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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梦 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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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
入目皆是白。
沈珩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看不见尽头的雪地里,低温冻结了他所有的知觉,他只顾着往前走着,浑然不顾腰腹的伤口正流着血,落在他的脚印上,蜿蜒出老远,消失在视野之外。
心里空落落的,因为恐惧和寒冷,手在不停的发抖。
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在提醒着他,往前走,往前走,前面有人在等着你。
眼前开始黑白交替,撑不住了吗?他想。
原来还能坚持前行的方向突然模糊了起来。
我该往哪儿走?
我要死在这里了吗?
迷雾中,丝丝缕缕的黑弥漫开来,渐渐组成一个虚影,黑影快速奔来,朝着自己,不,是朝着自己空落落的心口。
你终于来了——
是自己的声音。
沈珩只来得及扯开一个,姑且称之为微笑,便眼前一黑,脚下一空。
啊——
下坠的瞬间被牢牢抱住,手脚被束缚住,可他已不觉慌乱了,鼻尖是熟悉的香味儿,他闻到过,记忆虽不甚清晰,但他真的闻到过。
寒霜从天而降,口中能呼出白气之时,满城的桂花混着刺骨的寒意,便是这个味道,不再浓郁得刺鼻,而是沁人心脾的冷香。
眼前重新恢复了光影斑驳的景象,像蒙着纱朝外看,有水珠子低落在脸颊上,顺着歪到一侧的脸颊,流到嘴角,沈珩下意识张嘴,舌尖尝到了咸味儿。
要活下去——
谁?
是谁在和我说话?
这个声音我在哪听到过?
还不及细想,身子便重重的摔了出去,兀自头晕目眩,又被扯了起来,沈珩只能摇摇晃晃的站着,听着时远时近的训斥声。
就这般能耐,出去了不得死在外边吗?再来——
鼻子酸酸的,眼睛涩涩的 ,眼泪在眼里转了转,不争气的流了出来。
耳边传来了叹气声。
唰——
是鞭子破空声。
沈珩凭着本能冲了出去,埋头往前冲,不顾周围的嬉笑声。
噗通——
沈珩整个人扑进了水里,温暖的泉水从四面八方围绕过来,浸润着沈珩的身躯,微微睁开眼,也不觉得刺眼,反倒是穿透层层水波照射过来的光更刺得人无法直视前方。
蜜色的肌肤在水的浸润下油光水亮的,光滑的皮肤包裹着紧实的肌肉,青年的躯体在水的包围下若隐若现,沈珩只感觉自己在慢慢发热,发烫,随着池水一道升温。
热。
好热。
体内的血液在沸腾着,叫嚣着,仿佛要冲破那一层薄薄的皮整个爆炸开,恨不得染红这一池温泉水。
好不容易清醒过来的头脑再次迷糊了起来,本能的,沈珩游了过去,一把抱住水里的人,转身压在了池边的石头上。
手探出水面,摸上了怀里人的脸,五指成爪,将散落在左脸上的头发往后梳,露出怀里人刀削般的侧脸,紧紧抿住的薄唇,高挺的鼻梁,紧闭的眼,锋利的眉。
怀中人睫毛微颤,顺着沈珩手掌的力道扭过头来。
“啊——”
沈珩猛的坐了起来。
“嘭”的一声,房门被撞开。
“大哥,出事了。”
楚逾明还没来得及继续说就被迎面而来的枕头砸个正着。
“滚!”
沈珩怒目而视,吓得楚逾明下意识往外蹦。
“把门关上。”
吓得腿软的楚逾明不得不又滚回来,迅速关上门,突然想起还有很重要的事情:“大哥,城东出事了,那边——”
“知道了。”沈珩收敛了怒气。
楚逾明在门口来回走了两步,停顿了片刻,往外跑去。
远去的脚步声让沈珩稍微找回了一丝平静,但身下湿滑的感觉却让他有再死一次的冲动。
是的。
沈珩死过一次。
对于刚才混乱的梦境沈珩记得并不清晰,但是梦里感受到的情绪仍在胸口处叫嚣,最可怕的,是那张让梦里的自己意乱情迷的脸,那是沈珩,真正的沈珩,而不是如今这个被封在名叫楚南风身体里的沈珩。
沈珩面无表情地掀开被子,面无表情地换掉沾了液体的裤子,面无表情地替自己倒了杯冷茶,他需要冷静冷静,毕竟对着自己的脸起了邪念还付诸行动的,自己怕是古往今来的第一人,这股羞耻感挥之不去。
比起以前的自己,被称为北方草原上一把利刃的自己,如今这副身材倒显得单薄了些,经过自己这两年年的调理倒也比刚醒来的时候好多了,原主好歹也有个身手了得的名头,虽被磋磨了不少时日,到底底子还算好。
沈珩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眉不如自己的锋利有型,眼睛即使冷冰冰的,却没有嗜血之气,配上自己的内里,倒多了几分文人的清高冷艳之感,谁让楚南风是个出了名的笑面狐狸呢。
整个岭南地区谁不知道这位安王殿下是个世代富贵的主儿,不拿身份压人,不问政事,只每日里和和气气地与人说笑。
当然,这是曾经的安王殿下,而不是如今这位换了内里的沈珩。
散发完冷气,镜子里的人换上了一副笑眯眯的模样,穿戴好,拿起桌上的玉骨折扇,走了出去。
这次出门只带了两个随从,按照沈珩的意思跟多了麻烦,不符合楚南风一贯的风格,是以等在门外的只剩楚一。
“大公子,二公子和楚二已经过去了,吩咐属下在此等您。那边比较乱,您是现在过去还是等那边收拾干净了再去?”楚一躬身说完,等待沈珩的吩咐。
沈珩倚靠在门边,唇边带着三分笑:“那边什么情况?值得楚逾明大晚上的扰人清梦。”后半句倏地冷了下来,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楚一抖了抖,沈珩看着没忍住笑出声来:“你怎的越来越怕我了?”
