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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双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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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楚江淮和魏苓开门的正是赵宽。
这个四十岁的中年男人长得十分敦厚,带着他这个年龄惯有的无可奈何劲儿。
妻子和孩子的事情令他焦头烂额,甚至对楚江淮的大驾光临都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惊愕。
客套寒暄的话一般都是魏苓负责。楚江淮就倚在门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魏苓进行各种例行的询问,偶尔仔细注意几个细节,再就是东摸摸西摸摸,观察各个房间里家具的朝向。
赵宽的房子有一条比较细窄的走廊,几个房间的门直通到底。楚江淮一进来就察觉到了这一通到底的走廊上隐隐约约的腥气。
魏苓没有他那么敏感,不过也是对这房子的格局皱了皱眉。等进到了主卧,魏苓便停住了脚步,一脸无语地看着赵宽,楚江淮更是差点笑出声来。
“赵先生,你们这是把风水学里所有忌讳的东西都用了个遍啊。”楚江淮拍了拍正对床头的倒三角形立柜,不着痕迹地将柜子向另一侧拉了一些。
“......”赵宽显然也有些窘迫。他擦了擦脑门的汗,忙不迭地解释:“我妻子不信这个,她喜欢后现代之类的东西......我们当初装修也就由着她的喜好......没想那么多。”
楚江淮摆了摆手表示理解:“孩子呢?孩子在吧。”
“在,在。”赵宽简直如蒙大赦一样点头,三步并作两步地推开孩子卧室的门:“正睡着呢。我这就给两位大师叫醒。”
“两位大师?”楚江淮忍不住笑了:“您不必如此客气。叫我小楚就行,那位就叫小魏。”
“那怎么敢,那怎么敢。”
赵宽诚惶诚恐,上前两步想把睡着的孩子叫醒。楚江淮一伸手就拦住了他。
“不必叫醒了。我先看看。”
楚江淮抬头看了看这间屋子的天花板,发现并没有横梁一类的东西,便定了心,低头去看那孩子。
孩子嘴上的血迹被擦干净了,蜷在床的角落里,倒是安安静静的,显出几分稚嫩的可爱。楚江淮只看了两眼,便看出那孩子额头隐约缭绕的黑气。
“死气倒是不怎么浓......”他嘟哝一句,从兜里拈出一张泛黄的符纸,用食指和中指夹住,向那孩子的眉心处探去。
符纸还未接近几寸,那孩子忽然睁眼暴起,眨眼间就退后了半米多远,面露凶光地看着楚江淮手中的符。
楚江淮吓了一跳,愣了一下,笑着把符纸收回口袋。“这么凶啊。”
赵宽又急又担心,却不敢莽撞地上前打扰。只得一会儿看看楚江淮一会看看孩子,束手无策。
“令夫人什么时候能接回家?”
楚江淮漫不经心地理了理T恤衫的领子,一手试探着接近警惕的孩子,一手示意魏苓把手里的东西给他。
“今天,今天晚上五点多就能......”赵宽看着楚江淮接过魏苓手里的柳叶,掸了点清水上去,贴在了一边眼睛上。他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下意识地回答。
楚江淮用另一只眼睛细细地看着那孩子,半晌点了点头:“凌晨一点我们还会再来,到时候麻烦您准备个铃铛。多大都行,只要长的像铃铛,能发出铃铛该发出的声儿就行。”
说罢,他抬腿就往门外走。赵宽目瞪口呆,不知道这是否就算解决了问题。眼看着不能再去问楚江淮了,只能求助般地看向魏苓。
“您不必担心。只要按他说的准备好就行。”魏苓微笑地看着赵宽,把钢笔一丝不苟地插进上衣口袋,礼貌地冲赵宽点点头,跟着楚江淮走出了门。
赵宽只觉得魏苓在经过自己面前的时候有一阵阴风吹过,不由打了个寒颤。他擦了擦满脑袋的汗,把孩子房间的门关上。一抬头,看见楚江淮满脸笑意地站在自己面前。
“这个借我用一下。”楚江淮咧嘴一笑,举起了手中的布偶熊。
一回到店里,楚江淮就嚎叫着扑向空调。
魏苓这个人体冰块一路上对他表示了无数次的绝对嫌弃,这让他不得不一回来就靠空调回魂。
“别叫唤了。”魏苓皱了皱眉:“你把人家小孩的熊带回来做什么?”
