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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薛家 山城最初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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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城最初不叫山城,叫稻儿村。
南境多山,许多部落坐落在南境的十万大山之中,不与外界沟通,圈地自治,部族首领是部落的掌权者,一切以首领为尊。
直到百年前,寒冬腊月,阴雨绵绵半月之久的十万大山,被天降神火烧了三天三夜。
许多部落遭受了灭顶之灾,侥幸逃出的人被迫融入山外人的世界。
稻儿村坐落于南境难得的几处大平原之一,地广人稀,许多逃难的山民选择在此落户,只短短几十年光景,稻儿村便从几十人的小村子发展成几万人的山城。
当然,这还是多亏了村里一户姓薛的人家。
薛家在稻儿村是出了名的,别家孩子早早下地干农活、放牛、放羊、打猪菜,而薛家的这位倒被薛老汉养得像城里的公子哥儿似的,不止不用干活,还整日拿着本书从晨曦初现念到薄暮时分,要不是家里穷,怕是晚上还得点灯念呢。
“薛老汉,你家这是要出个秀才了啊,养得起么?”
每回村民们笑话薛家小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时,薛老汉就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也不说话。
倒是薛大娘一副气不过的样子,把木门一关,眼不见心不烦。
薛禾是十五岁那年离的家,朝父母跪下摆了三拜,背上干粮,离开了稻儿村。
一走就是十年。
“薛大家的,薛大家的,快来,你们家小子回来了,薛大家的。”
那日薛大娘正在灶上蒸饭,突然听到村民的呼喊,手一抖,眼一红,跟着村民往外冲。
只见远处一辆马车接着一辆马车驶向自己家,最前头那辆车帘半掀,看到薛大娘跑来,车里冲出一个人,疾步走到薛大娘跟前,撩开袍子,跪下。
“孩子不孝。”
正是离家十年的薛禾。
薛老汉也被村民从地里叫了回来,赶忙扶起儿子。
薛禾回身,从马车里牵出一人,肤白赛雪,明眸皓齿,梳着妇人发髻,怀里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白面团子,对着薛家二老盈盈一拜:“爹,娘。”
“哗”——
稻儿村沸腾了。
薛禾回村后,大发善心,将带回的那数不清的金银财宝用来建房修路,买牲畜,开学堂,造福村民。
薛老汉和薛大娘这才知道,自己的儿子是行大运了。
“我当时也只当爷爷,啊,就是那年爹遇上的那位摔伤的老爷子,就是蓁儿的爷爷,我只当爷爷是个普通郎中,谁知我拿着那个穗子去到金陵城,才知道爷爷是京里的。”薛禾想到这些年的境遇一时感慨良多。
“爷爷过世前帮我们打点好一切,秦蓁是个贤惠的,我和她说了,她便愿意同我回来一起侍奉二老。她爹娘去得早,现在爷爷也走了,咱们就是她仅剩的亲人了。”
就这样,稻儿村在薛禾夫妇的努力下,发展了起来。
这世上到底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儿。
薛禾的孩子名唤长青,自生下来便患有心疾,夫妇俩倾尽所学也只护着他这口气不咽,一直靠各种奇珍异宝吊着命。
薛长青已经不知道多少次黑着脸赶走上门说亲的媒婆了:“劳您费心了,我无意娶亲,您请回。”
“嘭”的甩上门,留下媒婆和薛家四位长辈面面相觑。
“这个月这都第四个了,这……”薛大娘……不,薛老太太眼泪唰的就下来了。
薛秦氏赶忙安慰婆婆:“妈,长青这是觉得害了人家姑娘,他是个懂事的,怪我,怪我不争气,这些年没再给咱们家添个一儿半女。”
众人一听,赶忙上来劝慰,媒婆拿着薛家厚厚的红包也上赶着把薛秦氏这个儿媳妇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
过了几日,薛禾突然出远门去了,说是十万大山里有法子能医治薛长青。
这消息一下午便传遍了稻儿镇了,这可是大事。
