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流火》白烧肉

1、第 1 章

　　你来到加尔尼答的时候是三月，这个位于南半球的异国正是初秋。由于地理位置位于热带，空气中并没有什么凉意，反而浮着一层燥热，烧得人心底发慌。灼热的西晒阳光透过机场的玻璃炙烤进来，光是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这一路，你就闷出了一身的汗，雪纺衬衫也湿湿地贴在背上。
　　当地的向导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名叫达西。高高瘦瘦，咧着一口白牙。加尔尼答的人种除了占比84%的西多族，剩下来的就是高西族。达西的肤色比普通非洲人要浅一些，眉眼距窄，耳廓大，是典型的高西族人长相。
　　“是韩先生吗？”他操着一口蹩脚的英语，晃着手里那块接机的小纸板。你仔细一看，那上面用中文歪歪扭扭写了你们几个的名字，旁边还用红色和黄色的笔画了一面小小的五星红旗。
　　“对，”你笑笑，指指自己、悦悦、顾梦和韩野，“我们一共四个。”
　　达西热情地咧出了白牙，跟韩野握了手，看着你们三个，不太好意思地解释：“我们这边，年轻的男人不能跟女孩子握手的。”
　　“没关系，”顾梦说，“我们中国有句老话，入乡随俗。”
　　“对对对，”达西很高兴，领着你们往外走，“你们的车在那边。”
　　来接你们的是一辆丰田海拉克斯皮卡，这种硬汉车型在非洲大陆上备受欢迎，几乎卖得脱销。车上开了冷气，温度虽然不够低，但已经没有外面那种令人窒息的热度了。你从包里翻出一根皮筋，将被汗湿的头发随意一挽，打开手机，给白起拨了电话。加尔尼答跟东八区的时差是六个小时，你估摸着那边大概正是中午。
　　电话几乎是立刻就通了。
　　“到了？”
　　“刚下飞机，现在在车上了，”你抱怨，“这鬼地方，特别特别热。”
　　“我倒是想给你吹吹风凉快凉快，”白起在电话里笑，“可惜鞭长莫及。”
　　你的脸上浮出一抹贼笑。
　　“是还可以。”
　　“……”白起噎住，你大笑，几乎可以想象他耳尖泛红的样子。虽然开的不是扬声器，但话筒的声音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能恰好让所有人听得一清二楚，瞄瞄旁边，三人看天看地玩手机，似乎完全没有听到你们之间少儿不宜的通话。副驾座的达西听不懂中文，回头迷茫地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见你看他，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
　　“别闹了，”白起笑着说，“今天有什么安排？”
　　“第一天时差还没倒过来，没什么安排。工作是明天开始，下个月月初我就回去了，”你翻着日程表还不忘和悦悦确认，“对吧悦悦？”
　　悦悦跟你比了个yes的手势。
　　“那行，到回来的时候你把时间发给我，我去机场接你。”
　　“好，”你应着，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对了，咱们的婚纱照应该可以拿了，你记得去拿一下。”
　　“我下班就去，”他停顿了一下，“你让韩野接一下。”
　　韩野一直眼巴巴地在旁边守着，见状扑上去嚎了一声：“白哥！我想死你了！”
　　“腻不腻歪，”校霸训话，“你是唯一的男人，保护好她们三个。你老板要是少一根头发，回来仔细你的皮。”
　　韩野的抖m之魂熊熊燃烧，只差一根尾巴就像某类动物一样摇头晃脑：“好好好，保证没问题！”
　　“那我挂了。”
　　你把电话接过来：“嗯，你忙吧。”
　　挂掉电话，旁边三个人跟看鬼一样看你。
　　顾梦意味深长：“希望你们收敛一点。”
　　悦悦痛心疾首：“注意影响。”
　　韩野恨铁不成钢：“不要累坏了我白哥。”
　　“？”悦悦和顾梦异口同声，“韩野你什么出发点？”
　　你扶额。总觉得有韩野在，自己这个正宫位置有一天会不保。
　　笨重的皮卡在喧闹的集市上行驶，窗外是和国内完全不一样的风景。加尔尼答被称为千丘之国，平原不多，到处都是小山包。市集上行人熙熙攘攘，妇女们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手里牵着孩子，交换或购买东西。卖水的女人把水袋顶在头顶，嘴里吆喝着“滴漏”，在法语里是“水”的意思。达西一路介绍说，这里最主要的交通工具就是出租车，当地人称之为woro-woro，基本上都是上世纪从欧洲淘汰下来的小轿车，分为红黄蓝三种，在市区内不同的地区行驶。这种车外表和内部一样破旧，一边行驶屁股后面一路吐黑烟，发动机像老人的胸腔一样吭哧，内部零件叮当乱响，似乎随时都会走到车生尽头寿终正寝。果然一路开过来，你们已经好几次看见路上几个人聚在一起大汗淋漓地把一动不动的车推到一边。
