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旧居 ...

  •   许珊将头发拨到一边,轻轻笑了起来。说起这些令人惊骇的过往时她出乎寻常的平静,就好像在和你复述一本曾经看过的小说。

      “我无法忍受自己怀了最厌恶的人的骨肉,在那个时候,你怀了孕,没有医院会帮你打掉,况且赵文远密切地关注着我的肚子,我根本没机会制造意外。所以我求赵文远,让他再给我下降头术,我觉得即使是浑浑噩噩地活着,也比清醒着服劳役要强。我以死相逼,他同意了。”

      “然后阿宽出生,我有意让他和赵文远完全不一样,他就真的不一样。阿宽胆小又老实,和他的父亲完全不同。赵文远去做过亲子鉴定,确认了阿宽是他的孩子之后,就再也没有管过他,放任他自己长大,长成现在这个样子。”

      许珊说起自己儿子的时候十分温柔,和任何母亲都没有什么不同。她顿了顿,仿佛在考虑下一句话应该从哪里说起。

      “然后王盈盈出现了。她是一个奇怪的女人。婆婆看儿媳总是有诸多的不顺眼的,王盈盈非常漂亮而且聪明,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喜欢阿宽的人。但是他们还是结婚了,结婚没多久就有了孩子——”

      “结婚没多久?”楚江淮敏锐地捕捉到了奇怪之处,忽然打断了许珊,眼中的锐利一闪而逝:“可是赵雅是2010年流产的,距离他们结婚已经过了四年。没多久这个说法......”

      许珊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楚江淮,随意地摆摆手,好像在将楚江淮刚刚的话手动忽略过去。楚江淮点点头,示意许珊接着叙述。

      “阿宽结婚过后,赵文远就将我身上的降头术解掉了。我们就像天下所有的正常夫妻一样,有儿孙在身边,生活也不拮据。服从赵文远已经成了一种习惯,有些时候我甚至怀疑,我是真的屈服了,还是那降头术依然在我身上。这个时候,阿宽和王盈盈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在2006年。”

      “什么——”

      “没错,在2006年。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孩儿,取名叫赵媛。不知道为什么,她生下来就有残疾,右手少了一根手指。”许珊微笑着,却字字沾满了冷漠:“她越长越大,后来发现脑子也不太好使,所以她三岁的时候,我把她淹死了。”

      “那天她打碎了碗,把她的小手割破了。那孩子既不像阿宽也不像王盈盈,她长得特别丑,像是从哪儿爬出来的野人。我看着她,我一向不喜欢女孩儿,所以我并不喜欢照顾她。我捂住她的嘴,她还在哭,忽然之间我就想起那个被赵文远杀掉的人......我的男朋友,他死的时候血从眼睛里流出来,也是那么丑陋。于是我把水灌满了池子,把赵媛按进去,她甚至都没怎么挣扎就死了。”

      一片沉默。楚江淮没有说话,魏苓也没有。他们看着这个满脸慈祥的老人,感觉自己在端详一个怪物,从她口中吐出的不是温暖的低语,而是张牙舞爪的血的触须。每个人在这寂静中都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阴冷,凉意从脚跟爬上脊背,黑暗无所遁形。

      幺幺忽然站了起来,平衡的寂静被打破了。这个小姑娘脸都气的通红,她跳起来大声质问许珊:“你凭什么!那是你孙女!她才三岁,你怎么能——就因为她是女孩儿?”

      楚江淮没有制止幺幺,他沉默地坐在沙发上,平静地凝视着许珊。

      老人看着幺幺,缓缓地摇了摇头:“一半是吧,还因为她是个智障儿。女孩儿在这个世界上永远个错误,何况是一个智障的女孩儿。她们是丈夫的工具,家庭的菲佣和男人的玩具,她们太苦了,而赵媛长大会更苦。”

      “那你也没有资格帮她决定!”幺幺一脸的难以置信:“她是个生命!你看不起女孩儿,你自己难道不是个女人吗!”

      “如果我知道自己会成为女人,我宁可不出现在这个世界上。”许珊依然在微笑着,浑浊的眼睛直视幺幺:“你是个女孩儿,但是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幸运。大多数的女人是不幸的,你身处天堂,就不能说地狱并不黑暗。”

      “那你也......”