先不说薛家这么些年做的善事,虽说是为了薛长青积福,镇上的人也的的确确受益良多,何况,这薛长青文质彬彬、谈吐文雅,除了身子不行,哪哪都是镇上一等一的,谁不想嫁啊。
这一等倒先等来了个更大的事儿:十万大山突降天火。
难民像狂潮一样涌向了大山周围的城镇乡村,伤的伤,病的病。
薛秦氏到底是见过世面的,稻儿镇作为代表,第一个站了出来,有条不紊的处理了这一突发事件,出钱出力出药材。
等到难民接纳得差不多了,才看到薛禾不急不忙地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顶红花轿。
“薛长青,人我给你放这了,你若是不收,那这丫头以后是生是死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把人往薛长青屋子一放,薛禾搂着媳妇补觉去了。
薛长青一脸震惊地看着父亲这一手操作,打得他猝不及防。
看看紧闭的房门,再看看坐在床边瑟瑟发抖的女……童。
“唉,你先睡吧。”
女童巴掌大的脸上尽是恐惧,动也不敢动,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薛长青。
自此,薛长青便是有家室的人了。
说是娶亲,薛长青倒感觉自己多了个女儿,十九岁的青年配个九岁的女童,怎么看怎么别扭。
薛长青这么些年因着身子不好,即使和父母也不是特别亲近,只怕情深了,撒手走的那天会有太多牵绊。
可这女童不同,这是自己名义上的妻子,哪怕自己只当她是妹子,也得对她负责,总不能真让她自生自灭了。
于是,小到衣食住行,大到为人处世,薛长青都是手把手教的,还给她取了个名字,随自己姓薛,名晨曦。
“这便是薛老太太了。”店小二拿起茶碗咕噜咕噜灌了两碗茶才觉得没那么渴了。
“这么说起来,这薛老太太还算有福气,虽然当了薛家的童养媳,这个薛禾却是个疼媳妇的啊。”楚逾明最喜欢听故事了,催着小二继续往下说。
薛长青整整哄了五年才哄得薛晨曦再次开口说话。
薛禾说她突逢变故,被吓着了,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开口了。
薛晨曦说的第一句话是对薛长青说的。
那日薛长青在与薛晨曦说《越人歌》:“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往后你遇上了心悦之人,若是不好意思说出口,倒是可以折一枝赠予他。”
说完又觉得心里烦闷,他平日与薛晨曦都是有什么说什么,一时不察,说出了心里话:“往后,不知谁这么有福气,能得你的倾慕。”
阳春三月,细雨纷纷,青衣少女提着裙摆,小跑到窗外的院里,朝窗户轻笑,薛长青被这笑晃了神,连催她打伞都给忘了。
只见少女踮起脚尖,抬手摘了自己能够到的最美的一枝桃花,忙又跑回房里,站在薛长青面前。
红扑扑的脸颊,羞嗒嗒的眼神,纤纤素手递过一枝桃花,粉色的花朵上还沾着点点雨滴:“我……我赠与你。”
薛长青至死都忘不了这一幕。
窗外回廊上,薛秦氏捂着嘴哭倒在薛禾身上,薛长青这回真的有救了。
打这以后,薛长青的身子果然一天天的好了起来,甚至能子承父业在医馆里治病救命。
山城里便又多了些薛家感动上苍降福祉的美谈。
一切的变故是在薛晨曦第三回小产的时候。
那会儿薛晨曦和薛长青的大儿子薛恩已经十岁了,薛长青已是薛家的主事人。
薛晨曦自生了薛恩之后,不知怎么的,连续流掉了两个孩子,薛长青急得不行,事关薛晨曦,事无巨细,都要一一过问。
近日薛晨曦身子一直乏得很,用完晚饭就直接回屋歇着了,薛长青看着薛晨曦睡下了才赶回医馆处理一个紧急的病患。
刚号完脉,就见薛晨曦身边的丫鬟哭着跑来医馆:“爷,你快回去看看吧,夫人不好了,她不让奴婢和您说,可您心疼心疼她吧,老夫人说怕是保不住孩子了。”
薛长青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刚站起来又要摔回去,被眼疾手快的小厮扶住了。
等到薛长青赶回家时,还没来得及推房门,就被屋子里的声音吓住了:“娘,在孩子和相公之间我只能保住相公,我日日行善积福,可我没能学到当家的本事,我救不回相公的命啊,我没想到又怀上了我真的没想到,我明明喝了避子汤了……我……我只想从我身上分他一线生机,我不知道会有孩子,我喝了避子汤的……娘……”
“嘭”的一声响,门被薛长青一脚踹开:“什么叫从你身上分我一线生机?薛晨曦,你到底背着我做了什么?”
