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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亦清 ...

  •   楚江淮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上午。他回忆了一下昨天晚上发生的事,重重地叹了口气,觉得有点牙疼。

      他从事堪舆这行也不知道多少年了,大风大浪也见过不少。古墓里的血尸少说也收过十几个,更别提是说收胎鬼这样摆个阵就能解决问题的小差事。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楚江淮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一个人砸了。

      他又哀怨地长叹一声,然后睁开眼睛,开始细细地观察自己所在的地方。

      不出所料是个医院,因为空气中浓郁的消毒水味简直能把人熏死,身子底下的床板也硌得天怒人怨。唯独枕头还算柔软。

      楚江淮上手摸了摸,感觉不是医院里统一发配的枕头,倒像是那种质量很好的乳胶枕。

      楚江淮侧过头,又蹭了蹭那个软绵绵的枕头,胳膊一发力,想把自己支起来。可惜脑袋刚离开枕头一寸,楚江淮便感觉到天旋地转般的头痛。他一下子脱力,又跌了回去。

      这动静引起了坐在旁边的人的注意。那个医生放下手中的病例册,站起来走到楚江淮的旁边。

      楚江淮只觉得他的起身带来了一大片金灿灿的阳光,随之扑面而来的是一阵分外清静悠远的茶叶香。他避开阳光抬头去看,只一眼,便撞进了那人的眸子里。

      楚江淮心里猛地跳了一下,一种难以言说的冲动倏尔间占据了他的脑海。他的思维瞬间便陷入了混沌,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口中喃喃。

      “白......白......”

      白?白......什么?

      那个医生垂眼,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晦暗不明。半晌,他看着失神的楚江淮,微微一笑。

      他眼里倒映着阳光与风,好似四月里万花盛开,破碎的金色光影在他的眼睛里变成深不可测的湖海。那笑容简直称得上是风光霁月,明朗而温柔,就好像刚刚他眼底的晦涩是一抹错觉。

      “白亦清。”医生把钢笔插进白大褂的口袋:“我是你的主治医生。你头上缝了针,还需要静养两天,不过不用担心,这种伤都好的很快。”

      楚江淮一下子回过神来,心下惊骇。

      这世上能让他心神恍惚的,除了道行比他更深的堪舆师,便是修行修得法力无边的大妖。他清楚自己刚刚的恍惚并非由于什么麻药之类,而是真真切切的神魂动荡,那种动荡几乎能令他的灵魂都为之颤栗起来。

      楚江淮心中一沉,手指便偷偷向白亦清的衣角探去。可惜不论是他自己还是白亦清都毫无反应,楚江淮一丝灵力都感受不到。

      虽然有过片刻的惊诧,楚江淮还是在瞬息间就展现出了一贯的八面玲珑:“啊,白医生。多谢照顾,多谢照顾。这几天,可就要麻烦你了。”

      “怎么会。”白亦清冲他轻轻弯起唇角。那抹笑容又舒展又和煦,楚江淮只觉得有股子春风吹到自己脸上。他又呆了一呆,这呆愣的功夫里,白亦清已经转身去收拾床头上的病历了。

      楚江淮顿时有点想扇自己一巴掌。又不是春天那种□□的季节,自己干嘛要对着一个大男人发春。虽然心里是这么说的,但他还是忍不住朝白亦清那边看过去。

      人总是会被美的东西吸引的。此刻白亦清侧对着他,穿着白大褂的身材颀长舒展,目测比楚江淮还要高上几分。从侧面看,白亦清的鼻梁很高,眼窝很深,不像个亚洲人的面貌,倒有些像个欧洲人。他睫毛的阴影铺展下来,让那双眼睛变得简直像是一湾浩瀚荡漾的海。

      他一手捧着病历册,一手拿着笔在上面记些什么。那双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在阳光下有种透明的白。

      楚江淮这才觉得白亦清好像整个人都是苍白的。那种苍白单薄却不孱弱,像并不热烈的阳光照进冰封千年的雪国,隐隐之间透露出生人勿进的冰冷来。若不是楚江淮还算神志清醒,他几乎就认为有一圈天使的圣光要降临在白亦清的身上了。

      说起来......这种苍白的皮肤,倒很像自己之前见过的某个人。

      楚江淮心下思量,一抬眼,却看见白亦清要走,心里莫名其妙的就生出些许挽留的意味。他刚“哎”了一声,白亦清就迅速转过身来,脸上还是那种银莲花一样温驯的笑容。

      “呃......”把人家叫住了,自己却不知道说些什么,楚江淮尴尬的想要锤自己一拳,心思一转,干巴巴地问了一句:“我这脑袋......是被椅子砸成这样的?”

