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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你不知道到底应该说白起是有先见之明还是乌鸦嘴。
      前一日加尔尼答的总统和邻国总统出国访问,途中飞机坠毁,机上所有人全部遇难。究竟是普通的坠机事故还是有预谋的击落,你们不得而知。重要的是在此之后,西多族迅速发动了针对高西族的血腥报复,开始大肆屠杀高西族平民和西多族温和派。由于贫穷,加尔尼答人家家户户都没有枪支。但在暴乱中,即便是一张板凳一条扁担也可以用作杀器。西多族人提刀行经之处,村落被夷为平地。昔日割惯了田间甘蔗的刀口如今滴的是浓稠的血,在焦土和废墟上被焦炭的余温烫得嗤嗤作响,迅速湮灭成一个褐色的圆点,如同它原先在其间奔腾流淌的那具躯体主人一样毫无生气。
      数以万计的平民被杀害,房屋被烧毁,女人和孩童被□□。尸横遍野,血光冲天。在这顿屠杀盛宴中狂欢的除了手提屠刀的凶手,便只有野外饥饿贪婪的秃鹫和鬣狗。尸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几乎是一夜之间,这个贫穷宁静的非洲小国天翻地覆,沦为地狱。
      阿马吉亚只是加尔尼答的第三大城市,最近的中国领事馆离你们也有一百公里,一路极端派暴民太多,你们无法前往求救。但好在附近原本就有联合国维和部队驻军,比利时籍的酒店老板打了求救电话后,印着联合国标志的装甲车立刻开到了酒店附近,全副武装的蓝盔士兵举着防暴盾严阵以待。
      这是一个不眠之夜。大批的难民逃进了酒店寻求庇护,大部分都是高西族人,也有一些温和派的西多族人。本本分分的平民们从来只想好好过日子,脑子里只有甘蔗的价格,孩子的温饱,哪里会关心种族与政治这类散发着恶臭,又与他们每日的生计毫不相干的问题。得之不易的和平仅维持了两年,对于这次突然爆发的暴乱屠杀,不光是你们,他们也同样猝不及防。经历了死里逃生后,浑身浴血的难民们绝望地坐或躺在整洁干净的酒店大堂,面容布满劫后余生的惊惧。幼小的孩子瞪着茫然恐惧的眼睛,男人搂着哭泣的妻子,眼神空洞,老人们沉重地叹息。酒店灯火通明了一整晚,人们已如惊弓之鸟,只要外面稍有一点动静,都会引起一阵恐慌的骚动。
      你们没有目睹外面屠杀发生时的惨景,但这些屠杀幸存者的惨相也足已触目惊心。国内安逸的环境把你们保护得太好,在北半球正常生活工作的时候,你也并不是不知道地球的其他角落正充斥着战乱,但了解和亲身体验完全是两回事。当血肉模糊的幼童,手臂与肩膀只有一点皮肉连着的伤患和被凌辱的妇女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你面前时,你突然觉得自己从前似乎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世界。
      在这个地方,人性已从舞台上悄然落幕,杀戮带着狰狞的笑意揭开了一角面纱。
      你意识到,这还仅仅是一个开始。寒意顺着脊柱攫住了你的四肢,恐惧使你控制不住地颤栗。
      “我们怎么办?”悦悦几乎快要哭出来,“会死在这里吗?”
      “不要乱说,”你难得地叱责她,然而自己心里却没什么底,“我们不会死的。”
      一向不靠谱的韩野在此刻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冷静:“在这里待着没有用。老板,你们全部上去待在一个房间,这里人太多不安全。离天亮还有四个小时,你们回去睡一觉,要是有什么状况我来叫你们。”
      他说得没错,你也努力镇静下来:“我得去问问酒店,天亮之后能不能给我们安排去机场的车。”
      “我去吧,老板,你不要管了,”韩野抿着嘴,目光坚定,“我是唯一的男人。白哥叮嘱过我,必须保护好你们。”
      你们三个目送着他的身影。顾梦虽然脸色仍然煞白,却小声地说:“我从来没觉得他这么帅过。”
      你和悦悦深以为然。
      然而片刻后,他就灰溜溜地回来了。
      “……老板,我不会说英语。”
      “……”你扶额,“还是我们俩一起去吧。”

      这个酒店里住的大部分都是来这里旅游或工作的外国客人。经过协商,为了确保你们的人身安全,维和部队方面表示会派出装甲车将你们护送到机场。
      得到答复后,你们都松了一口气。凌晨时分,外面的暴乱声音仍然相当嘈杂,惨号厉呼不断,而你们相处了一个月的小向导达西依旧生死不明。你们在房间里坐如针毡,哪里还睡得着觉。白起的电话恰好在这个时候打了过来。
      “我看到新闻了,”他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急切,“你们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身在暴乱的异乡,他的焦急和关切仿佛一阵奇异的暖流,让你焦躁不安的心瞬时安定下来。
      “我没事,我们都没有受伤,”你说,“维和部队已经介入了,他们就守在酒店门口。这里安全得很,那些人不敢乱来的。”
      他轻轻呼了一口气,却还是不大放心:“航班会受影响吗?”
