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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朔白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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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什么玩意儿!”
楚江淮大惊失色,几乎立刻就摸出根笔来划向自己的手腕。霎时间血流如注,楚江淮倒也顾不得那么多,双手结印,引着流出的血向九婴身上贴去。
九婴已经足有三米多高,九个头颅基本已经成型,绚丽的瞳孔瞬间就锁定了楚江淮的血液,它本能地瑟缩了一瞬,然后满不在乎地嘶叫一声,直向窗外冲去。
楚江淮立刻就明白自己的血已经失效了,他顾不得止血,迅速抽出符纸在窗户前布置结界。九婴是绝不可能接触外界的,它这样的上古凶兽基本没有经历过进化,虽然具备极强的灵智,但未经开发,只依靠着本能行动。一直以来楚江淮喂给它的都是牲畜,它若是真的跑了出去,第一时间便是找人来吃,那时麻烦就大了。
九婴兴奋地昂起头,甩动龙型的尾巴朝楚江淮扫去,只一下,楚江淮就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他只觉嗓子里一阵腥甜,似乎是气血上涌,一时没能忍住,一口血吐了出来。
根本打不过!楚江淮恼怒地抽出符咒试图禁锢住有些狂暴的九婴,但终究没什么作用。它太庞大了,周身布满坚硬的鳞甲,符咒对它的影响微乎其微。这头凶兽撞到了楚江淮临时设置的结界上,愤怒地嘶吼起来。楚江淮被那婴儿似的声音弄得头晕目眩,还没来得及庆幸自己暂时阻拦了它的去路,只听哗啦啦一声巨响,那些几米高的书架被九婴胡乱摆动的几个脑袋碰倒了好几个。
一时间,那些珍贵又脆弱的资料漫天飞舞,九婴其中一个头忽然张开嘴,朝着半空中的纸喷出火来。灼人的热浪差点就波及到了楚江淮。他猛地低头堪堪躲过,心里早把九婴的祖宗骂了几个来回。只是这九婴直接诞生于天地之间,无祖无宗,楚江淮骂来骂去也骂不到点子上,一口气憋在心里怎么也上不来。
今天是个什么倒血霉的破日子。楚江淮咬牙切齿。一边使出吃奶的力气阻挡九婴冲破结界,一边分出心思控制着几张符纸保护那些飞来飞去的资料,只恨自己不长九个脑袋。
今天......是什么日子?
楚江淮又一发力,一片混沌的脑子里有了瞬间的清明,其间莫名其妙响起白亦清的声音。楚江淮瞥了眼窗外,明月高悬,一丝云也没有。再一思量,想死的心都有了。
今天不是正经意义上的阴年阴月阴日,但阴居阳位,干中藏巳,已是少有的阴日。怪他今天没看日历,没注意今天自己的血脉被时气压制,居然有恃无恐地招惹九婴,害的现在闹出这么大乱子。
白亦清这家伙,一直日子来日子去的,虽然不知道他哪儿来的消息,但他肯定是知道点儿什么。现在楼上这么大动静也不见这人上来看看,楚江淮不知道说他听话还是没良心,也顾不上许多的禁忌了,扯开嗓子就喊。
“白亦清!你快点上来!”
楼下翻着卷宗的白亦清早就听到了动静,心下微动,已经了然。只是不急着上去,听见楚江淮又急又慌的叫喊,微微笑了笑,扬声道:“怎么了?”
“你装你妹啊!滚上来啊啊啊!”
楼上的楚江淮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白亦清明明就是什么都知道,偏偏搞这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这时正巧九婴的九个头颅齐齐怒吼,庞大的身躯眼见就要向他袭来。楚江淮心下惊骇,搞不好自己的小命就交代在这儿了,逃避似的闭上眼,身子忽然一轻。
是白亦清。他一靠近楚江淮就感受到那股子茶叶一般的香气,有如实质一般的缭缭绕绕,缠在鼻尖上让人心痒。楚江淮是被白亦清扛起来了,他头一晕,忽然真切地感受到血液的流失,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臂已经冰凉了,再不止血,怕是会晕倒。
“白医生......你是茶叶精吗......”