      “就目前来看,的确是。椅子的角磕到了你的颅骨侧面,造成了一些损伤。”

      “嘶......那女人至于吗?下手可真够狠啊。”

      楚江淮不过脑子地说出这句话,回过味来的时候正巧看见白亦清揶揄的笑容,不由一慌,急急忙忙地想要解释,只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从何开口,只得无奈地作罢。

      白亦清的笑容不减,只是看着懊恼的楚江淮,伸手给他额头上松掉的纱布缠紧。

      缠纱布的时候白亦清的身子向楚江淮侧了过去,那种茶叶似的清幽的香气瞬间包裹了他。楚江淮的身子一下子就绷直了,屏住呼吸等着白亦清撤回身子,脸都憋得通红。

      “好好休息。”也不知白亦清到底有没有注意到楚江淮的窘迫,他只是淡淡地微笑了一下,幽深的眸中并没有流露出关心一类的情绪:“你的朋友......是叫魏苓吧?他一会就来。我还有事,先走了。”

      楚江淮把脑袋偏向另一边,嘟嘟哝哝地应着。他自觉丢人有点丢大发了,被打进医院还不算,连被一个男医生缠纱布都能心旌摇曳,实在是没脸再清醒面对世界,只能装睡。

      眼睛闭了片刻后他竟然真的有了睡意。隐约之间他听见门关上的声音,整个病房都回归了寂静。他也乐的没人管他,平复了下心情,就静静地睡过去了。

      心大者大概也不过如是。

      白亦清关上了门,沿着走廊走了两步却又停了下来。他靠着墙站定,修长的手指微微颤抖,半晌才紧紧地攥住了白大褂前胸的衣襟。这时候任谁都能看出他的故作从容。

      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微微转过头去,似是下了天大的决心一般折回了楚江淮的房间。

      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去,楚江淮背对着房门睡得安稳。即使穿着病号服,也掩不住他瘦削身体上流畅的肌肉线条,那具身体的一起一伏之间,几乎让白亦清的视线都开始升温。

      “多少年了......”白亦清不再看他,只是背靠着墙,仰起头。

      他的指尖还残留着触碰楚江淮额头时近乎烧灼的触感。那种滚烫的温度就像烧灼熔化的熔金,即使能将他灼伤得体无完肤,也是他曾经穷极一生都妄图据为己有的东西。

      而为了追寻这点温度,他已经耗过了不知多少个一生。

      他闭上眼睛,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眼里一道极为浓稠的黑色光影一闪而逝,然后化作一团雾气盘踞在他的眼底。

      他最后瞥了一眼楚江淮沉睡的身影,目光里似乎是自责又似乎是悔意。

      魏苓端着午饭走上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一幕。医院楼道里的惨白灯光拉长了白亦清的影子,那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显得寂寞而寥落。他每一步都走得从容不迫,但是魏苓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在他的步伐间品出了种坚定不移的味道来。

      就好像一条河流淌了数万年的光阴,终于在这一刻见到了广袤的蓝海。

      “魏苓......你在哪儿......”

      魏苓刚踏进病房就听见楚江淮没骨头似的声音,当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却还是一时嘴贱接了他的话头:“楚大少爷,起来用午膳了!”

      楚江淮一下子就翻了起来,笑得春光明媚,等着魏苓把买来的吃的摆在床头上。

      “魏苓,你以前真的不是太监?”等魏苓把饭摆好,楚江淮又开始满嘴跑火车:“要我说你以前肯定干过伺候皇上的活,不然现在伺候起别人来怎么这么顺溜?”

      “你别吃了。”魏苓冷着脸打掉楚江淮的筷子,任楚江淮可怜兮兮地又是道歉又是祈求了半天才还给他。

      楚江淮并没有睡得太深,他只是因为太尴尬,为了找回自己的英明神武才小憩了一会儿,甚至连有人在自己的房门外逗留了片刻都察觉到了。

      连着两顿饭没吃,他早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也就顾不上魏苓买回来的都是些清粥小菜,半分挑剔都没有的囫囵吞下去。

      “魏苓,那个小鬼怎么样了?”

      吃到了一半,楚江淮才想起来问起昨天未了的委托的情况。这才知道赵宽被警察局叫去问话了,王盈盈和赵双因为精神问题被隔离看护了起来,目前也在这家医院。

      “等我吃完了就去看看。”楚江淮一边往嘴里猛地灌粥一边含混不清地说。

      话音刚落,病房的门就开了。白亦清带着一如既往的清淡笑意站在门口,只是那笑意疏远冰冷的很,有点客套的意味,跟方才疏朗的笑容完全不同,丝毫不达眼底。

      “哟,白医生。”楚江淮好像已经忘了不久之前的尴尬场面,热情洋溢地招呼着白亦清:“白医生吃午饭了没?一起来吃点?”

