顿时轰的炸开了。
      那是你在得知维和部队撤军消息的时候录的一段视频。那时候你以为自己归国无望,求生无门,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对着手机哭哭啼啼地录下了所有的遗言,打算等通讯恢复后发给白起。后来跟白起通话后手机就没了电,回国后更是忘了这一茬,没想到竟然会被白起看到。
      一想到里面那些堪比公开处刑的羞耻语句,你的耳根到脸颊全都红了。你扑过去抢回自己的手机,恶狠狠地瞪他:“大半夜的不睡觉,这个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白起任由你把手机夺走,他看着你,声音嘶哑。
      “你说的这些话,每一句都是把我的心放在油锅里煎。”
      他说得很轻,你的心口却狠狠一抽。你垂下眼,没有言语。
      “刚看到新闻的当晚我就做了噩梦,梦里我没有了evol,也没有了你。我问遍了所有人,包括韩野、悦悦、顾梦,他们全都说你根本不存在,只有我还保存着关于你的清晰记忆,记得你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只有我清楚地知道,你不是我虚构假想出来的一个人。但无论我怎样疯了一样地寻找,整个恋语市都没有你的一点踪迹。而在我醒来的时候,枕边空无一人。你知道我那时候做了一件什么蠢事吗?”
      他苦笑:“我醒来第一件事,竟然是转了一个陀螺。”
      你鼻子一酸:“白起……”
      “第二天接到你的电话,说要延迟一天回来,我那时候是真的要疯了。韩野那小子回来后和我一起在机场等了你两天,国际到达口出来了一波又一波人,可就是没有你。所有拨过去的电话都显示不在服务区,直到我在机场的电视里看到了阿马吉亚机场被炸毁的消息。我那时候以为……我以为你已经……”
      他哽咽了,你蹲下身去,握住他的手,直视那对琥珀色的眸子。
      “白起,我还活着,你看看我。”
      他压抑地喘息着,将你紧紧揽进了怀里。
      “算我求你。”他哑着声音,“千万不要再出事了。要是你没了,这儿,”他带着你的右手抚上他左侧的胸口,“就真的空了。”
      泪水涌出,你把头埋进他的怀里,贪婪地呼吸着他的气息。
      “白起,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跟安德鲁换位置吗?”
      “我听韩野说了,”他闷闷地说,“他跟我长得很像吗?”
      “不光是这样,”你说,“我看见他那样奄奄一息地躺在那里,生死不知道悬在谁的手中,我就想起了……你。也许你也有过,或者会有这样负伤的时刻,平心而言,我也希望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能有无意中受过你保护和惠泽的人愿意慷慨施手,将你从悬崖边拉回来。这是我的一点点私心,或者说,也是同理心在作怪。”
      他的身体僵住了,旋即将你揽得更紧。
      “可是,”他哑声说,“我之所以拿起枪,原本就是为了保护你永远不必看到这样的画面。”
      他刚进部队的那一天,首长在新兵营里训话,告诫他们这群新兵蛋子,进了军营之后,手里握的是钢枪,身后守护的是人民。什么是人民?宪法里给的范围太广太大,放得更具体一些,对于他来说,人民这个词,就是每日清晨巷尾炸油条的陈老太,恋语大学里朝气蓬勃的学生,天桥下拉得一手好胡琴的老头,最为鲜明透亮的,是那个被他小心翼翼地呵护在手心上的姑娘。
      而如今你们两个的答案,又算不算是一个莫比乌斯环?
      “白起,那边真的太苦了,”你说,“雨林里没有东西吃,我还得吃活鱼,刚捞上来的生鱼干嚼咽下去,你还能感觉到它的尾巴在嘴里拍动……”你说不下去了,想起那次的经历就让你恶心,“我知道你们部队里野外生存训练的时候连活老鼠都吃过,鱼不算什么,可是对于我来说,我真的受不了。我当时就在想,如果没有白起在等我,我还不如死在那里算了。是因为有你说的那句话,我才会不顾一切地想要活下来。”
      “我也是这样。”
      你愣住:“什么?”
      他叹息:“你不知道,我每天都有多感激上天能让我遇到你。有了你之后我才明白,什么是人间的味道。”
      你亲了亲他的唇角:“那你觉得,人间好不好?”
      “人间烟火,杂陈五味,我每一刻都在感激拥有,每一刻也都在害怕失去。”
      “我知道。”
      “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你说,“你放心,我会谨遵医嘱按时服药,我也会好好接受心理干预治疗。如果做什么能够让你放下这颗心,我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去做,也正是因为有你在,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地好好活着。我这样说,会不会让你觉得好受一些?”
      他笑了:“这是你说过最好听的话。”
      “我不光是说得好听,身为你的小娇妻,我的行动力也很强的。”
      他忍俊不禁:“那好,我行动力强的小娇妻,”他着重强调了某几个字,“你还记不记得,有件事情咱们还没有做?”
      “做什么?造人?”你说,“不是做过了吗?”
      “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他无语,“那幅婚纱照,还一直在柜子里放着。”
      对了,你想起来,那幅照片是说好要你们两个一起挂的。
      你发愁:“这半夜三更的往墙上敲钉子会不会被邻居投诉?”
      “也是,”他想想觉得有道理,“那明早再说吧。”
      “对了白警官,”你突然想起来在加尔尼答森林的那茬事,“你不是能用风挂吗?”
      他清了清嗓子:“那样……毕竟没有仪式感。”
      你哦了一声:“所以你就骗我。”
      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之前还借带我飞的名义吃我豆腐。”
      他咳嗽了一声。
      “不早了,早点睡觉吧。睡眠时间太少对你身体也不好。”
      又王顾左右而言他。你搂住他的脖颈,认认真真地看进他的眼眸,喊了他一声。
      “白起。”
      “嗯?”
      “你知道尼娅在加尔尼答问起我和你的时候,我是怎么回答的吗?”
      “怎么说的?”
      “我说,”你一字一句地说,不错过他眸中任何一丝情绪,“你很爱我,我也很爱你,我们非常相爱。”
      他神情一动,眸中慢慢燃起亮光。
      “和你一路走到现在,这是我最想让你明白的。我很爱你,白起。”
      你的每一个字都让白起展露出笑意,琥珀色的眸子里蕴着万千春水,竟比窗外的繁星还要璀璨。
      他轻轻俯身,在你的唇上落下一个郑重的吻。
      “我也是。”
      “那,”你滴溜溜转着眼睛,“我也记得,咱们还有件事情没有做,你猜是什么?”
      一声轻笑,他弹了一下你的额头。
      “户口簿,我早就已经准备好了,就等你回来。”
      你展颜,将脸贴在他的胸口。
      你突然意识到,向死而生,也许并不是尼娅说的那个意思。
      不向死,何知生?既然死不可越,与其沉沦于每日苟延残喘的过程,不如重新审视心脏还在跳动的每一天,把握生命中唯一的真。置之死地而后生,你曾与死神擦肩而过,如今生的意义,不会有任何人比你更清楚。
      你笑起来,揽紧了白起的腰身。
      不仅是你自己,还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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