楚一委屈啊,自家这位安王殿下自一年前醒来后就不知怎么的,虽还是以前逢人便笑的模样,但每次眼里都多了几分不知何故的冷意,即使平日里的装束再温文儒雅,还是让他们一众兄弟脚底生寒。
“回主子,城东那位……起尸了。”楚一想起刚才看到的情景不由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什么?”沈珩不可置信,“那是喜丧,你知道何人的白事能称为喜丧吗?”
“无病无痛无灾,福泽深厚德高望重的长寿之人。”楚一回答到,“可是大公子,那老太太的确是在子时起尸了。”
“走,瞧瞧去。”沈珩边走边问,“现在谁在那边主事?”
“在场的有不少安魂士,暂时控制住了局面,不过事有蹊跷,属下瞧着那几个修士不一定能挡得住。”
“那你们还敢让二公子往前冲,找死呢?”沈珩笑了,这楚家的小辈儿心一个比一个大。
两人火速赶往城东薛家,还隔着两条街时,前方猛的爆出一声凄厉的怒号,像铁皮在地上刮过,格外刺耳。
“不好!”沈珩和楚一加快步伐,直奔薛家。
刚到薛家门口,只见半空中悬浮着一团绿色的光环,一人直立其间,手中执一笔,正飞速画着什么,青绿色的光从笔端流出,慢慢织成一张大网,罩住了地上发狂的薛老太太。
重金打造的棺材四分五裂,边上躺了不少人,有相互扶着的,有哀嚎呼痛的,有浑身是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
楚逾明靠在进门左侧的墙旁,楚二搀着他,两人嘴角有血,但状态看起来还算好。
沈珩朝楚逾明走去,上下左右检查了一番:“伤得不重,回头再好好瞧瞧。”
却见楚逾明根本不理会自己,而是痴痴地盯向半空中的那团青影。
“回魂了,楚二傻。”沈珩伸手在楚逾明眼前晃了晃,企图拉回他的注意力。
“大哥啊,那……”楚逾明咽了口口水,“那是安魂师啊,师兄啊,那可是安魂师啊……啊!”
楚逾明抱着被拍疼的脑袋,一脸的敢怒不敢言。
沈珩露出一口齐整的白牙,笑弯了眉眼:“你管我叫什么?”
楚逾明一愣,赶紧拍打自己的嘴巴:“我的错我的错,大哥,我的错,我这不是一时太激动了,喊错了嘛,我看到传说中的安魂师了,我激动,激动。”
沈珩收起了笑容,降低了音量:“楚逾明,你的一时激动赔上的可是整个楚家,我倒是可以拍拍屁股走人,楚家怕是……”
楚逾明立刻收起了嬉皮笑脸,不敢造次。
是啊,楚家这一场偷梁换柱的手段玩得那叫一个精彩,谁都当安王是必死无疑了,哪知愣是
被楚家遍访名医给救了回来,世人皆道是安王有皇家神明庇护,却不知这不过是一场你情我愿的交易。
这一步棋下得险,却也是无奈之举。安王不能死,这是楚家上下都清楚的事儿,安王一死,祖宗打下这几百年的基业便是完了,真正的安王这二十几年的心血就全白费了。
所以当楚逾明提出这个想法时,楚老只犹豫了一瞬便应了下来,于是便有了名医,便有了安王逢凶化吉,便有了这偷天换日的大计划。
楚逾明很清楚,若事情败露,沈珩不可能陪着楚家这条大船沉底,楚家一完,他们之间的交易便作废了,沈珩会用其他的办法完成他要做的事儿,他不会再管大庆王朝的任何事情,他已不是朝中人,自不会再管朝中事。
到那时,这天下,便真的亡了,战火再起,百姓流离失所,西北异族虎视眈眈,北方匈奴虽被大庆暂时压制住了,但大庆一乱,他们必定要狠狠咬死这只肥壮的中原虎。
而沈珩,他不会再理会这个背叛了他的王朝,只是现在的他需要安定,以保证他做他想要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