      幺幺还想再反驳什么,但楚江淮轻轻抬起手打断了她。幺幺知道自己有些失礼,但还是不服气地咬着嘴唇,站在那里瞪着楚江淮。

      三观不同没有必要硬去说服别人,楚江淮并不理会她,只是冲着许珊点了点头:“即使真的处在地狱,也不能怀疑世界上存在天堂。这个问题见仁见智暂且不提。那么......你是怀疑?”

      “我怀疑王盈盈在我身上下了蛊虫。”许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小小的牌子:“这个是赵文远给我做的。他知道我溺死了赵媛,就让我随身戴着防止鬼气缠身。但我早已经不相信神鬼了,符咒和术法是有用的,但是鬼神一定不管人间的事情。不然以赵文远恶事做尽,他早已经遭了报应。”

      “所以,你觉得王盈盈对此怀恨在心,就给你下了蛊?可是她能从哪里学会运用蛊虫?”楚江淮翻着魏苓递过来的资料,简略地又看了几眼王盈盈的那几页。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她很善于学习。”许珊垂下眼睛,摩挲着手中的牌子:“当时阿宽追求她的时候她说自己是孤儿,可后来又说自己的父母早丧。那时候追求她的人能排几条街,但是她就是选择了阿宽。”

      “你想表达什么?”

      “我想说,王盈盈绝对不是像你们想的那样,是无辜的受害人。”许珊笑了笑,站了起来,看起来是要走了:“如果能解开我身上的蛊虫最好,没有办法的话......赵文远已经受到了惩罚,我也到了年纪。”

      您也不像我们想的那样是个无辜受害者啊......楚江淮暗暗腹诽,但还是保持了一贯的态度,和魏苓一起送许珊出门。许珊走路还是很稳的,估计是跳广场舞得到了很好的锻炼。

      现在再看这个老人,留下的印象就不仅仅是单薄和温柔了。她将那块镀金的小牌子留在了桌子上,缺少了保护之后,隐隐约约的黑气就缠上了她,但她背影的沉重但远远不止如此。她的身上流着着邪恶和肮脏的血,笼罩着半个世纪之前浓黑的暮色,但同时洁净的善也闪现在她身上,矛盾又和谐。

      临出门的时候,许珊忽然回过头,这时她看起来像一个真正慈祥的老人。她的视线落在气鼓鼓的幺幺身上,好像从遥远的时空尽头看向今天鲜活的少女,无端地让人觉得温暖。

      “你很幸运。”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叹气:“好好把握它......不要弄丢了。”

      许珊上了出租车,楚江淮和魏苓摆弄着那块小牌子,相对无言。

      “老大......你记不记得白医生说那什么隔代遗传的事情......”

      魏苓先开了口,再不说话他感觉自己要憋死了。楚江淮很少有这么沉默的时候,他一凝重地沉默,空气就开始升温凝固。虽然魏苓的呼吸系统也已经罢工,但是周边的氛围还是可以感受得到的。

      “我知道。”楚江淮扔下牌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就是个普通的辟邪的牌子,没有任何其他线索。许珊放弃了这个保护的屏障,说明她真的已经不那么在乎了。最后出门的时候他问了许珊铃铛的事情,看起来她倒是认真地想了,只说是赵文远曾经很宝贝的东西,并没有说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那我们现在只能去王云临那儿看看。”魏苓见楚江淮终于说话了,大大松了口气:“现在走?”

      “去吧,也没别的办法。”楚江淮还是很低迷的样子:“我现在真的觉得......这一堆事情太乱了。乱到我觉得有点诡异......咱们以前不是没处理过复杂的委托,但是这种家庭伦理大剧我是真的不懂。”

      魏苓点点头,认命地去把车开出来。幺幺气得躲到二楼去了,整个一楼只剩下楚江淮一个人。他若有所思地翻看着手中的资料,感觉在这些错综复杂的文字中间有一根暗暗的线将一切都串联起来。这根线偶尔露出一点尾巴,在眼前刷一下存在感,然后就藏了起来,不给你拽出来的机会。

