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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九怀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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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小鬼,当下颇为时兴的一种咒术,控灵术的一种,又叫古曼童,阴阳童子。在某些地方也作为降头术出现。很多人都说养小鬼可以挡灾聚财,官运亨通,无数明星商人都选择用这种方法来换得半生荣华富贵,即使会损些阴德,来世凄惨。
“养小鬼是当下很普通的控灵术。况且也不至于说它多么阴邪,用在正路上也不过只是个逢凶化吉的助力,算不得什么太阴鸷的毒术。”
白亦清轻描淡写地看了两眼,就把资料还给了楚江淮。楚江淮点点头,把那些脆弱的纸放在一边。
“我知道,现在养小鬼的人越来越多了。也不知道他们从哪儿找到那么多夭折的死婴来养。”他活动了几下有些僵硬的脖子,迷惑地皱了皱眉:“甚至还有人能搞到一尸两命的孕妇,取肚子里的死婴熬尸油,真是不怕伤了天元。”
白亦清沉默了片刻,和楚江淮一起靠在墙上:“为了眼前的荣华利禄,来世种种或许并不那么要紧。怎么,你从前见过?”
“见过?何止。”楚江淮似乎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又拿起那沓泛黄的纸看:“人家的小鬼都是死婴之类,有个肉身也好聚魂。你说这赵雅......流掉了就是流掉了,枉死的小孩儿,魂魄都不知道散到哪里去了,聚也聚不起来,这怎么养啊。”
根据赵宽的叙述,王盈盈的第一胎是在五个月大流掉的。五个月大的胎儿还没有完全成型,天地灵魄根本聚不起来,再怎么冤死的,顶多是给人平添些煞气,让人倒倒霉,最高级的也就是鬼打墙了。这种小鬼,灵气不足煞气不够的,炼也炼不出什么。
“所以你的推测似乎没什么根据。”白亦清瞟了他一眼:“或许只是单纯的冤魂附身,戾气和死气重的特点都很符合。只是王盈盈的精神状况突然改变有些突兀,不过若是真要找个理由,说是突然的发病也可以解释得通。”
“哪有那么多巧合的事儿。”楚江淮忧心忡忡地又瞧了瞧手里的几页纸:“我恰好有不是巧合的解释。未成形的鬼胎聚魂.....虽然难办,不是没有办法。”
“你是说......”
“偷龙转凤。就是这个。本来以为需要尽快解决,没想到还是个不好办的麻烦摊子。”
楚江淮把那几页纸随手一扔,自暴自弃似的抹了抹脸。白亦清也蹙起了眉,看着苦恼的楚江淮,一时也没了声音。
偷龙转凤,养小鬼方法的一种,源自茅山道术,是养鬼术里最为阴毒的一种。这种邪术需要事先长久的准备,从孕妇有孕初期就开始种植元草,和腹中的胎儿结成联系,每日以烧符化成的符水浇灌,待婴儿长到需要的月数,只需割下元草,婴儿便会死去,魂魄附到指定的器物上,供人差遣。
“这种邪术一旦反噬,便是当即使人疯癫无状,此后不说是祸延後代,也定落得晚景凄凉,断子绝孙。王盈盈就是个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道术,怎会与这等几乎失传的邪术扯上联系?况且......谁会对她使用这等阴毒法术?”
楚江淮喃喃自语,像是在说给白亦清,又像是说给自己理理头绪。白亦清见此,也不多打扰,只是随手拎了把椅子,坐下来抬眼懒懒地看着他。楚江淮烦躁地来回踱步,半晌没琢磨出因由,只得叹气。
“罢了。”白亦清看他左思右想也没个所以然,只得开口去劝:“你这店里除了捉鬼堪舆,还有侦探的路数么?马上天都亮了,你拿上那些东西先回医院。我替你办出院手续,会快很多。”
楚江淮又叹了口气:“怎么没有侦探的路数。警察办的事儿,我们基本都得来一遍。除了已经明了的那种除凶化煞的案子,其余的,乱七八糟的破事儿都能拍两部名侦探柯南了。要是我们跟寻常道士没什么差别,干嘛搞卷宗这种矫情兮兮的东西。”
“说的也是。”
白亦清没什么深究的心情。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金丝边的半框眼镜,施施然地妥帖带好,抬头看向楚江淮的方向,一下子正撞上他看过来的目光。
“哟,白医生,近视啊。”
楚江淮欠揍地眨眨眼睛,转身去理好要带走的资料。正准备下楼,转头看见破了一块儿的墙和只能被叫做窟窿的门,一时气结,又暗戳戳地怼了胳膊上的小蛇一下。
“平光镜。没有度数的。”白亦清无奈地笑了笑:“平日带着,会舒服一些。”
“我看是显得你更加衣冠禽兽吧,白大茶叶。”
楚江淮福至心灵,忽然蹦出这么个称呼,不光白亦清愣了一下,楚江淮自己也愣了。半晌,楚江淮的嘴角抽了抽,爆发出一阵无法抑制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茶叶.......”