      “目前一切正常。天亮以后维和部队会派装甲车送我们到机场,好在这里的人都没有什么枪啊炮的,果然穷也是有穷的好。”
      你本意是想开个玩笑,但白起并没有笑。他压抑的气息在那头显得有些不稳,低低地说:“要是我在你身边就好了。”
      得知暴乱的那一刻,你的第一个念头竟然也是:要是白起在就好了。虽然他也只是血肉之躯,双拳难敌百手,但这一路风雨你与他相携走来,早已习惯性地觉得似乎只要这个男人在,一切的危险和困难都可以摆平。但如今他毕竟不在你身边,你也总得自己面对万仞波涛。
      “没事的,白起,”你声音柔下来,“有维和部队护送呢。我们一到机场立刻上飞机,不会有事的。”
      “你快回来吧,”他沙哑的语气几乎是带了恳求,“我现在,真是一刻都等不及了。”
      天亮后,大批的外国客人匆匆办理了退房手续,拖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从酒店大门鱼贯而出。经过一夜,难民身上的血迹已经结成褐色的斑块,他们席地坐在大堂里,仰着头麻木地看着这些异乡人逃离他们的国家。身在异乡为异客,你们不属于这个地方,在他乡遇到了战火,自然归心似箭,但这里令你们想要逃离的一土一木,却都是生养他们的家。你们还有祖国可归,他们却避无可避。对这些加尔尼答人而言,明天和死亡哪个会先到来,谁也说不准。
      你低着头将行李吃力地拎上大巴时,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一个月的地方。酒店并没有遭到破坏,门前的花坛和棕榈树仍然光鲜整齐,玻璃幕窗后的泳池漾着碧波,在烈日下折射着炫目的光芒,但有什么已经不一样了。阳光灼烈,但绝望如同死神隐藏在披风下黑魆魆的枯手,不过一夜之间,便已经扼上了这个中非小国的咽喉。
      见大批的大巴和联合国装甲车出动,一个约莫四五岁的黑人孩子还没有懂事,对于面前的一切只觉得新鲜,坐在母亲怀里吮着手指笑嘻嘻地冲你们挥手。
      不知道这个孩子能活到哪一天。你的脑子里突然迸出这样一个可怕的念头,你逼迫自己不要再多想,钻进了车里。
      自身难保的时候,还是少发圣母心为妙。
      一路的惨相使人目不忍睹。残缺的尸体横七竖八堵满了道路,大巴举步维艰,只能由维和士兵和男人们下车,一路将尸体搬开摆到路旁,但即便如此,有时大巴的前后轮仍会不小心碾到尸体,全车便剧烈震荡。车子颠簸时,你强迫自己不要去想轮胎下碾到的是人体的什么部位,但思绪这种东西总是由不得你。你一脸菜色,忍住胸口的呕意,转脸看到身旁顾梦悦悦和韩野的脸色时,便知道你并不是唯一一个这么想的。
      原本在大街上慢慢悠悠晃荡的woro-woro和蓝绿色gbaka都翻在了路边,玻璃和车架碎裂变形,寂寞地冒着黑烟。极端派暴民三五成群地蹲或站在道路两侧,手里拎着木棍和长刀,盯着你们的车,目光穿过车窗玻璃,在你们每个人的脸上湿黏地滑过。迄今为止他们还没有对外国人动手的打算,但眼神中的麻木和狠厉令你背脊一悚。在余光瞟到几个人手中似乎拎着一个黑色的球形物体后,你的脑子里嗡的一声,迅速拉下了窗帘。
      好在暴民的怒火还没有波及到机场,但抵达机场后,却又临时出了状况。由于太阳风暴影响,航班临时改变航线,将要降落在新德里,因此飞机又晚点了两个小时。距离登机还有一小时时,你们坐在候机厅里,已经出了一身冷汗。外头的空气里仍然浮着燥火,但和来的那天相比,今天机场的冷气好像开得过于充足了。
      “再检查一下,护照和登机牌都在身上吗?”
      顾梦和韩野都点头,悦悦摸了摸口袋,突然惨叫一声:“老板,我的登机牌好像不见了!”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你脑子嗡嗡作响:“在哪不见的,有印象吗?”