      “人间不值得。”楚江淮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小牌子揣进兜里。他掏出手机,想顺手向白亦清报告一下事件发展进度,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太给白亦清那厮面子了,所以折中一下,他只告诉了白亦清已经收复了赵雅的事情。

      想起赵雅,他把桌子上的瓶子拿起来,叫醒了呼呼大睡的小崽子,按着蛇头就塞进了瓶子里。九怀卿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刚睁开眼睛就发现眼前是一个挣扎的魂魄,张开嘴就吞了下去。

      楚江淮很清楚,恶鬼这种东西,对于九婴这类生物就是零食。楚江淮把打着嗝的小崽子拽出来,让它自己钻进袖子里去。白亦清并没有回复消息,他想了想,觉得大概因为并不是问句的关系,于是发给白亦清消息又加了一条,有点做作白莲花的意思。

      “小崽子忽然把赵雅吃了......它不会有什么事吧?”

      王云临的旧居在城外。开车过去是不短的一段距离。楚江淮多次强迫自己不要去看微信,但是自己骗不了自己,在一堆求着吃饭的消息中间,那个傻了吧唧的茶叶头像并没有反应。
      或许是在做手术......楚江淮心烦离乱地飙车。加满了油的军用吉普跑起来像个横冲直撞的野牛,惹得其它的车连连按出惊吓的喇叭。

      “老大......你慢点开行吗。”魏苓觉得自己这几天真是无限接近正常人类了,各种功能接二连三地苏醒:“我感觉我要吐了......”

      “你吐吧。反正也吐不出什么。”楚江淮烦躁地莫名其妙,他自动将这种烦躁解读成事情太多处理不完,所以有点难受:“一会儿就过时间了,你要在人家家门口睡一晚上吗?”

      王云临的旧址在现在算是半个保护建筑,因为建的十分豪华,还有种封建王朝时院子的感觉,荒废之后就被保护了起来,平日里有人修缮,偶尔开放一波,还能赚点钱。

      “也是......四点就关门了。”魏苓憋着一口气,虚弱地看了眼表:“但是咱们不用按时间进去啊......咱们有那个研究员的证......”

      研究员的证,是个在平时没什么用处,关键时刻就开始闪闪发光的东西。靠着这个,楚江淮已经从王云临家里顺走了一大堆东西。这个家伙好事没干几件,好东西倒是不少,比如连云镜或者一本一本的符的画法。这些东西对于别人没什么用处,但是对堪舆师来说是难得的资料。其他研究人员更愿意研究那些古籍和古董,所以这些没人注意的东西就全被楚江淮捞走了。

      “你说的对。”楚江淮开车的速度不减,甚至还加了一脚油门:“但是我就是想要早点到。”

      所以一个半小时的路程就被这样缩短到了一个小时,在停车的时候楚江淮依然有些暴躁,险些让车屁股和一棵树亲密接触。魏苓胆战心惊地下了车,下意识地远离不定时炸弹一样的楚江淮。

      风吹一吹过后楚江淮就冷静了一些。他自嘲一样笑了笑,然后从兜里掏出研究员的证扔给魏苓。不出所料今天并没有什么人来这里参观,所以保安也很清闲,看了一眼就放他们两个进了门。

      “老大,先查什么?”魏苓看了一眼园区导图。

      “都来过几百次了你还看那玩意儿......”楚江淮白了他一眼:“看看他家谱。我记得王云临这个老淫棍把自己老婆孩子都记过来着。”

      因为对堪舆用品之外的玩意儿不感兴趣,所以他们从来没有研究过王云临的其他物件,比如家谱。王云临有一本很厚的家谱,他们曾经对此冷嘲热讽了一番,猜测这一整本是不是都是女人姓名百科。其他的研究员透露过这本家谱是编年的......就是一年一编,把今年所有出生的孩子全部记录在一个分页,大约记录了二十年左右。

      “我真的佩服,王云临这人这么没品,居然还活了九十多岁。”楚江淮啧啧称奇:“祸害遗千年是真的......呃我没说你。”

      魏苓没理他,径直向书房走去。王云临的书房布置得很气派,红木家具的雕刻十分考究,屏风茶台一应俱全。在红木桌子背后是一面墙那么大的书架,家谱被塞在最里层。像全天下所有的家谱一样,王云临的家谱也是藏蓝色的封皮和里面发黄的纸。魏苓把那本已经很旧了的家谱抽出来,从1960年开始检索。

      “我是真的服了.......”魏苓一边翻一边喃喃自语:“这家伙的孩子真是铺天盖地,也不知道他这么消耗自己是怎么活了那么久的......从一堆‘王’里面翻一个名字,是真的难找。”

      “别找了。”楚江淮沉声打断了魏苓。

      “嗯?怎么了?”

