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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白神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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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盈盈的流产是一次意外。
在怀赵雅刚好五个月的时候,王盈盈和赵宽去拍了一次孕妇摄影。
也不知是由于影楼实在是不太专业还是其他原因,有一组照片要求了王盈盈下水。
这组照片是在江边拍摄的。拍照片的时候并不是全身下水,只是脚踝要浸泡在水里。身上的薄纱漂浮在水上,有种梦幻的效果。
可是在拍摄过程之中,王盈盈的脚突然抽筋,跌坐在水中。骤然的凉气和骤然的惊吓叠加在一起,孩子就流掉了。
影楼陪了一些钱,而王盈盈的家人也没有追究。因为这一胎是个女孩儿,王盈盈的公婆早有把这一胎打掉的想法,只是碍于王盈盈喜欢女孩儿,又承诺了生二胎,才勉强同意把这个孩子留下来。
况且这一胎流掉之后,王盈盈很快又有了孩子。第一胎的意外也渐渐没有人在意了。
楚江淮沉思了半晌,忽而迷惑地摇了摇头,似是有些什么疑问却又不甚确定。以至于和魏苓回去的路上都板着一张脸,弄得魏苓有些不自在。
好在严肃的时刻并没有多久。片刻过后楚江淮就变成了一副“灵光乍现”的表情,时不时做作地又“嗯”又点头。
魏苓见惯了他故作高深的臭屁样子,知道如果他真发现了什么,即使自己不问,他自己也会得瑟地说出来,所以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然后伸脚绊了楚江淮一下。
楚江淮正忙着故作高深,丝毫没有注意到魏苓的动作。被出其不意地绊了一脚,一个踉跄,差点平板前摔,脸在地上拍成平面儿。
“诶好你个魏苓!敢绊你上司是吧?回头看我不把你那棺材上个锁,你那些棺材本是想都不要想了!”楚江淮惊魂未定地稳住身子,指着魏苓痛心疾首:“魏苓你自己说,这是多少次了?迟早有一天我这英俊潇洒的脸就得毁在你的手里。”
魏苓常年僵硬的脸上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他伸出手,在楚江淮脖子上一搭,突如其来的凉意让楚江淮一个激灵。要不是顾及着医院里有人,他能一瞬间喊出两个八度的高音。
“你要是有事就说,别唧唧歪歪像个要打鸣儿的小公鸡似的。”魏苓掏出纸巾来擦手,顺便白了楚江淮一眼:“对于王盈盈和赵双的事,你似乎有什么其他的发现。现在你怎么看?”
楚江淮敛去嬉皮笑脸的神色,双手抱在脑后:“还能怎么看。吃着瓜抱着小板凳看呗。诶你别别别,把手收回去。这事儿我的确有点别的想法。你自己说,哪个连形体都没有的小鬼能把一个好好的成年人影响成这样?”
魏苓皱了皱眉:“即使小鬼没有成型,仅仅是一丝怨念,也能借助王盈盈对流掉的孩子的愧疚和想念来影响她的神智。这算不上什么疑点吧。”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楚江淮踢踏着医院下发的拖鞋,语气不是特别笃定:“冤有头债有主啊......那小鬼再怎么对生人心怀怨念,对王盈盈这个曾经试图保护她的人也不应该采取这种手段。况且你注意到了没有,王盈盈是在江边流产的。”
“江边?”魏苓一愣,旋即露出顿悟的神色:“你是怀疑......与水鬼有关?”
“目前还不是很肯定。”楚江淮挑了挑眉:“从不快速下结论,我说过的。不然我的一世英名早就碎了一地了。”
“呵呵。”魏苓冷笑。碎了一地的不是你的英名是你的节操好吗老大。在说一套做一套和冲动办事的方面谁都比不过你。
不过楚江淮这次做的假设的确是有些值得商榷。饶是对很多事见怪不怪的魏苓,此刻也有些不确定。
“先回病房吧。等......等随便哪个医生把我脑袋上这碍事的纱布拆了,咱们就回店里。”
楚江淮说到“医生”的时候顿了顿,然后不着痕迹地把已经到了嘴边的“白”字咽了下去。楚江淮自认为平日里不是这么不坦率的人。可是就在刚刚那一刻,他的遮掩几乎就是下意识的行为。
索性魏苓并没有注意到。他只是心事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随楚江淮向病房走去。
“白医生,白医生!”