　　除了woro-woro，最普遍的交通工具就是小型公交车。它们喷着蓝色和绿色的油漆，慢慢吞吞摇摇晃晃，当地人叫gbaka，听起来倒是有点像日语里的“八嘎”。售票员手里拎着收费的小盒子从车里探出脑袋招揽顾客，车上人满为患了，坐不进去的乘客便干脆扒在车厢外头，远远看去甚是壮观。
　　加尔尼答的官方语言是英语和法语，你英语不错，法语只是略通一点。汽车驶过路口一块白色的牌子，韩野好奇地戳戳你：“老板，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你瞟了一眼那行法语大写加粗字样，面无表情。
　　“你要是小绵羊，就在这儿嘘嘘吧。”
　　“……”
　　阿马吉亚是加尔尼答的第三大城市，但尽管如此，街头总有男人在路边开闸放水如若无人，热风拂过裹着一股臊臭。你想起国内也同样对此事深恶痛绝，但处理时，大多是在墙上用喷漆粗犷地喷上“严禁小便”四字标语，最有意思的是甚至画上一只活灵活现的眼睛，让做坏事的人尿不安稳。果然他乡风土不同人情，折射在这样的街头标语上也别有一番趣味。你笑嘻嘻地随手用手机拍下，打算以后跟白起分享。
　　你们此次来加尔尼答，是为了一个和恋语卫视合作的非洲民俗音乐纪录片项目。阿非利亚州灼热的阳光下，诞生了当地热情洋溢极富特色的音乐文化。非洲歌舞形式丰富多彩，古朴粗犷，制作成纪录片，是非常有意思的题材。纪录片的摄制都由恋语卫视大包大揽，你们公司主要负责后期的剪辑制作工作，但在取材期间，你们还是决定来非洲深入感受异域风情，以加深对这片异域土地的了解。
　　加尔尼答前些年爆发过内乱，西多族极端派和高西族打得不可开交，死了许多平民。西多族出身的总统上位后，双方签署了停战协议，这两年才止了硝烟战火，两族相安无事地和平共处。尽管如此，白起在得知你们的目的地是加尔尼答时，仍像老妈子一般忧心忡忡。
　　“都已经停战两年了，那边安全得很，闹不出什么水花的，何况我就去一个月而已，不至于那么点儿背，”你挠挠他的下巴，“好好看家，等姐姐回来。”
　　“姐姐？”白起挑眉，眸色深了一分，“我看你最近是越来越嚣张了。”
　　在笑闹和求饶声里，他一个翻身，将你压在下面。
　　“到了，”达西的声音将你从回忆里拽出来，他咧开嘴乐呵呵地冲你们笑，“这就是你们的酒店。”
　　酒店还算不错，统共七层。门口种着一排热带棕榈树，花卉修剪得很整齐，在傍晚的暮日里氤出刚打理过的草汁涩香。门厅宏大，落地的玻璃窗后甚至带了一个碧蓝的泳池，前台的黑人姑娘说着一口流利的法语和英语，向你们绽出标准的八颗牙微笑。登记入住时，自动三角钢琴在室内的螺旋扶梯下奏出门德尔松的《春之歌》，轻柔的音符跃到你沙沙滑动的笔尖，你书写的速度也不由自主慢下来。将护照和房卡收好，你一抬头，光华四溢的玻璃吊灯在头顶熠熠闪光。这样的度假酒店不要说在当地，就算是在国内也够得上四星了。
　　六个小时的时差说难也不难调，说容易却也不好倒。你的睡眠本就不大好，平日被白起宠坏了，择席又挑食，昏头转向地过了一个礼拜才渐渐适应。然而每天坐在海拉克斯大皮卡里上山下乡地跑，屁股几乎被当地坑坑洼洼的路硌破，再加上这里的食物对你来说几乎难以下咽，几周下来竟然瘦了一大圈，韩野每天看着你发愁，担心回去就要被白起揍。
　　好在每天忙忙碌碌，时间过得很快。采风摄制的工作已经接近尾声，你们也归心似箭，很早就开始整理行装。临走前，你们到街上逛了一圈，准备给国内的朋友带点东西。
　　“白起，你有什么想要的吗？”你边走边给白起打电话。
　　“你早点回来就行了，别买那么多东西。太沉，你拎不动。”
　　你吃吃地笑：“没事，我让韩野帮我拿。”
　　韩野完全状况外：“啊？”
　　他被一个本地人拽住了，对方拉拉扯扯，嘴里不知道在嘟嚷什么。顾梦和悦悦在别的小店里挑木雕，而你一直在跟白起打电话，这才发现他的尴尬境况：“怎么了？”
　　韩野委屈：“不知道啊，这人莫名其妙一直拽着我。”
　　那个黑人说的既不是法语也不是英语，叽里咕噜的一串像是加尔尼答本地土语。你一头雾水地看他比划半天，白起在电话里也感觉到你们那边出了状况。
　　“怎么了？”
　　你把情况跟他一说，白起立刻反应过来：“看好自己的财物。”
　　“啊？”
　　“这是国外非常常见的盗窃手法。一个人拉拉扯扯转移注意力，同伙通常就在旁边伺机下手。你们的中国面孔太醒目了，在大街上大摇大摆地拿着手机，自然被当成了肥羊。”