“做什么?好玩呗。”楚江淮装模做样地把布偶搂在怀里:“看我~像不像个可爱的小吕孩?”
“好好说话。”魏苓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没好气的白了楚江淮一眼:“天一热你就犯贱,真是不嫌自己身上黏糊。”
“不是,魏苓,我是说真的。”楚江淮忽然正色,手指轻轻地抚过布偶熊的身体:“这个玩具,不像是那个男孩子的。”
“男孩子怎么了?歧视小男孩不能玩玩具熊?”魏苓嗤之以鼻,坐在办公桌前整理今天记下来的笔记。
“那孩子的确不玩玩具熊,一屋子的塑料车和模型,这只熊太格格不入了。”
楚江淮四下看了看,从桌子上的一堆资料里面翻出了一张符纸。那符纸被压的皱皱巴巴,惹得魏苓嫌弃地白了一眼。
“嫌弃什么?又不是不能用。”
楚江淮满不在乎地把符纸摊平,用两指夹起,在空中划了一道诡异的弧线,然后猛地贴在布偶熊上。
符纸骤然化作粉末。楚江淮啧了一声,略显心疼地嘟哝:“没剩几张了,真是可惜。”
“你拿的什么符去折腾那熊啊?”魏苓好奇地问了一句:“一会儿别忘了扫地。”
“识物符。这熊不是那孩子的。地你扫。”楚江淮一点也没有自己的事自己做的觉悟,拍了拍手上的灰就施施然倒在了沙发上:“我说魏苓,咱不是去查小鬼的么?你就没问问他们家有没有什么别的小孩子?”
“问了。”魏苓头也不抬地回答:“王盈盈怀这孩子之前怀过一次孕,是个女孩,五个多月流产的。”
“多半就是这没生出来的孩子变的小鬼。”楚江淮若有所思:“这熊没准就是那小女孩儿的。他们给那孩子取名字了没有?”
“取了。”魏苓点头:“取的赵雅。他家小男孩叫赵双。”
“取了名字啊......怪不得能影响一个五岁多的男童的神智。”楚江淮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看来今天那小鬼是必须出来再取一次母亲的血了,不然她刚刚附身,现在又离了那小男孩的体,阴虚亏损严重。今晚若是不抓住她,那男孩儿的神智怕不是要被干扰得支离破碎了。”
“那么厉害?那你还拿人家的熊。”魏苓看戏一样笑笑:“快去扫地。”
“不扫。我当时怎么知道还有赵雅这一出,还以为是孤魂野鬼上了赵双的身呢。你不早告诉我,故意的?”
“岂敢岂敢。”魏苓嘴上说着不敢,却立刻嬉皮笑脸地拿起扫帚去扫落了满地的符纸灰。楚江淮冷笑一声,抓起小熊又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挪到桌子边上,从一摞一摞的资料中间抽出各种各样的符纸。
夜里子时,明月高悬。
楚江淮和魏苓十点左右就到了赵家。
王盈盈的脖子被纱布缠了两圈,人显得有些憔悴,不过还算是有些精神。
孩子的门依然是关着的,楚江淮手中抓着那只布偶熊,背在身后没有让赵宽夫妇看到。
魏苓依照楚江淮的吩咐向王盈盈更加详细地询问了有关赵雅的情况。楚江淮分出来一些注意力听着,更多的注意力依然紧紧围绕着赵双的房门。那扇门里传出悉悉簌簌的声音,好像是某种动物正在进食一样。
越接近子时,赵双门内的声音越响。为了避免鬼打墙的情况出现,楚江淮选择让赵雅附身在赵双身上之后再收了她。
魏苓遵从楚江淮的命令护住赵宽夫妇,然后静静等待着子时的到来。
“铃铛呢。”
离子时还差一刻的时候,楚江淮终于有所行动。他把那只布偶熊放在正对着赵双房门的地板上,转头询问赵宽。
“啊,铃铛。”赵宽愣了一下,从兜里摸索出一个绒布扎着的小口袋,楚江淮接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精巧的铃铛。
那铃铛不似寻常铃铛一般是黄铜的,反而是青绿色的,落入手中便触手生温,发出清脆的水流一样潺潺的鸣声。
“这铃铛......”楚江淮和魏苓同时愣住了。赵宽以为有什么不对,吓得几乎要跪下了。
“大师......这是我祖上就传下来的宝贝......一直没有用过......这铃铛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楚江淮回过神,压下心中隐隐的猜想:“你这铃铛可是个宝贝。有了这铃铛,赵雅是跑不了了。”
楚江淮话音未落,手中的铃铛却忽然被人夺走了。楚江淮诧异地看过去,发现王盈盈手中死死攥着那只铃铛,浑身发抖。
“你说......你说什么?我的雅雅,我的雅雅跑不了了?”