“我不是茶叶精。”
白亦清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忍无可忍地截断了楚江淮的狂笑。
后半夜打车是在艰难,楚江淮拉着白亦清压了大半条马路,才等到一辆晃晃悠悠的出租车。回到医院的时候天空已经泛着点儿白了,橙红的光芒从省医院巍峨的建筑背后溢出来,满载着独属于人间的欢欣和期悦。
楚江淮常年晚上不睡白天不起,只见过半夜的月光和十二点的大太阳,一时间看到这样恢弘的朝阳,愣了愣神,只觉得困意一扫而空,莫名其妙的想大干一场。白亦清作为正经的在职人员,自然是作息规律,对于这样的清晨习以为常,实在不理解楚江淮突然而来的打鸡血,不由分说地拒绝了他爬墙回房的妄想,带着他走了员工通道。
“你先回去补眠。八点左右我会来叫你办手续。你要是实在想睡,叫魏苓来也可以。”
白亦清边走边吩咐,手上的动作不停。他有条不紊地换下了折腾了一晚上的白大褂,叠好扔进消毒间,顺手把消毒的洗手液给楚江淮挤了两滴。楚江淮爬墙不成,困意又泛了上来,一头雾水地听着,除了答应说不出什么话。他把手里的洗手液揉了揉,然后盯着打不起泡沫的手心和满手的血污发呆。
“洗手台在那边。”白亦清动作迅速地收拾着东西,把病历分拣出来夹在夹子里,然后随手在口袋里插了两根钢笔:“我要去例行查房,你处理一下身上明显的血迹和灰尘,小心护士长看出什么端倪徒增烦恼。”
“啊,是。”楚江淮去洗了洗手和脸,回头看着忽然变得正经的白亦清,只觉得他脸上和煦礼貌的笑容有点扎眼,不由得啧了一声:“你就非得那么笑么?装正人君子也要像一点儿吧。”
“病人喜欢。况且只有你一个人认为我不是真的正人君子。”
白亦清骤然敛去了笑意,冷冷清清的面容终于带了点儿妖的影子。他的眉细长而柔和,衬得他眼波幽微如深湖,叫人看不清情绪。收敛了那种风光霁月的笑意之后,他藏在表象之下的冷厉和淡漠就浮现出来,只看一眼,就让你觉得他那么冷那么远,可能今生都没有什么机会能站在他的身边。但他带上画皮又是如此轻易,笑起来的时候端的是一表人才,平易近人。若不是楚江淮看见了他的本相,大抵也会被糊弄过去。
“你不睡觉了?一宿没睡啊。”
楚江淮倚在门边看着已经准备妥当的白亦清,不可置信地打了个哈欠。
“习惯了。从前......这样的日子太多了。”
白亦清挑了挑眉,属于青年才俊的笑容又浮现在脸上。他示意楚江淮别再歪在门框上了,然后干净利落地关上门,留下楚江淮一脸困倦的迷茫。
作为一个不需要睡觉的僵尸,魏苓在楚江淮的病房已经刷着手机等了半个晚上。说起来他倒是没有什么担忧,只要楚江淮没在半个小时内被护士姐姐扭送回来,这事儿就算是成了一半儿。
所以当他放下手机,抬头就看见灰头土脸的楚江淮时,着实是吓了一跳,想不明白这中间发生了什么能让他这么狼狈。
“快别说了......魏老爷,您给我擦擦脸呗,我真不行了,我得睡一会儿。”
楚江淮进了门就向床上栽过去,却忘了医院的床不是他软绵绵的沙发,而是铁架子和木板,这么一下猛地磕上去,楚江淮感觉自己被九婴拍了一下的五脏六腑又开始翻江倒海,差点没忍住一口吐出来。
“我的哥,你怎么回事儿啊。”魏苓一脸的震惊,赶紧去拿毛巾沾了点儿水把楚江淮的脸抹了抹:“我去,这是血啊。你什么情况?”