　　你背脊一耸，瞬时警惕起来。白起的声音也有点紧张：“非洲人的地头上，不要跟他们硬拼。损失财物没什么要紧，一定要注意人身安全。”
　　“我知道了。”你眼角余光留意，果然有一个瘦小的黑人若无其事地向你们靠近。手指一拈，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大模大样地从韩野的兜里掏出了手机。他贼眉鼠眼地往旁边张望准备开溜，一抬头，正好和你的视线对上。
　　你满脸黑线。这边的小偷跟祖国的扒手比，技术含量也太低了吧？
　　视线交汇。你朝他点点头，把右手一摊，用法语说：“还给我。”
　　被你惊动，韩野也发现自己手机被偷了，不再搭理那个纠缠着他的黑人，用母语嚷嚷起来：“你这人，怎么偷我手机呢！”
　　大概是你的态度太过镇定，或是韩野那身在健身房练了几个月的小身板起了点效果。小偷的眼珠子在你们两个之间溜溜地转了一圈，竟然真的乖乖地把刚得手的手机放到了你手上。
　　“谢谢。”你说。
　　“不用谢。”他居然回答。
　　互相点点头，小偷和同伙若无其事地转身走了，仿佛只是过来跟你们打了个招呼。
　　“怎么了？你们没事吧？”白起在电话里追问。你盯着韩野的手机，做梦一般，还在发愣。
　　“白警官，我真想来让你看看，”你喃喃道，“这里的贼……还挺淳朴的。”

　　恋语卫视的人临时有事，跟你们打过招呼，已经提前一天回去了。回程的飞机在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先到迪拜中转再回国内。你们前一天晚上打包好了行李和纪念品，洗了个澡，上了床准备睡觉。
　　——当然，那是针对悦悦顾梦韩野等单身狗而言。
　　“不出意外的话，我们明天晚上就到迪拜了。来的时候不是这条线路，我还没去过阿联酋呢，”你一边敷面膜一边挂着和白起的电话，“悦悦和顾梦约我去免税店血拼。我说，要不我给你买块什么表吧？”
　　“不用了，”白起的声音里含着笑意，“你看着办，想要什么给自己买就行了。我这块表用着挺好的。”
　　你撇撇嘴：“你在干嘛呀？”
　　“我在挂咱们的婚纱照，”白起说，“总觉得挂哪都不对，好像有点歪。”
　　你来了兴致：“我还没见过呢，快拍给我看看。”
　　他那边没了声音，片刻后微信消息叮咚一响，一张照片发了过来。
　　你感叹：“我真好看。白起，娶到我真是你的福气。”
　　他笑：“我就不好看了？”
　　“你嘛……”你啧啧，“反正，没我好看。”
　　他在那边笑得抖：“那我等你回来一起挂吧，我一个人挂不好。”
　　“行，”你也不想错过这个具有纪念意义的时刻，“你的小娇妻72个小时后就在你怀里了，等着吧。”
　　“我等着呢，”白起声音低柔，“你那边不早了，快睡觉吧，接下来坐飞机很累的。”
　　“那我睡了，”你把面膜从脸上揭下来，准备挂断电话，“晚安。”
　　“晚安。”
　　你到浴室里洗了把脸，躺回到被子里准备睡觉。刚闭上眼没多久，酒店外面传来隐隐约约的爆炸声响。暗夜中，妇女儿童的哭号令人悚然一惊。
　　怎么回事？你心里咯噔一下，没了睡意，在黑暗中侧身聆听了一会，打砸声、人群的奔跑、哭喊和哀号声反而越来越嘈杂。你腾地下床，拉开窗帘一角。远处的乡村闪着星星点点的火光，各处火势不大却胜在多。火源合在一起，几乎照亮了半个夜空。
　　隔壁房间的悦悦和顾梦也被惊醒了，来敲你的门时二人已经抖如筛糠。你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跑去敲韩野的门时，韩野那头猪竟然还在睡。你把他叫起来，焦急地给达西打了电话，听筒里是忙音。
　　“老板，打给酒店经理问问吧！”顾梦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小单子。你按单子上的号码拨了号，那头很快就通了，只是声音隐隐约约。
　　“我们是住在1403的中国客人，”你用英语快速地说，“外面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请待在酒店里，千万不要外出，”经理的声音听起来很急切，“外面非常乱，现在很危险！”
　　你心里咯噔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经理顿了顿，惊慌的声音从听筒另一端传来。仿佛合着他的话语，几声凄厉的惨叫传出听筒，缥缈得令人颤栗。
　　“外面……到处都在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