薛晨曦和薛秦氏没想到薛长青会突然回来,一时吓得全白了脸,薛晨曦更是气都要喘不上了。
薛长青憋红了双眼,隐隐约约猜到些不可置信的事情,转身就要走,薛晨曦一急,直接从床上摔了下来,身下又有血迹渗出,染红了白色的亵裤。
薛长青赶紧跑过来把薛晨曦抱回床上,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停停停,你这越说越离谱了,这都说到人家闺房里了,一听就是胡诌的。”楚逾明越听越觉得不像那么回事了。
“这可是伺候过薛老太太的人亲口说的,小的没骗您,老太太身上真的有救命的宝贝。”店小二急了,这还指望着把听说书的哄高兴了好多拿些赏钱呢。
“真有救命的宝贝这薛老太太还能……恩……你说是吧大哥。”楚逾明对于接下来的胡编乱造已经不感兴趣了。
沈珩不语,低头沉思。
却听小二嚷嚷道:“小的真没骗您,不然这天南地北的亲戚怎的都回来给老太太奔丧呢?连京里的大官都来了。”
“嗨哟,京里来了什么大官?”楚逾明兴致又上来了,“一南一北,上千里,来得够快的啊。”
“这个,这个……”小二卖起了关子,楚逾明懒得理他,直接扔了一锭碎银子,“谢爷打赏,小的这就跟您细细道来。”
老太太是半夜没的,不声不响的就咽气了,直到第二日才被发现。
消息一出,震惊四方,一百零九岁,那可是喜丧,十里八乡的都来沾沾这长寿的喜气。
如今薛家当家的是薛老太太最小的玄孙子薛眷,平日老太太也是跟着薛眷一家吃喝。
“老太太身子变差也是这两年的事儿,薛眷愿意供着这尊老佛爷,一来是为了名声,二来,老太太定是有宝物傍身才能活到这么个岁数。老太太过世之后,薛家的子子孙孙都赶回来了,想要平分了薛家,尤其是薛家这不对外说的宝物,闹得薛家灵堂是乌烟瘴气的。直到五日前,京里来了位大官,可威风了,前后跟着几十号人,黑衣长袍的,小的光看一眼腿就直哆嗦。特别是那位大人,气势威严不说,小的远远瞧见,哎哟,小的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见到生的这么俊的人,比咱们这最美的小姐们还美。”
“说重点,是个什么官?”楚逾明已经不耐烦了,隐约感觉事情复杂了。
小二似乎在回忆那张俊美的面庞,脸上透露出些心驰神往:“小的听着那些个官爷叫他国师。”
沈珩狠狠咬了一下后槽牙,极力压制住翻涌而上的情绪:“国师。”
“啪——”楚逾明手中的茶杯被捏碎,碎瓷片瞬间刺伤掌心,血混着茶水滴落在白色的袍子上,格外刺眼。
“二爷——”楚二赶紧掰开楚逾明的拳头,发现掌心血肉模糊,“去请大夫。”
小二赶忙和掌柜的说了一声,急匆匆地朝医馆跑去。
回到房里,楚逾明一直阴沉着脸,静坐了片刻,长袖一甩,双手撑在桌子上,眼睛都气红了。
楚二忙上前去想拉开楚逾明受伤的手,被楚逾明甩开。
楚逾明:“他有什么脸来南境?他做出了这么多大逆不道、违背天理的祸事,害了这么多人,还不满足吗?还想来抢老太太的玉?还是来抢……”
楚逾明突然住了嘴,意识到接下来的话不好说出口,但是又气不过,握拳狠狠地砸了一下桌面,吓得楚二上来也不是不上来也不是。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四人瞬间呈现戒备状态。
“客官,大夫请来了。”小二敲着门。
沈珩示意大家稍安勿躁,楚二上前开了门,放大夫进来给楚逾明包扎伤口。
送走了大夫,楚逾明还是一脸憋屈的模样。
“怎么?瞧你这样还想冲出去找人打他一顿?”沈珩笑眯眯地倒了杯茶,“嗯,这茶不错,清火解热,楚二,给你二少爷倒一杯降降火。”
“大哥,你……”楚逾明看着还有心思开玩笑的沈珩,“你不恨他吗?”