      “谢谢,我吃过了。”白亦清顿了顿,很有礼貌地拒绝了。只是依旧是站在门口,也不进来。

      “也是,这清汤寡水的,也不适合请白医生一起来。”楚江淮倒不在意,大大咧咧地放下碗筷,往床上一躺:“那白医生可是来进行什么检查的?是就来吧?”

      楚江淮打定主意想要让白亦清再靠近自己一次,以此证明自己的心旌摇荡只是由于头痛和药物所致,好来恢复自己的清白。可惜白亦清并不上前,反而退了一步。

      “有人通知我,说楚先生恢复过后要去见王盈盈和赵双两位,我是来带你过去的。”

      “啊,那好。”楚江淮愣了一下,也不知道白亦清口中的“有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不过既然有人愿意带自己去不妨从善如流,这总比一个人胡乱摸索着好:“那就劳烦白医生了。”

      白亦清也不再客套,带着他面具一般的微笑为楚江淮打开了门。

      楚江淮侧身经过白亦清,只觉得那清幽的茶香悠远得让人所有的浮躁不安都能平息下来。那种香气冰冷而幽微,和白亦清给人的感觉没有丝毫不同。

      明明表面上是那般温和,细看下去才发现他其实分外的冷淡且拒人千里。他不由又是迷惑地一怔,在这怔愣的瞬间,白亦清和魏苓已经走出去几步远了。

      楚江淮自认为并不是那种能被人轻易影响了心智的肤浅之人,只是白亦清的美色实在是太让人心神恍惚。还有他身上又似茶又似雪的的味道,在这个弥漫着消毒水味儿的医院里,简直像一片淤泥里头出来了一朵白莲花儿,是个人都想多看两眼。

      见楚江淮没有跟上,白亦清回头,很有耐心地等待着。楚江淮叹了口气,感觉自己好像着了什么魔障一样,亦步亦趋地就跟上了。

      真是奇怪啊。楚江淮皱起眉头,看着前面带路的白亦清从容的步子,悄悄拉过魏苓。

      “怎么了?”

      魏苓见楚江淮有点鬼鬼祟祟的,不由自主也放低了声音。

      “你明天能不能帮我安排一场......相亲?对方一定要是女的。拜托了。”
      做贼一样说完这句话,楚江淮一脸没事儿人一样走到白亦清的身侧,冲着白医生露出阳光灿烂的笑容,徒留魏苓在后面一脸迷茫。

      王盈盈和赵双都被分在了精神科室。在进门之前,楚江淮就感觉空气里盘踞的死气散去了不少。

      医院又被人称作“生死桥”。生与死在医院的交替最为频繁,因此在医院里,阴阳两界的分界格外不明。楚江淮接委托最多的地方也是在医院。

      一般来说,妇产科多多少少都会有些小鬼,整个医院最是大凶的地方不是太平间,反而是手术室。而精神科可以说是比较干净的地点了,除了少数由于鬼气而引起的神志模糊,其余病理性质的精神疾病并不会涉及到堪舆方面的问题。

      王盈盈和赵双身上的死气多半是来自于小鬼。楚江淮看着白亦清与精神科的医生说明来由,一边又观察着王盈盈和赵双的情况。他们分别在两个隔间里。赵双显得比较正常,除了偶尔会无意识地流口水之外,很安静地玩着玩具。

      而王盈盈的状况就不是那么乐观了。她缩在墙角,双手做出一副抱孩子一样的姿势,带着幸福又恍惚的微笑呢喃“雅雅,雅雅”。负责王盈盈的医生向楚江淮说明,王盈盈患有极其严重的妄想症。

      “有没有家族病史?”

      楚江淮愣了一下。这是他本来想问的问题,问出口的人却是白亦清。楚江淮处理委托的时候不习惯,或者说本不应该有外人在场。可是他偏偏无端的不想把白亦清赶走。

      楚江淮张着的嘴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白亦清恍若未见,只是依然带着那种画皮一样的笑容聆听医生的回答。

      “没有。王盈盈的发病很突然。根据她的丈夫所言,王盈盈在流产后并没有什么过激的情绪表达,只是说一直想要个女儿,有些可惜。给孩子买的东西也都扔了,就留下了一个玩具熊,算是纪念。”

      “那她那孩子是怎么流掉的?”

      这回白亦清没有抢楚江淮的话,只是乖乖站在一旁。这让楚江淮舒服不少,问话的语气也带了点得瑟的意思。白亦清不予理会,微微颔首,示意楚江淮自己先离开了。

      “嗯,白医生不送。”

      楚江淮吊儿郎当地挥挥手,转身盯着王盈盈的主治医师。白亦清应了一声算是听见了,不慌不忙地走到门口,脚步忽然间顿了顿,然后飞快地离开了。

      楚江淮转移了注意力,循例问了几个问题,心中蓦地有了些许的猜测。

      他最后看了隔间里的王盈盈一眼,然后向主治医生要了一份复印的病历,若有所思地离开了精神科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白亦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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