“我懒得说......先不换衣服......小心我袖子里的玩意儿......那是九婴......”
“哈?”
楚江淮实在是太困倦了,即使撞得有点难受,一闭上眼睛还是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魏苓一时间愣在原地,左思右想也不明白九婴那么大的东西跟他的袖子有什么关系,思量了许久,还是决定先不去招惹楚江淮的衬衫。
楚江淮带回来的资料都大咧咧地攥在手里,看不出多小心,但那些又薄又脆的纸张也并没有变皱变碎。魏苓看楚江淮睡得熟,上前掰开他的手把资料拿出来。
“让我瞧瞧找到了什么......我去,偷龙转凤......”
魏苓倒吸一口凉气,虽然作为僵尸,他吸的气时时刻刻都是凉气,但他着实没有想到居然是这种东西。魏苓活了那么久,“偷龙换凤”这种邪术确实是曾经见过。饶是他见识多广,第一次见到这阴毒的东西也是恶心得好几天魂不守舍。
被施术的人,体内的婴儿和她就并非一体,而是作为厉鬼随时准备破体而出,不出一月,孕妇便会外盈内虚,表面看着越来越丰盈光彩,内里却是慢慢腐烂凋零,只待胎儿离体,孕妇的内部组织便会化作一滩腥臭的肉糜,只有体表皮肤和体内青紫的死胎保留着形态。
魏苓“有幸”见过被施术的孕妇。那时元草已被割断,胎儿的魂魄即将破体而出。魏苓眼睁睁看着孕妇浑圆的肚子迅速干瘪下去,旋即整个人发出腥臭难闻的腐败味道,不过片刻,她就尖叫着整个人滩了下去。有人大着胆子用棍子捅了捅那层不成人形的皮,那层皮立刻破了,里面流出几乎是黑色的腐烂组织,其中包裹的死胎死状诡异,浑身青紫,全身伸展着,挣扎似的保持着向外爬的姿势。
这是被弃掉的容器,死状极其悲惨。但魏苓打听过,有些咒术可以让孕妇保完肉身,在死胎离体之后依然存活。只是阳气减损太多,折寿和疾病缠身是毫无疑问的。
魏苓发誓这辈子都不要再想有关偷龙转凤的事情了,谁知他这辈子太长,还没过几千年,这档子事儿就自动跑到他眼前了。魏苓使劲眨了眨眼,晃晃脑袋企图把眼前漂浮的那副恶心的死相赶走,却发现有点徒劳,只得趴在一边佯装闭目养神,顺便把那让他恶心得倒胃口的资料扔在包里。
睡觉是让人穿越的最有效的方式。楚江淮眼睛一闭一睁,发现三个小时就这么过去了,有点略微的怀疑人生。平日里睡上十二个小时都嫌少的楚少爷不由得一股无名火向上蹿起,也顾不得床板多硬,抱着枕头恶狠狠地滚了好几圈儿,只觉得眼睛干干涩涩的睁不开,更加难受。
叫醒他的是魏苓。八点的时候,整个医院已经开始喧闹起来。病房的门都是打开的,走廊里充斥着来探病的家属们吵吵嚷嚷的声音。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洒进来,锲而不舍地照进病房里去,金晃晃的光芒在门口铺了一层温暖的地毯,地毯上站着颀长高挑的白亦清。
楚江淮眯起眼睛向外面看。白亦清被围在一群焦急的家属中间,笑得温和有礼,一手端着病历,一手执着钢笔,很从容地记着什么。他站在阳光底下,白大褂干净得晃眼,清隽的笑容恰到好处,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东西,那些家属拉着他一个劲儿的笑。他身边的小护士偷偷瞟着他的脸,早就有些心猿意马,细细的手指头绞着衣角,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着记。
楚江淮切了一声,心说这人肯定在中戏北影进修过,演好人演得倒是人模狗样。他把脸重重地埋进枕头里蹭了蹭,身子一撑,带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劲儿起了床。
不知道是因为昨晚没能没洗漱还是医院的床板太硬,今早的楚江淮觉得哪里都不舒服。他晃晃悠悠地去旁边的洗手间抹了把脸,感觉视线和脑子终于同了步,这才打着哈欠去跟魏苓说早上好。
魏苓今天早上并不是很好。他的脸色本来就有些许的发青,现在更是青上加青,难看的很。楚江淮愣了一下,立刻上前,对魏苓致以最深切的关怀。
“得了老大,别问我了。”魏苓受了一晚上的自我精神摧残,苦着脸打开楚江淮搭在肩上的手:“你怎么回事儿?把自己弄成那样,我还以为你去约架了。”
“呃......”