看着窗外发呆的白亦清回过神来,见自己的办公桌前站着的小护士,抱歉地一笑。
“什么事?”
“啊......”小护士怯生生地回答:“这是今天新来的患者的病历单,我给您送来了。”
“谢谢。”
白亦清微微一笑,小护士的脸腾的就红了。
白医生的眼睛太好看了,透明清澈得就像林间的鹿微微发蓝的眼睛里流淌着温和似溪流的光晕。阳光镀在他的睫毛上,微微翕动间闪掠过倏尔的光影。
日光下他的皮肤都是泛着金色的,白得甚至有些孱弱的肌肤完美地融合了阳光的绮丽,直晃得人睁不开眼睛。小护士猛然被这种华丽的美色冲击,觉得呼吸有些紊乱,匆匆忙忙地点点头就跑出去了。
白亦清看着小护士慌张的背影,脸上和煦的笑容一寸寸敛去了。那雕刻一般的容颜变成了古井似的沉寂的平静。
他叹了口气,拿起小护士留下的病历,一页页翻过去。
最后一份病历是楚江淮的。白亦清施施然翻阅的手轻轻地顿住了,他仿佛是在进行某种仪式一样抚摸过纸上的名字,薄唇轻动。
“楚江淮......”
浮江淮而入海兮,从子胥而自适。望大河之洲渚兮,悲申徙之抗迹。
屈原,《九章之九·悲回风》。
白亦清放下手中薄薄的几页纸,就好像是放下了什么沉重的珍宝。
他犹豫半晌,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三个平平常常方方正正的宋体字上,然后站起身,朝着病房的方向走去。
“哟,白医生。”楚江淮听见敲门的声音,闻声看去,很是欢快地打了声招呼。
就算是刚刚因为见到白亦清差点呛死,楚江淮也要表现出一副智障青年欢乐多的样子,扯出一张阳光灿烂的笑脸对着他。
他现在有魏苓安排的“明天的相亲”作保,自认为多了一层后盾,足可以证明自己是一根直的不能再直的钢筋,而不是一盘弯弯曲曲的蚊香。
只是白亦清身上那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太过强烈......强烈到令他有些不安。
白亦清温文尔雅地点头,应了一声“楚先生”,然后自顾自地走到床边准备给楚江淮换纱布。
魏苓刚刚正在讨论楚江淮提出的猜想,此时白亦清进来,话题也不好继续。一时间病房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尴尬得魏苓想去洗手间躲一躲。
千年的僵尸当然不用去洗手间委屈自己。诡异的气氛只持续了不久,楚江淮这个活跃气氛很在行的二货就开始跟白亦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白亦清倒是从善如流,一边准备着手头上的东西,一边回答着楚江淮不着边际的问题,魏苓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两个人,显然是没有料到白亦清这么有耐心而且有闲心。
此刻楚江淮跨坐在椅子上,下巴拄着椅背,明亮的眼睛笑嘻嘻地看着白亦清,而白亦清也在回看他。他微微偏着头,温柔的眸光落在楚江淮的眉目之间,虽是脊背挺得笔直修长,却好像下一秒就要弯下腰来,在楚江淮面前坐定的样子。
这感觉......就好像这两人认识了几百年一样。
楚江淮可没空搭理魏苓的心思。此刻千年僵尸一点也比不上眼前言笑晏晏的医生。
天知道他是多硬着头皮跟白亦清满嘴跑火车。而且根据白亦清透露的口风,他今天好像还不能出院。
所有的资料还都在店里放着,而他现在要接触的资料是魏苓根本接触不到的部分。除了出院,楚江淮暂时还想不到什么好法子能拿到那些压箱底的古籍。
“白医生,你看我现在健康欢乐活蹦乱跳,已经可以出院了吧?”