楚江淮把脸埋在白亦清的白大褂里,猛地吸了两口。他感受到白亦清的手指抚过手腕,冰冰凉凉的东西流过自己的伤口,那些损伤的皮肤组织极快地修复愈合。楚江淮的脑海暂时恢复了清明,他挣扎着想起身,却发现自己这种被倒扛着的姿势实在是有些脱力,只好用努力地余光瞟着。
白亦清显然是没准备一直扛着楚江淮。快速地进行了治疗之后他就把楚江淮靠墙放了下来。楚江淮揉揉眼睛,借着稀薄的光亮看着自己的手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立刻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抱紧白亦清的大腿。
九婴一击不成,愤怒地嚎叫起来,九个脑袋齐齐转过来盯着白亦清。白亦清挑眉,带着一点不屑地勾了勾唇,雕塑般精致美好的脸上露出轻松的神色。
“原来是九婴......你很厉害啊。”
楚江淮听出了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他察觉到了话里的讽刺,梗着脖子切了一声。白亦清也不理会,双手轻轻地划出简单的弧线,淡淡的金光在他的指尖跃动起来。他的头发迅速地变长延展,银白色的长发逶迤及地,铺展如同月辉。他那双笼着云雾般的眸子也变了,墨黑的瞳孔深处缓缓流淌着熔岩一般的金色,那其中流露出不容侵犯的威严太过沉重,几乎让人无法直视。咆哮的九婴忽然呆住了,它难以置信地看着白亦清,身上的鳞甲如同被酸腐蚀了一般迅速软化。
它痛苦地嚎叫起来,楚江淮流的到处都是的血被白亦清化作猩红的雾气,那其中翻涌着属于“赤阳”的热度,一触即到九婴的身体便立刻沸腾起来。白亦清重新触发了楚江淮的血脉,这种来自血的净化对于九婴来说是毁灭性的,它在血雾的包围下绝望地发出婴儿似的的嚎哭,不甘心地喷出断续的火焰。
“啧......先别杀它......”
楚江淮看着白亦清不断地缩小血雾的范围,下意识地出声制止。他第一次这么直接地感受到自己血液的炽热,更甚于燃烧的火。这让他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却也很快抛到了脑后。虽然九婴是个定时炸弹一样的东西,但毕竟是上古凶兽之一,还有些用处,这般杀掉确实可惜。
白亦清微微点头表示明白。他轻轻抬手,那些飘渺的血雾忽然之间开始凝固,像牢笼一样将九婴困在了里面。九婴哀叫着试图突破这个血液凝成的笼子,可一触碰到就会被腐蚀,只得尽力蜷缩起来,发出婴儿似的呜咽。
这么狠......楚江淮目瞪口呆。此刻白亦清雪白的眼睫微微翕动,那霜雪一般浓密的睫毛小刷子一样刷在楚江淮心尖儿上,遮住了他眼底滚滚涌动着的金色。白亦清转过身来看着楚江淮,整个人似乎又隐在了迷蒙的雾里。那及地的长发随着他的转身轻轻摇动,直摇得楚江淮心神恍惚。
“之后呢?怎么处置?”
“啊?”
白亦清忽然开口,楚江淮正默默腹诽他一施法就发白光,一时没反应过来,后知后觉自己又陷在白亦清无懈可击的美色里了,不由得暗暗地自我鄙视。
“你如果没什么想法,我就......”
“请便,请便。”
楚江淮已经不想说什么了。两个人的差距太明显,打不过是真的打不过。血脉这种东西能激活就能毁灭,自己除了自杀,半点儿的反抗之力都没有。这种人物,当敌人太麻烦,不如做个舔狗应有尽有。何况自己真的拿九婴没招儿,有人替他处理自然乐得清闲。
白亦清点头,抬头看了看蜷缩着的九婴。这头凶兽太高了,即使是个不完全体,也占据了这层楼的大部分。他皱了皱眉,忽然双手向上托起,身体缓缓地浮到了半空之中。
楚江淮彻底傻眼,定睛一看,发现是白亦清控制了脚下的气流。不过仅仅是依靠气流就能把自己托的这么稳当,楚江淮是彻底没了与他争一争的想法。白亦清展现的善意已经足够,展现的实力又足以让楚江淮恭恭敬敬叫声爷。他不是那种自讨苦吃的人,当即就决定把白亦清彻底划到自己人的范围。
“白医生!你看这事儿解决完之后,能不能劳您大驾来我们这儿当个顾问啥的?顾问就行,不是我手下啊。”
楚江淮半是讨好半是随意地朝半空中的白亦清发出邀请。白亦清却并不搭理他,右手一抬,楚江淮只觉得自己身子一歪,转眼间已经是到了半空之中,和白亦清并肩而立。
“我我我我我去!”
