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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韩野一行人顺利登机之后,尼娅主动提议让你在红十字医院的休息室里住一晚。
      “医院的条件虽然没有酒店好,但是维和部队就在这里驻扎,相比起来还是很安全的。”慈眉善目的德国女医生给你铺着床,笑眯眯地说。
      你礼貌地笑笑,心却早已经飘到了别处。你走出房间,手指迟疑地在屏幕上跳跃,拨通了白起的电话。
      几乎是第一声响铃未完就通了。
      他急促的声音响起:“你不是应该在飞机上了吗?出什么事了?”
      “我……”打好的腹稿在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荡然无存,你艰难开口,“白起,我要晚一天回来了。”
      你声如蚊呐地将缘由告诉他,原以为会遭到一顿急怒攻心的训斥,没想到他竟然什么也没说。良久沉默后,白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跟我保证过什么?”
      愧疚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你闭了闭眼,小声地说:“对不起。”
      “这是你自己做的选择,我尊重你的决定,”白起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是,你一定要平安。”
      你听得出他的状态不好。“白起……”你迟疑,“你昨晚又熬夜了吗?”
      “没有。只是做了个噩梦,”他呼吸有点不稳,“……没什么。”
      你小心地问:“你梦到了什么?”
      他沉默了,半晌几乎艰难地说:“梦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风……也没有你。”
      你顿住了在陌生的走廊踟蹰的脚步。窗外的惨景从你的余光掠过,白起这一句话险些把你的眼泪逼出来。
      “这一次,我是真的很害怕。”
      你的心因他话中前所未有的颤抖和无力揉皱在一团。你也很怕,你怕得发抖。从前和白起心血来潮去电影院看惊悚片,每当有血腥镜头时,他都会用手捂住你的眼睛。在部队和战场上多年摸爬滚打磨砺出的丰富预判经验被白起用在了保护他的小女朋友上,他的每次捂眼都十分及时,宽大的手掌与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温度,将你面前的画面遮了个严严实实。
      “我又不是不能看。”你晃着脑袋,想从面前的屏障后挣扎出来,他的手却不容置疑地牢牢覆在你的眼上。
      “这些画面,我看就够了,不是你应该看的。”他说。
      你那时候气呼呼地发朋友圈吐槽钢铁直男的控制欲,底下却是一片以悦悦为首的鬼哭狼嚎,表示被你们的狗粮虐到。你看着评论发愣,仔细想了想,心口涌上暖意,也展颜笑了起来。
      而现在你站在真真切切的修罗场中心,空气里裹挟着血腥和腐臭,那双曾经牵着你穿过风雨和迷雾,轻轻盖在你眼上的手却在几千公里以外,他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
      呼吸急促起来。你对着话筒,轻声却郑重地说:“白起,我一定会回来的,你再多等我一天。”
      “好……我……机场……在……”他那边的声音陡然嘈杂,听筒里电波的声音嗡嗡作响,越发尖利,刺痛了你的耳膜。
      “白起?白起?听得到吗?”你心中一跳,浮起不祥的预感。而他的声音已经完全被嚣杂的电波声盖住,手机垂死挣扎了一阵,“嘟”的一声,屏幕跳回了桌面。
      通话中断了。
      你看着屏幕左上角“无信号”的字样发愣。就在此时,你旁边的窗玻璃瞬间爆裂,一股强劲灼热的气流从窗外涌入,你猝不及防,被气流掀翻重重地撞在墙上。巨大的爆炸轰鸣声在此半秒之后才传到了你耳中,震得你耳膜发疼,脑子里嗡嗡作响。全身被撞得几乎散架,视野一片模糊。你瘫在地上,大脑完全无法思考。窗外远处原先是机场的方向现在只剩了一个冒着滚滚浓烟的火球,你低头看自己,玻璃飞溅的碎片嵌进了皮肉里,深浅不一,虽然不算严重,但鲜血几乎已经染透了半边的身体。你的额角似乎也撞伤了,火辣辣地发疼,灼热的血顺着皮肤流进右边的眼眶,视野一片猩红。