王盈盈颤栗着把铃铛护在身后,惊慌失措地躲在墙角。楚江淮面色一凝,抽出一张符纸就向王盈盈头上贴去,可那符纸纹丝未动,半分反应也没有。
“老大,这王盈盈不太正常。”魏苓悄悄凑在楚江淮耳边说:“刚才询问的时候我便发现,这王盈盈似乎觉得赵雅还活着。”
“啧。”楚江淮气得几乎要打魏苓一拳:“你怎么不早说?”
魏苓倒是显得有些委屈:“我以为你听出来了呢,你不是又没听我问话吧。”
“我什么时候听过!”
楚江淮看了看表,距离子时只有不到两分钟了,赵双房中渐渐传出了小女孩的尖笑声。
赵宽早已经呆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魏苓是半个文职,腾不出手来帮楚江淮的忙。
抓个小鬼都能出这种幺蛾子......楚江淮叹了一口气,伸手把王盈盈头上的符纸拽了下来。
王盈盈整个人都陷入了崩溃的边缘,楚江淮自知没法从她手里抢过铃铛,只好一手拽下T恤领子上的一颗扣子,把桌子上的玻璃杯扣过来,然后拿出一块口香糖在嘴里嚼了嚼,粘住扣子上的线头,把扣子吊在了玻璃杯里面。
“噫。”魏苓嫌弃地撇嘴:“真不文明。”
“这时候还管你那一套?”楚江淮哼了一声,走上前去猛地拽开赵双的房门。赵双从门里猛扑出来,发出小女孩尖细的叫声,直冲地上的布偶熊而去。
“你是真喜欢那熊啊,小妹妹。”楚江淮一跃,就拉开了和赵双的距离,他回身后撤,转瞬之间就抽出了两张符纸,朝着赵双面门而去。
赵双此刻仿佛拥有了惊人的爆发力,他用一个孩子不应该有的速度躲过了第一张符,第二张符堪堪贴着他的额头掠过,烧断了他的几根头发。
赵双虽然没受到什么伤害,但这还是大大减缓了他的速度。王盈盈这时候已经彻底崩溃了,口中含混不清地大喊“雅雅,雅雅”,狂扑上前想要抱住横冲直撞的赵双。
可惜根本不用她去抱,赵双在转瞬之间就失去了对布偶熊的兴趣,对母亲胎血的渴望一下子占了上风,他张开嘴,朝着王盈盈的脖颈猛扑过去。
“赵宽!管好你老婆!”
楚江淮大吼一声,提起玻璃杯开始摇晃。
纽扣撞击在玻璃杯上的声音极大地模仿了铃铛的响声,赵双听见骤然响起的铃铛声,顿时呆立在当场,然后一个回身,朝着楚江淮手中的玻璃杯撞过来。
果然小鬼都抵抗不了铃铛声的吸引。楚江淮沉着地向旁边一闪,手中摇晃玻璃杯倒是不停。
铃铛声有凝神静气之效,只是不能挂在正门口,否则会引起人的心绪浮动,燥火难平。
有些铃铛的声音经过一系列灵力的加持,会对小鬼造成不可抗拒的吸引力。但玻璃杯做成的简易铃铛实在是太不济了。赵双一会儿被铃声吸引,一会儿又将注意力转移到失魂落魄的王盈盈身上,无法准确地被引诱到楚江淮部下的阵眼里。
“大爷我跟你玩够了啊。”楚江淮从来都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主。小鬼迟迟不动早耗光了他的耐心,耳边又满是女孩子的尖叫和王盈盈近乎破音的“雅雅”。几方夹击楚江淮开始有些烦躁。捉个小鬼这么简单的事,愣是节外生枝变得这么麻烦。
焦躁之下,楚江淮扔出符咒的手愈发凌厉。魏苓躲在一边不停地记录着楚江淮又扔出了什么符咒,好在回去之后补上。
忽然一道黑光闪过,魏苓猛的一惊,随即大喊一声:“楚江淮,你不要命了!”