楚江淮条件反射地抓住白亦清的衣服。脚下悬空的感觉太让人提心吊胆,楚江淮的行为完全是出于下意识的反应。白亦清不动声色地看了看楚江淮抓住自己的手,微微皱眉,但也没有躲开。
“这头九婴没有神智。不过你既觉得它有点价值,我倒是有方法让它为你所用。”
白亦清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的巨兽,很绅士地示意楚江淮把头绳解开。楚江淮莫名其妙,身体虚靠着白亦清才敢抬起手去解扎头发的红绳。白亦清看着他手中的绳子,面色忽然一凝:“这是......”
“啊,一个故人送的。”楚江淮提心吊胆,没心思多说什么:“你要干嘛?要头发还是......”
“头发。”白亦清已经敛去了惊讶的神色,他伸出手,接住楚江淮拽下来的一根头发,指尖金光扇动,那头发忽然变为某种透明的液体似的东西,轻轻向九婴飘荡过去。
九婴看着飘来的东西,有些恐惧地躲了躲,只是又撞上了笼子,无力地哀叫一声,虚弱地俯下身子。那滴透明的液体一触碰到九婴,立刻荡开一片金色的光芒。九婴的鳞片迅速地腐蚀脱落,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小,倏尔之间,它的九个头颅萎缩下去,最后变成了一条灰蓝色的小蛇。
“蛇?为什么是蛇?”
楚江淮认出了白亦清在自己头发上加的东西。溯白津,传说是女娲的唾液,实际上是天地混沌开蒙时遗留下来的几滴子庞杂的能量。这东西极其珍贵,有这么一滴,妖物修炼的速度能提升百倍不止,若是在冥府的黑市上卖,估计都能买个在生死簿上除名的机会。不过楚江淮对于白亦清什么都有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是这东西还有能让凶兽改变形态的功效,他属实不太知道。
“因为九婴是蛇属的。”白亦清挥挥手,鲜血凝成的笼子迅速汽化消失。他缓缓将自己和楚江淮落到地上:“溯白津,利用其中蕴含的天地混沌时期的能量,可以赋予未开蒙的妖物灵智,若以发结之,则可以形成一种契约关系,它的生死全维系在你身上,你若死了,它便死了。”
“这么神?”楚江淮啧啧称奇:“这么说他归我了?而且现在有神智了?能像个小猫小狗似的听懂我说话?”
“应该是不止于此。”白亦清点点头,看着楚江淮上前,把瑟瑟发抖的小蛇捧起来瞧:“不过若要它口吐人言,可能还需要其它天才地宝的加持。”
楚江淮和变成蛇的九婴大眼瞪小眼。九个脑袋变成一个,它瞳孔的颜色也变了,几乎占了半个脑袋的眼睛里,红的蓝的绿的颜色混合着,闪着一种琉璃似的光。小蛇的额头正中有个很像山字的纹路,隐隐之间,若有若无的红色光芒轻轻翕动。楚江淮轻轻碰了碰它的脑袋,小蛇挑衅地一张嘴,露出两对长长的獠牙。
“哟,小东西到挺凶。”楚江淮也冲着它呲了呲牙:“要不是爷今天出门没看日历,哪儿有你这咸鱼翻身的机会。瞧见那边白头发的大爷了没有,不是我大发慈悲,你早被他弄死了。”
九婴显然没把楚江淮放在眼里,只是听他提到了白亦清,它紧张地瞟了一眼正在整理衣服的某人,刺溜一下钻进了楚江淮的衣袖。楚江淮被骤然而来的一阵凉意激得哆嗦一下,但还是不由自主地收紧袖口,防止那小东西掉出来。
“好了?”白亦清很是从容地抚平袖口的褶皱,走到楚江淮身前,随手替他抹去了颊边无意间蹭上的血迹。楚江淮又是一个机灵,被白亦清手指的冰冷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反手抓住他的手指:“你没事吧?”