      医生们在走廊里奔跑,或扶或推着头破血流的伤患,白大褂身影如同来往的疾风。尼娅也受了伤,她从房间里冲出,单膝跪在你面前,表情惊慌,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所有的声音仿佛都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就像你小时候在学校泳池溺水时,下沉中的你睁着眼看着岸上大人惊慌的表情,他们的叫喊被水阻断,传到你耳边成了滑稽可笑的语调。幼年的窒息感再次袭来,你大口地喘气,心脏在胸口狂跳。
      砰砰。砰砰。
      “什么?”你茫然地看着她。
      “能听到我吗?”尼娅的脸凑在你面前,慌乱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我……没事。”你终于找回了一点自己身体的感觉,晃晃头想要站起来,尼娅轻轻地把你摁住了。
      “不要动,抢救床马上就过来,我们要给你做个检查。”
      好在你基本只是皮肉伤外加一点轻度脑震荡,并没有什么大碍。救护车尖利地呼啸着一波波进出医院,尼娅已经赶去抢救其他更严重的伤患,留下一个小护士给你缝针包扎。在床上躺了一会,你的脑袋清醒了些,小护士一边缝针一边告诉你,就在上午,西多族极端派已经控制了政府军,屠杀行进到了更为白热化的阶段。而炸毁机场和附近通信基站,就是他们控制军方势力后下的第一步险棋。
      你第一反应是庆幸韩野他们的飞机已经起飞,随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小护士技术不熟练,给你打的麻药过多了,冰凉麻木的感觉蔓延全身,一直透到你骨髓里去。
      你偏过头,看着窗外还在冒着滚滚黑烟的机场废墟发愣。
      交通中断,通信瘫痪。
      你回不去了。
      此前你在电话里跟白起说,幸好加尔尼答太穷,即便是暴乱,民众手里只有甘蔗刀,没有枪炮。毕竟冷兵器造成的伤害再大,也不如热兵器的威力惊人。
      ——现在,他们有了。

      四月加尔尼答空气中的这把燥火,终于以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方式,烧到了现实里。
      机场爆炸事件导致伤亡十分惨重,与外界通信被切断,你不知道白起此刻能不能看到这个新闻。此刻手里的移动电话没有信号,形同砖块,你甚至没有办法跟他报个平安。红十字医院里被伤患爆满,早就已经没有了空床位,被炸飞了手脚甚至整个下半身的难民们伤口血肉模糊,白森森的断骨暴露在外,躺满了整条走廊,只留下一点空隙容抢救床和人员出入。痛呼和惨嚎充斥了医院大楼,你一路走过来,只觉得心口沉重得难以言喻,头皮发麻,浓重的血腥气几乎令你呕出来。
      除了被爆炸气流炸伤的,更多的是严重的烧伤病人,许多人送来时已经几乎没了人形,焦黑炭化的皮肤下翻着猩红的肌肉。由于高温,衣服粘连在了皮肤上,医生稍一用力就揭下来一层血红的肉。烧伤程度高的基本送过来就已经没气了,加上许多没能抢救过来的,医院门口的院子里密密麻麻地摆了几百具白布裹着的遗体,大多是加尔尼答本地人,也有很多外国游客,刺眼的白布压得人喘不过气。没有地方下葬,卡车一车车地来回,满载着尸体,在野外将它们烧掉。黑烟冲天,翻涌着无数冤魂。
      红十字医院医疗人手严重不足,像尼娅这样的无国界医生只有三人,其余的二十五名医务人员都是加尔尼答人,这几日全都是连轴转。由于医疗设施太过简陋,很多人只能被迫截肢保命。至于截肢之后的伤员要怎么在这场大屠杀里存活下来,没人愿意去想,也不是医生应该考虑的。目前他们唯一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地多救一个人。
      只要一闲下来,想到目前的处境和仍在国内等你的白起,你的胸口便有一团火到处乱拱,灼烧煎熬着内心。闲着也是闲着,你索性自告奋勇地揽下了照顾几个轻伤孤儿的任务。这些孩子的父母不是死于暴乱就是不知下落不明,你走进儿童病房时,十来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你,眼里充盈着惊恐的泪。这些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一,最小的只有两岁。
      乱世中,稚子何辜。
      虽然受了惊,但小孩子的新鲜感来得快,你在院子里摘了片树叶教他们吹口哨,不过半日就已经混熟了。八岁的小女孩雅达缠着你给他们讲故事,你根据自己的记忆拼拼凑凑地讲完了格林童话,又讲了孙悟空。听完七十二变,孩子们都一愣一愣的,非要问你和孙猴子的家在什么地方。
      你看看墙上正好有一面世界地图,在大雄鸡的腹部指了指。
      “这里就是我的家。”
      “姐姐的国家原来这么远!”他们惊叹,“那里是什么样的?”