楚江淮挠挠头,忽然没了话音。昨天夜里的事太复杂,他一时不知道该跟魏苓吐露多少。他快速想了想,觉得九婴的事情肯定是瞒不住,必须要有个解释。可是关于白亦清......
“问你话呢。”魏苓没好气地瞪了楚江淮一眼:“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别藏着掖着,不像个男人。”
“啧,这不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么,我得捋捋。”
楚江淮三下五除二扎好了头发,嘴上应付着,还是决定说七分留三分,先把九婴的事儿解释明白。他把魏苓拉到墙边,背对着门口解开衬衫的袖扣,手臂上的小蛇顺着他的小臂滑下来,很有眼色地探出脑袋,朝魏苓轻轻吐了两下芯子。
“我去!”
魏苓活了几千年,见过的世面不少,可他最怕的东西就是没脚的软体动物。他后退两步,吓得差点一嗓子嚎出来。楚江淮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挤眉弄眼地示意他别嚷嚷。九婴嫌弃地看了一脸惊悚的魏苓,刺溜一下又钻回袖子里睡觉去了。
“这就是九婴。”楚江淮把扣子系好,脸上一副无奈的表情,心里迅速地编排着合理的解释:“昨天我没看黄历,忘了我血脉失效的事儿,结果一时没看好,把九婴放了出来。多亏......多亏白亦清。”
“白医生?”魏苓好歹见过大风浪,很快定了定神,只是下意识地离楚江淮远了点儿:“他是哪门子的高人?”
“哎,你说对了,还真是高人。”楚江淮急急忙忙截断魏苓的话头,有点语无伦次:“昨天我出去的时候,正好碰到他下班。我俩聊了聊天,他说要去我店里参观......诶你别急着说话,我还能没有分寸么。我俩聊了聊就发现我们都是同道中人,人家不食人间烟火,出来当医生造福广大人民来了,但是功力还是在的。正好碰到九婴暴乱,就拿出溯白津帮忙解决了。”
“溯白津?你是说那个......”
“不知道,不清楚,没打听,不想问。”楚江淮打定主意不让魏苓问问题,一口气把话说了下去:“总之,人家是高人,很高很高的高人,比我还高的高人。我打不过,你也打不过,而且人家帮了大忙。我正在千方百计把他变成纯正的自己人,你可别闹出什么事儿来。”
楚江淮自觉说的话没有什么漏洞,说完就站起来往外走,也不顾魏苓满脸的惊讶。白亦清听到了病房里的动静,遥遥地朝楚江淮点头示意,似乎在表示可以办出院手续了。魏苓听楚江淮连珠炮似的说了这么一大堆话,末了还来了句像模像样的警告,不禁哭笑不得:“我能闹出什么事儿来?楚大少爷,无功不受禄啊,你还想让人家给你打工?就不怕他有什么阴谋?”
楚江淮看着白亦清向那些家属道别,然后合上病例册向自己走过来,和煦的笑容更甚于阳光的暖。他斜了斜唇角,无语地嗤了一声,却还是不由得被这温润的表象引得心里莫名其妙的柔软,简直就像是四月阳春的风,吹得人满心满眼都是暖意。
“有就有呗。”楚江淮伸了个懒腰,隔着衣服拍了拍缠在手臂上闷头睡觉的小蛇:“我既不怕短命又不怕缺胳膊少腿,就算是真有什么阴谋,我立刻跪下唱征服,他还真能杀了我不成?”
魏苓无语地看着他,又没好气地看了看门外的白亦清,怎么也不能把一本正经的白医生和楚江淮口中的世外高人联系到一起。还没想出什么,楚江淮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还有啊,以后九婴改名了,就叫九怀卿......怀念的怀,卿卿我我那个卿。没什么出处,瞎想的。硬诌的话就当我从‘赖有青山豁我怀’取了两个同音字吧。原先不是有很多叫怀卿的名人的么,王怀卿李怀卿的。张怀卿还是民国第一美女来着......”
“给这么个小东西取个人名着实有点儿奇怪,我大抵就是盼着它能有点出息......不过我觉得这辈子都不会用这种骚包的名字叫他,直接叫小崽子就挺好的。”
睡着了的九怀卿并不知道自己忽然有了名字。它在睡梦中扫了扫尾巴尖儿,很乖地在楚江淮的胳膊上蹭了蹭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