      “可能……是刚才在厕所的时候掉了,也可能是在托运行李的地方……”悦悦哭丧着脸,自己也稀里糊涂的,你气得简直想敲她的脑袋:“你去厕所看看,我帮你去行李托运处找。”
      “老板,”韩野站起来,“我们也一起去吧。”
      你本意是怕人一多容易走丢,但多个人多份力量,想想觉得也行:“那你跟我一路,顾梦跟悦悦一起吧。”
      行李托运处挤满了不同人种的面孔,浓郁的香水和汗臭味混杂在一起,令你脑袋昏涨。韩野负责在地上找机票,而你去询问附近的机务人员,有没有见过一张遗失的登机牌。
      黑人小伙摇摇头,给了你一个否定的回答。
      你气馁。后面举着机票的美国人已经涌上来把你挤到了一边,你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正打算去和韩野汇合,门口一阵慌乱的叫喊和轮子滚动的声音,一群医生推着一张抢救床和输液架冲进了机场大厅。
      为首的医生是一个大约五十多岁的白人女人,英语带着德国口音。她抓住了一个穿着机场制服的人焦急地比划,你站得离他们不远,约莫听到一点隐隐约约的交谈。
      “……他伤势很重,没有医疗直升机……”
      “……抱歉,这个我们不能做主……”
      你顿住了脚步,往那边走了几步,离他们近了些。
      “这个孩子只有二十二岁,他需要立刻得到更专业全面的救治!”医生情绪有些激动,“他的国家送他到这里不是来做无谓牺牲的!”
      “女士,我很理解你的心情,”机组人员满头大汗地解释,“但是RH749这架航班确实已经满员了。”
      “如果不是医疗直升机和军用运输机全部出动,我们不可能用民航的航班来运送伤员。原本他的航班现在应该已经起飞了,是你们说飞机出了故障临时抢修,你们必须想出一个解决方案!”
      “除非有人自愿跟他调换座位,我们不能强迫乘客下飞机,毕竟现在非常时期,每个人都想尽快离开。”
      RH749?那不是你们要坐的航班吗?
      你往抢救床上那个昏迷着插着管的青年瞥了一眼。只这一眼,便将你牢牢定住了。
      “但这个孩子等不了了!”女医生跺脚,几乎是绝望地低声嘶吼,“他只有二十二岁!”
      你径直走过去,问那个机组人员:“飞机什么时候能修好?”
      你的猝然发问让他愣了一下:“明天中午之前。”
      “好,”你把自己的机票掏了出来,脸往病床上的青年点了点,“我跟他换。”
      韩野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几乎要炸了。
      “老板,你疯了吗?”韩野简直不可置信,“你还要在这个鬼地方多待一天?”
      你问:“悦悦的机票找到了吗?”
      “在厕所的洗手台上找到了,你别转移话题。”他没好气。
      “那个男人是维和士兵,伤得很重,需要专业救治,”你说,“他只有二十二岁。”
      “你能不能不要在这个时候发扬国际人道主义精神?”他要疯了,“你让我怎么跟白哥交代?”
      “不用你交代,我自己会跟他说的。”
      “老板……”韩野还想再说,刚才的女医生已经推着那张病床过来了,虽然知道他们听不懂中文,韩野还是闭上了嘴。
      “非常感谢你,”女医生松了一口气,“是你救了他一命。”
      从刚才的交谈中你已经知道她叫尼娅,来自德国,是一名无国界医生。你点头微笑:“救他的是你,我只是举手之劳。”
      “他的情况太危险了,我们本地的红十字医院条件不够,实在没有把握。幸运的是,机上的乘客里恰好有一名医生,刚才他了解了情况后表示愿意一路帮忙照看他。那边的医院也已经联系好了,四个小时后他就能得到治疗,”尼娅笑盈盈,“这都要感谢你。”
      你也松了口气:“那真是太好了。”
      韩野皱着眉,往抢救床上看了一眼,他也立即愣住了。
      “老板,他……”他张口结舌。
      你低声说:“你明白我为什么要跟他换了吧?”
      韩野沉默,半晌道:“我跟他换。”
      “别胡闹!”你瞪了他一眼,“新德里也不是什么能高枕无忧的地方,你就放心我们几个女人自己在外面晃?”
      “新德里再乱,也比这里安全!”
      “就晚一天回去而已,何况还有维和部队在这儿,我死不了。”
      韩野指指那个伤员:“他也是维和部队的。”
      “……”你额上爆出青筋,“就晚一天!”
      韩野分毫不让:“从屠杀爆发到现在,也就过了一天。”
      你无奈,只得低声对他说:“韩野,如果我有什么危险……我会梦到的,但是我什么都没有梦到。”
      韩野是你和白起evol的知情人之一,听到这句话,他不由一愣。
      “白起让你保护我,但是顾梦和悦悦也需要你。新德里那个地方对女生而言不算安全,我拜托你,千万要照顾好她们,”你深深地看着他,“后续的机票这边的机场会帮我处理好,明天我飞到迪拜后立刻转机飞回恋语市,一分钟都不会多待。我不会有事,只要两天,你让白起再等我两天。”
      他沉默了一会,迸出几个字:“白哥会疯的。”
      你垂下眼,叹了口气:“等我回去,自己去找他负荆请罪吧。”
      韩野似乎是心口堵得慌。他长叹了一声,挠挠头,回去找顾梦和悦悦了。

      你那时是真的以为,只要等到第二天上午,你就可以按照预先设想的那样启程登机,途经迪拜顺利转机回国。你甚至已经想好了,在见到担惊受怕了三天的白起时,你的那句“我回来了”要带着怎样的笑和语气去说,才能在那瞬间打消他连日来所有的焦虑和担忧。
      只是你没有想到,你竟然再也没能得到这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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