楚江淮有些急迫,但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表现出来的。即使他表面放荡不羁好像脱缰的野狗,但掩饰已经成了他的习惯。此刻他插科打诨一般向白亦清提出出院的请求,但在谁看来都像是随口一说。
白亦清微微笑了一下,利落地合上病历册:“楚先生,欢乐活蹦乱跳和健康可是两码事,您只要再等一天就可以出院了,不必那么着急。”
“不着急......”楚江淮长叹一声,跌回床上,把自己硌得呲牙咧嘴:“明天出院就明天出院,不着急......”
怎么可能不着急,再拖一个晚上有人的命怕是不保了。楚江淮暗自腹诽,心下已经有了主意。
其实只要换下这身病号服,出入这家医院就是跟出入自己家大门一样的事情了。古籍魏苓拿不到,一身衣服他还是能拿到的。这般想着,楚江淮只期盼着白亦清能快点走,好让魏苓赶快出门完成任务。
不用楚江淮出声,白亦清已经准备要走了。他把楚江淮换下来的纱布丢进垃圾桶,转身道:“这间病房设有门禁。有些事情,楚先生可以不用想了。”
说罢,白亦清低低笑了一声,打开门走了出去。楚江淮有些发愣,不过片刻后,就发出一声嗤笑。
门禁门禁,你有门禁,难道你还有窗禁不成?
楚江淮对着魏苓吩咐了一番。魏苓心领神会,点了点头就匆匆出了门。
夜色渐稠的时刻,楚江淮拉开窗户,四下张望片刻,翻身爬出了窗户。
其实魏苓下午就把衣服送来了。楚江淮换上魏苓随手拿来的衬衫,却发现这个走廊的出入都是需要登记的,除了从窗户出去,别无选择。
在被护士大妈勒令换回病号服后,楚江淮憋屈地呆坐了一个下午,然后避开了人多的时间,亥时刚到,便开始了逃脱行动。
楚江淮计划的很好。从窗户爬下去,八层楼对于他来说是个大不了的高度。打车回到店里,打开密室,取出古籍,然后再回到医院,进入王盈盈的病房,再回到自己的床上。至少第二天早上的时候能让白亦清觉得自己一晚上都乖乖地躺在床上。
楚江淮也说不清自己究竟为什么是“让白亦请觉得”,只是下意识的不想让他担心。——这种感觉源自于他心中隐秘的一个角落,莫名其妙地占据了一部分意识,这种感觉又是那样的熟悉,几乎让楚江淮觉得理所当然。
或许人家才不担心自己做了什么呢。楚江淮一边往下爬一边自嘲似的想。才认识几天啊,就算是小时候的发小现在认不出了,也不至于有现在这种腻腻歪歪的想法。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在子时之前回来处理好王盈盈的事。楚江淮定了定神,然后顺着管子滑下来,踩到了地面上。
脚踏实地的感觉让楚江淮舒了一口气,在心里夸奖了自己五六遍之后,他有点小得意地多了跺脚,然后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身后的光太亮了,简直就像是无数个手电筒从身后对着他照射一样。
但是那光又不同于手电筒的惨白刺眼,而是柔和地微微翕动着。就像月光流泻,轻轻地映在流云上。
不会是被发现了吧……楚江淮心中哀嚎,破罐子破摔一样猛地转身,然后瞬间呆愣在原地。
他的眼前是一个人。与其说是一个人,不如说是一个神明。
那个人沉静地站着,周身静静地吐敛着光晕。那层光晕微微发蓝,笼罩在他铺展了一身的白发上,就好像笼罩了一片流泻的水银。
他的白发逶迤极地,纯净更甚于月光,和他身上月白色的长袍一样。那是雪和月光的精灵共同锻造的艺术品,长袍上细细绣着金色的纹路,繁杂细密的纹路交织汇集在一起,俨然勾勒出了一棵繁盛茂密的树。
楚江淮吞了口口水,这不能怪他。眼前那人微微垂着头,面容隐在一片飘渺的雾气里,可就在这朦胧之间,楚江淮依旧能分辨出他面容姣好的轮廓。那精致的眉眼沉静而圣洁,细看下去,他浓密的睫毛似乎也是雪白的。
他开口了,声音空灵却低沉,带着点微微的回响,就如同大提琴的鸣奏。