      你想了想:“西边是浩瀚无垠的大漠,北边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南边有金黄的沙滩和灼热的阳光,东边是大海。”
      “什么是大海?”
      生活在非洲内陆国家的孩子,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见到海洋。你语言表达能力匮乏,一时语塞。
      “大海就是……很大很大的一片水,里面有很多鱼和虾。”
      他们听不够:“还有呢?”
      “还有……”你绞尽脑汁,“在我的国家看到的星空,跟这里也是不一样的。”
      “哇!”孩子们惊叹,“那里的星空是什么样的?”
      “我们有北极星,北斗星,还有牛郎星和织女星……”你顿住了。
      从前跟白起在一起的时候,你们最喜欢的消遣就是在空中看星星。脚下是一片城市灯火,踩不到实地,但有他有力的臂膀环着你,竟让你感到无比安稳。夏季的夜晚还带着闷热,高空却有凉意习习。你们两个每次都跟小学生一样暗暗较劲,比谁能先找到北斗七星。他在部队经受过野外定向的训练,知道夏季北斗斗柄朝西,自然每次都找得很快,却不急于出声,而是故意微微疑惑般地咦一声让你听到。你还在跟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找,看他似乎有已经发现的端倪,急得用手去捂他的眼睛。他在你耳边低低地笑,每次都等你恍然大悟地找到了星空里的那把勺子,他才把你的手从自己眼上摘下来,轻轻亲吻你的手指,说:“我又输了。”
      北斗七星勺口两颗连成一线,直直地指向你们的头顶,那里有颗璀璨的星,孤独地从亿万光年外射来光华。
      他说:“只要看到北极星,你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他也说过:“只要你在风里,我就能感知到。”
      而今你们相隔一个半球,头顶甚至不是同一片星空。非洲大陆的风带着撒哈拉的沙砾和高地平原的热度,他还能感知到吗?
      知道你和孩子们相处融洽,尼娅很高兴,抽空送来了一本《圣经》。
      “你可以给他们读几章,在这个时候,有个宗教信仰是件好事。”
      尼娅是很虔诚的基督徒,胸前总是戴着一个小十字架,饭前和睡前也都会做祷告。对孩子传教让你不太舒服,何况你本身也没有什么宗教信仰,在你看来,耶和华能对这些孩子起到的作用甚至还不如那个远在东方国度传说里的孙悟空。
      察觉到你不大乐意,尼娅也没有生气,温和地对你解释:“神是仁慈的,也是公正的。祂看得到我们在这里挣扎受苦,终有一天,神会降临人间来拯救世人。”
      可你脑子里立刻想到的是另一句话:神没有仁慈,那是神之所以为神的原因。如果他真的仁慈,他真的视世人如子女,他真的会来救万民于水火,为什么还会有战乱和屠杀?为什么这些孩子不能拥有无忧无虑的童年?为什么无辜的人民在泥沼里挣扎求生,而将刀刃指向他们的恶人却能春风得意,为所欲为?
      尼娅没有生气:“我知道你不信仰宗教,这没有关系。我虽然是基督徒,但我也相信,一切都要靠我们自己来走。上帝不是在天上,而是在我们心里。”
      你随便翻开一章,若有所思地给孩子们读,没多久就读不下去了。五岁的男孩罗纳多打着哈欠,睁着大眼睛问你:“我们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圣经要说我们有罪?”
      稚嫩的童音将你噎住。孩子不谙世事,干净得像出水的花瓣,呵护和照顾他们成长是你们这些大人的事情,战火纷飞明明也是成年人的责任和罪孽。不能给他们一个无忧无虑和平安快乐的童年已经是你们作为长辈的失职,怎么还能在他们面前指责他们有罪?
      “你们没有罪,有罪的是外面的那些坏人,”你叹了口气,将圣经丢到了一边,“今天,我们来讲孙悟空三打白骨精。”

      日子过了两天,你在这边适应得很快。虽然不能和外界联络,但与孩子们在一起,每天倒也不算难熬。基站正在抢修,与外界的联系将要恢复,你握着砖一样的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目前还拨不出去的电话,心里隐隐产生了些期许。
      没想到在这个时候,竟然又横生了枝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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