楚江淮瘦削的身影不动,只是一手摇着玻璃杯,一手捏着各种符咒画出种种诡异的弧线。那道黑色的符咒一出手,浓重的死气立刻蔓延开来,直逼赵双的眉心。
“半张死符而已,这就算得上不要命么?”楚江淮刀削一般的眉目上显露出满不在乎的神色:“早知道诱捕不成,我就早把这半张符扔出去了,这符一碰到那孩子,赵雅立刻就会消散,又伤不到我,更伤不到你,你怕什么?”
他双指并拢,驱动着那道黑色的影子直逼孩子的眉心而去。
魏苓简直要气死了:“老大!咱们是收鬼的又不是斩鬼的!死符是随随便便就能动的吗?你就不怕你自作主张的斩鬼,阎罗殿派人来找你麻烦?”
“谁敢?”楚江淮嗤笑一声:“是遮迦越罗敢抓了我去,还是阎王敢在生死簿上记我一笔?我若不动这死符,这小鬼你帮我收?一个小鬼而已,一盏茶的功夫都收不了,岂不是砸了我的招牌?斩了算了!”
就在这说话的档口,楚江淮少有的分了神。他只听见赵宽的一声惊呼,随即是后脑猛烈的剧痛。他感到世界旋转起来,手中的玻璃杯掉在了地上。
王盈盈凄惨的叫喊在自己身后响起。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转过身想看看发生了什么,只看见王盈盈手中举着一把椅子,喘着粗气看着他,口中喃喃“雅雅,雅雅”。
楚江淮瞬间就明白自己是被王盈盈砸了。为了保护一个小鬼,这个女人挣脱了丈夫的钳制,把捉鬼的自己打晕了。
“想不到我的招牌......不是鬼砸的,反倒是个人......”楚江淮无奈地叹了口气,晕乎乎地倒在地上。他的脑袋朝向赵双那一边,却看见赵双奇迹般地回复了五岁孩子的模样,惊恐地四下张望。
想必是赵雅为了躲避死符,从赵双的身体里退了出来。
楚江淮感到鼻血在淌下来,视线渐渐变得模糊。他听见赵宽在怒斥王盈盈,还有魏苓在播120。
救护车在他的记忆力从来没有来的那样快过。亦或许是半梦半醒让他的判断力出了问题。他被抬到了担架上,一双眼睛在蓝色的口罩上方看着他。
那双眼睛深不见底,从中透露出的情感甚至可以说是淡漠。但那双眼睛透露出的神色是如此温柔,简直像一片诱人沉溺的海。
那双眼的睫毛浓密而卷翘,眨眼的时候掩住了闪烁的眸光,让人无端觉得无辜而令人怜悯。
虽然楚江淮立刻就判断出自己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但他忽然觉得这双眼是那么熟悉且温暖,仿佛是千年后的旅人见到来自千年之前的故人,如此欣喜又如此了然。在那双眼睛里他可以做一场大梦,可以沉溺其中永远不醒。
是谁......是什么?
楚江淮费尽全力地想要看得更加清楚,但那双眼睛已经移开了。楚江淮只瞥见了那袭带着消毒水味的白大褂的名牌上隐隐约约的字。第一个字似乎是“白”。这双眼睛的主人姓白。
楚江淮再也没有力气看下去了,他脑中闪过各种无意义的画面,然后又觉得自己一次普普通通的收鬼这样收场实在是太丢人了。
在自嘲之中他闭上了眼睛,在他脑海中闪回的最后一幕,是刚刚那双如同水一般灵动却深不可测的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