      “你看这个。”楚江淮把手中的相册递给魏苓,王云临年轻时照过很多照片,大多是与各界政要谈笑风生时的抓拍,被洗出来后很好地保存了起来。被摊开的那一页上只有一张照片,是王云临和一个年轻人的合影。在照片上,王云临显得并不苍老,大概五十岁出头,甚至还有些意气风发,被他揽着的年轻人面部做了一些模糊的处理,但是不难看出他表情的阴沉。

      “这人......是王建川啊。”魏苓看了一眼就认了出来。昨天他刚花了几个小时整理王建川的资料,感觉做梦都能梦到这位仁兄,所以这张模模糊糊的照片并不难辨认。楚江淮点点头,示意他留意一下王云临的腰带。

      “是那个铃铛,居然挂在王云临的腰带上。”魏苓皱起眉:“据说后面几年一直有他的孩子试图靠着认祖归宗来飞黄腾达,但他一向不喜欢和自己的孩子有过多的交流,和子嗣的合影更是寥寥无几。如果王建川是他的孩子......”

      “铃铛后来到了王建川手上,王云临虽然不喜欢认孩子,但如果这铃铛真是宝贝,他肯定不会传给外人。”楚江淮盯着那张照片:“王建川一定有让他那个便宜爹很欣赏的地方,才能有机会和他拍照。”

      “欣赏?”魏苓撇撇嘴,手上并没有停下翻家谱的动作:“能让王云临欣赏的,大概也就是养鬼手艺一绝了。这家伙不经商也不从政,整天琢磨着收徒继承他那点儿衣钵,听说他到死也没个正经徒弟,也是活该。”

      “你这么说挺有道理。”楚江淮若有所思:“王建川不就是靠着什么绝佳的堪舆天赋出名的么,被他爹从众多后代中看上也可能是这个缘故。诶你停停停,我都看见了,在这儿呢——王建川,1960年四月,我去,母亲不详。”

      “太惨了......”魏苓夸张地叹了口气:“亲爹是个种马,妈又不知道是谁。这比孤儿强不到哪儿去啊。”
      “然后被自己爹注意到还是因为修习邪术。”楚江淮担忧地皱起眉:“怎么想这孩子都不会变成一个根正苗红好青年,这么悲惨的童年阴影,搁在犯罪心理里面就是能拍个两三集的变态。”

      “呃......我这儿还有一本王云临的日记......正经人谁写日记?”魏苓从一堆书里面又拽出一个本子:“写的跟字帖似的,我粗略看了一眼,不是什么流水账。你要是愿意翻就翻一下,没准会有线索。”
      楚江淮愁眉苦脸地接过那个同样蓝皮黄纸的日记本:“肯定有线索啊,这还用说吗......但是我是真的,真的很不想看。你知道我是个正直的人,没什么偷窥欲......尤其是对王云临这种老东西的偷窥欲。”

      “别废话了,一人一本,从六零年之后翻。”魏苓翻了个大白眼:“没偷窥欲现在也必须偷窥。你就当是捡了本小姑娘的日记本看吧,看到跟王建川有关系的就立刻跟我说,我整理就好。”

      “没必要吧......”楚江淮哀嚎一声,随手一翻,忽然感觉自己瞥见了建川两个字,急急忙忙地停下来。王云临的笔记本上满是蝇头小楷,和魏苓描述的差不多,是真的很像字帖。他定睛一看,发现自己看到的建川乃是“建川公园”。

      “1974年三月二日,吾与吾兄同游建川公园......这老头。”楚江淮咬牙切齿,认命地从头看了下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