沈珩慢悠悠地品着茶,把便宜的茶水喝出了江南贡品的感觉。
“楚一楚二,出去打听一下,那些大官的去向,还有昨夜的具体情况,起尸肯定有个契机。”沈珩边喝茶边吩咐。
待楚一楚二走后,沈珩才道:“不是他。”
“啊?”楚逾明还没反应过来。
“你啊,平时看着也没那么笨啊,怎么一遇上这事就这么稳不住?”沈珩放下茶杯,转向坐在床沿的楚逾明,“你还记得小二怎么形容国师的吗?”
楚逾明冷静下来,细细回想:“前后跟着几十号人、黑衣长袍、气势威严、俊……”
楚逾明脸色一变,愣住了。
“嗯。”沈珩回想起当年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我当时已经失去了理智,只隐约记得些画面,清寒和他交了手,他好像受了伤被清寒压制住了,我才能被清寒收了魂,逃了出来。这才过去四年,怎么可能有那个精力风尘仆仆地赶来南境。”
“可是……可是……”楚逾明不敢相信他们的猜测,“国师一派一贯是支持二皇子的,酆清梵这是要倒戈吗?”
沈珩摇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
楚逾明无法理解酆清梵的做法,如果他真的成了新一任的国师,那就代表他选择站在了顾帝一方,支持二皇子沈灵均,与太子、安王一方彻底决裂。
夜幕低垂,繁星满天。
“大公子,我们打听清楚了。”楚一将下午打探到的消息整合了一番。
薛老太太是半个月前去世的,因着高寿,不可随意下葬,特意请了南境颇有名望的一位风水先生来看的日子。
当今圣上对国师极其信任,是以玄学大为兴盛,连带着与玄学沾亲带故的行业也蓬勃兴起,除了势头最盛的以国师府为代表的安魂一派,风水行业可以说是妥妥的二当家,安宅、下葬、装修等等都要请风水先生来看看。
来的风水先生姓谭,是桂林郡里的风水大户,族内长房二房的嫡子均在京城的上京学府学习,长房嫡子谭严资质聪颖,对安魂之术颇有天赋,今年夏日选拔更有望进入国师府,谭家在南境的地位更是稳固。
“来的人是谭家二房当家的谭二爷,老太太的生辰八字算不出,谭二爷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就着去世的时辰算了算,停灵半个月,定在了今日寅时出山,葬在城外东南方的一座山里。”
“这个姓谭的有没有问题?”楚逾明问道。
“应该不会,谭家是本地的名门望族,而且和薛家有姻亲,薛眷的独子娶的就是谭二爷的嫡女,怎么都不会祸害自己的亲家吧。”楚二分析道。
“京里来的那位有什么消息?”沈珩问道。
“回大公子,京里是第十日到的,上了香烧了纸就走了。”楚一觉得事情有异,“可咱们一路南下,官道上并没有遇上他们。”
“倒是关于昨晚的安魂师,街头巷尾讨论得热火朝天的。”楚二兴致勃勃。
“什么什么,快说。”一说到自己心驰神往的安魂师,楚逾明哪里还有之前的情绪低潮,瞬间打了鸡血一般两眼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