白亦清猛地一皱眉,似乎是对这样的触碰感到极大的不适。但他瞬间就收敛了自己的情绪,勉强压下指尖几乎要灼伤的炽痛感,扬起一个若无其事的微笑:“有事。法力消耗太大,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需要一点补偿。”
“嘁......吓我一跳。”楚江淮翻了个白眼,甩开白亦清的手:“知道您帮了我大忙。要什么东西你就说,给的起我一定给,给不起我想方设法也会给。”
他吹牛吹惯了,说出这一番话完全没经过脑子,一点儿也没考虑白亦清何等人物,可能想要什么上天入地才能找到的东西。等他反应过来,白亦清已经一脸认真思索的表情了。楚江淮慌慌张张试图补救一番:“身外之物都好说,别要我的心肝脾肺肾什么的啊......”
“我目前对你的肾脏不怎么感兴趣。”白亦清无奈地瞥了他一眼:“赵宽的那个铃铛,我要了。”
“铃铛?哪个铃铛?”楚江淮有了片刻的茫然,旋即想起那个被王盈盈一把拽走的青色铃铛:“啊,你说那个,青色的,刻着凤凰的图案的?你怎么知道铃铛的事儿。”
“魏苓都记在笔记里了。”白亦清朝楼下的方向歪了歪脑袋:“刚刚我随便翻了翻,看魏苓的记载是‘通体青色,镂空玄鸟花纹,触手生温’。我觉得那铃铛似乎是个灵物,若是你真的能要到那铃铛,便归我所有。如若是他不肯给,便也不用过于强求。”
“行啊。”楚江淮耸耸肩:“反正那东西对我来说没什么用,只是我觉着是个好东西,多留意了一下。所以还是等解决了这档子事儿再说吧......九婴这么一闹腾,我那些东西也不知道是不是都给嚯嚯没了。”
楚江淮袖子里的小蛇骚动了一下,不满地缠紧了楚江淮的胳膊。楚江淮抬起右手,威胁似的对衬衫袖子里的小蛇瞪了瞪眼。白亦清失笑:“怎么?这小东西......以后还是叫九婴?还有你那所谓的密室......少了它,可没什么东西能帮你看门了。”
“门好办,本身也没有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非得藏起来,来个密码锁就行了。至于名字......一时间也想不到什么好名字。”楚江淮叹了口气,蹲在地上收拾满地的狼藉:“不如叫小九算了,没那么多讲究......靠,你要勒死我啊!”
袖子里的九婴显然对这种不负责任的草率决定极其愤懑,又努力地缠了缠。楚江淮胳膊一麻,感觉血液都不流了,立刻跳起来疯狂甩手:“给你个名字有什么不满意的!不满意也不至于这样吧兄弟!”
“名字是对灵物的一种赋予。”白亦清无奈地看着又被楚江淮踢到的一摞资料,动动指尖,用法力把它们归到一起:“它的性格,形貌,都可能因为你的赋予产生变化。它能因为名字而感到不满,也是有极高灵智的东西。给它的名字,还是好好取吧。”
“这么多说法。”楚江淮感受到九婴舒展开的身子,松了口气:“但我一时是真想不到什么,回来让魏苓帮忙想想吧。”
“何必他来。”白亦清挑眉:“你若想,我也可以。先找到你要的东西再说。”
“啊......好。”
楚江淮又蹲下来,在一片乱糟糟的资料典籍中间翻翻找找。他心里一句“你以前认识我么为我这做么多”梗在嗓子眼儿,怎么也说不出来。他明白白亦清一定有很强的目的,自己身上一定有他想要的东西。
楚江淮已经过了相信“人间自有真情在”的时候了,但对于摸不透的人和事,不说破可能才是最微妙稳定的关系。他怕白亦清不坦率,又怕他太坦率,他怕这之前萌生出的种种信任和亲近都带着利益的影子,尽管这是绝对的无可避免。
“哟嗬,这儿呢。”
他若无其事地举起一沓已经有些发脆的纸,站起身来拍了拍有点蹲麻了的大腿,倚着墙就开始翻。白亦清把最后一个倒下的衣柜扶好,也凑过去看。楚江淮条件反射地挡了一下,抬眼瞥见白亦清一脸无辜的神色,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的资料递给他。
白亦清很是自然地接了过来,随手翻了翻:“这么旧的东西啊。这是......养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