那个人说:“楚江淮,你不应该出来的。”
楚江淮只是呆愣了一瞬,然后就笑了起来。
眼前的人气息虽然纯净得和林间的露水一样,但他还是能察觉出那是妖气。一个妖怪,就算是道行在高深,长得再漂亮,也不应该随便插手别人的事。
既然是妖怪,即便是让人舒服的妖怪,楚江淮也不准备跟他客气。
他双手插在兜里,吊儿郎当地笑着:“你认识我?你要是真的认识我,就应该知道我要干嘛去。知道我要干嘛去,你也就知道我要办的事挺急的。所以劳烦您啊,别挡路。”
楚江淮虽然很想跟这个精致得如同人偶一样的妖怪再说两句,可惜时间紧迫没法供他贫嘴。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走到那个人的身前,很有礼貌地笑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然后错开身子想要过去。
那个人却伸手拦住了他,语气有些急迫:“楚江淮,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楚江淮听见这句话猛地一怔:“白亦清?”
那个人身上的光晕倏尔一敛,隐在雾气中的面容也暴露了出来,赫然是白亦清精致的眉眼。只是睫毛和山黛一般的长眉都变成了雪白色,显得那张脸的神情又无辜又天真,叫人无端生出一股保护欲来。
“你,你怎么……”
白亦清有些束手无措,那张脸上慌乱的神色让人看了有些奇怪的不忍心。楚江淮第一次在白亦清脸上看见“慌张”这种表情,不由笑了起来。
“不论用什么语气说话都能那么好听的,和只有你啦,白医生。”楚江淮凑近白亦清的脸,戏谑地笑:“你居然是个妖怪……还是个道行这么深的大妖。是不是应该解释些什么?”
虽然话说的轻松,楚江淮心里也有些发怵。他脱口而出白亦清的名字只是因为瞬间的猜测,有点儿使诈的成分,只是他实在没想到白亦清这么不经诈。
两天的相处下来白亦清似乎是个友好的人,不过谁也不能确定他是不是个友好的妖。
楚江淮是在赌,赌他对自己流露出的关心有几分真假,也在赌自己心里那点对白亦清莫名其妙的亲近感究竟值不值得相信。
毕竟打是打不过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打得过的。楚江淮清楚的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虽然在除妖的方面他算是数一数二,但一接近白亦清,楚江淮就察觉到了他的深不可测。他不敢出手,只能靠着自己“说话好听”来搏一搏。
白亦清似乎有些泄气,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手指交叉,画了个复杂的手势,那袭白袍和及地的长发骤然消失了。白色的神仙又变成了白医生,把楚江淮看得一愣一愣。
“诶你别啊,你刚才比现在好看。”楚江淮敏锐地发现白亦清没有丝毫的恶意,便立刻开始骚话连篇:“虽然我觉得咱们两个没有那么熟……但也算是生死之交。你看看,你把我破了个窟窿的脑袋都缝上了嘛……”
白亦清叹了口气:“楚江淮,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啊,能。”
楚江淮一愣,条件反射般立正站好表示服从。反应过来之后顿觉有些丢人,实力上比不过人家,气势上坚决不能输。他立刻摆出一副无所谓的笑容,凑到白亦清脸跟前,努力表现成一只哈巴狗。
白亦清没空理会楚江淮的狗腿。既然已经没什么好掩饰的了,他也不准备当下就解释。他把楚江淮推远一点,眉目间有些冷清。
“你一定要出医院,可是因为王盈盈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