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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过往 ...

  •   从天街再挤出来已经接近午夜。人流没有因为时间太晚而减少,反而夜色越是黑沉就越是温柔。烟火升空的鸣声从街的另一头腾空而起,遥遥地传过来,引起整条街上人们雀跃的欢呼。

      那辆招摇的跑车水蛇一样滑进夜里。楚江淮跟着手机哼歌,从《加州旅馆》哼哼到《学猫叫》,歌单风格丰富无比,时间前后跨越几十年。

      “你明天值班?”切歌的间隙里楚江淮问开车的白亦清。路灯的光昏昏暗暗地照在白亦清脸上,好像几笔勾勒出的不真实的影子。那个影子点点头,很轻地嗯了一声,好像很没脾气似的叹气。

      “还是要为人民服务。”楚江淮笑起来:“我明天去王云临那儿看一眼,顺便拜访几个老前辈,调查下许珊的事情。现在赵文远被带去调查,没法问他。”

      “既然赵文远已经被带走了......”白亦清瞟了楚江淮一眼:“那为什么不直接去问许珊?”
      “......对哦。”

      智商这种东西说漏就漏,楚江淮一拍脑袋,为自己无缘无故的犯蠢感到奇怪。他想了想,然后给魏苓发了消息,叫他想办法联系许珊,最好是明天就能见面。

      楚江淮把家里地址报给白亦清,然后继续哼哼。财大气粗的楚老板住的房子却不大,很标准的两室一厅,塞满了各种古书符咒和满架子的周边,就像这个家里同时住了一个老古董和一个肥宅。这几天楚江淮好像坐的都是快车,白亦清一路飞驰,两三首歌的功夫就到了楼下。楚江淮打开车门,胳膊拄在门框上。

      “好好休息。”

      他们两个同时开口。白亦清挑起眉,而楚江淮哈哈大笑起来,这好像是他们第一次显露默契。门口的保安好奇地看着这辆颇有些显眼的车,甚至忘记了和进小区的业主敬礼。白亦清被保安的视线弄得有些不满,他皱起眉,向楚江淮摆摆手当作道别。

      楚江淮也摆摆手。天际明月高悬,他感觉这个世界真的过于魔幻。白亦清用一双眼睛让他动摇,用一个笑容让他沉沦,然后用两个夜晚坐实了这种迷幻的吸引。他就像是黑夜里随意地布下陷阱的猎人,毫不费力地让的猎物跌落泥沼,直到黎明降临,猎人身披晨光出现在面前,才发觉一切的挣扎都是徒劳。

      “太被动了......”楚江淮摇摇头,努力地将乱七八糟的想法扔出脑海。被动不是楚江淮的作风,但他现在并不准备主动出击,有更重要的事情等待他去做。

      或许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收了这个妖怪呢,楚江淮无不恶意地想。

      第二天早上,习惯于睡十二个小时以上的楚江淮被白亦清的一通电话吵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他没好气地把电话接起来,刚准备咒骂一句,就听见白亦清在那头叫自己的名字。

      “如果你再不来收了赵雅,我觉得赵双可能是要完全智障了。”白亦清用伪装出来的担忧声音说:“今天这孩子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王盈盈的状态看起来也不太好。”

      “昂......那他们什么时候能出院?”楚江淮一边含含糊糊地应着一边摸索着穿衣服:“在医院里不方便......”

      “现在就可以。”白亦清低低地笑,好像从声音里判断出楚江淮的半醒不醒:“赵宽已经签了字,接王盈盈回家了。你可以直接去他家,或许还能赶在赵双完全失控之前把事情办好。”

      “嗯,去赵宽家。”楚江淮依然很迷糊,无意识地重复白亦清的话。他去洗了把脸,让自己更加清醒一点:“你就这么放他们回家了?那之前王盈盈能偷偷跑出来......”

      “也是我放的。有什么问题么?”白亦清在电话那边轻笑起来:“所以我已经帮了够大的忙了,快去。记得带个铃铛。”

      考虑到冰都大清早的总会堵车,楚江淮把摩托拎了出来,在一长串的车流里钻来钻去更节省时间。楚江淮一路狂飙,倒真的在赵宽上楼之前堵到了他们一家三口。

      赵宽停下车刚走出来,看见楚江淮,神色有些不善。他显然还不知道让亲爹进了局子的是自己的漂亮老婆,以为是楚江淮一手把自己的爹给坑了。这般去想,楚江淮也不怪他没个好脸色。

      “赵先生。”楚江淮很客气地先开了口:“现在赵双的情况很紧急,如果不尽快处理,他可能会出现智力等方面的问题......”

      “我父亲说过了我们家的事情不用外人处理。”赵宽梗着脖子,好像把脖子支愣出去就能大大增加说话的硬气程度。他难得地强硬了起来,绕过楚江淮给后座上的老婆孩子开门。

      “对于您父亲的事情我非常抱歉,看来您妻子还没有和您解释。”楚江淮依然客客气气:“您可以参考下她的意见。赵双的状态真的十分不好......”

      “我说了不用外人处理!”赵宽忽然吼了一嗓子,把楚江淮和无辜路人都吓了一跳。他这才发现赵宽红着眼睛,好像刚刚痛哭了一场。楚江淮可以理解,一向威严的父亲被送进警察局,妻子中毒几乎半只脚踏进死亡,儿子现在胡言乱语显然是中了邪,这一切在顷刻之间砸向这个懦弱的男人,这些事情即使是最坚强的人也难以承受,又何况是赵宽。

      楚江淮试图拿出这辈子最大的耐心表明事情的紧急,但这个忽然倔强起来的父亲怎么也不肯让他看看赵双的情况,就好像楚江淮是要闯进来抓走小熊幼崽的豺狼,他是那个拼死保护孩子的大熊。

      我为你们家鞍前马后不说还找惹上了各路麻烦,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到头来就这么被白眼狼了我是该的谁啊!楚江淮在心里暗暗地咬牙切齿,小爷不干了行不行!要死要活要变智障都随意!跟我有半毛钱关系!

      就在僵持到楚江淮几乎要爆炸的瞬间,车里的王盈盈忽然爆发出一阵尖叫。赵宽赶忙拉开车门,只见赵双正在疯狂地抓挠自己的脖子,眼睛几乎瞪出眼眶,有种“目呲欲裂”的感觉。王盈盈不知所措地想要抱住儿子,但赵双显然已经失控了。他在母亲的怀抱里又抓又踢,几度试图撕咬母亲的脖颈。

      “铃铛。”

      楚江淮立刻作出反应。赵雅已经开始侵占赵双的身体,作为被豢养的小鬼,对于除了饲主之外的人一般都采取无差别攻击的态度。它们暴戾凶恶且嫉妒成性,在侵占躯体之后会立刻用血来补充能量,尤其是来自于母亲的胎血。

      “铃铛......”赵宽吓得脸都白了,颤抖的声音都透着虚弱:“上次你们去我爸家我爸就把铃铛要走了......”

      “啧,这一大早的。”楚江淮心里暗骂一声。王盈盈离赵双太近了,而赵双越来越狂暴,她根本支撑不住。铃铛是辅助转移小鬼注意力的东西,楚江淮一摸兜,忽然想起早上白亦清提醒自己带了铃铛。

      他迅速地将那个黄铜铃铛掏出来,一边念诀一边摇晃。赵双狰狞的面目呆滞了一瞬,旋即向楚江淮猛扑过来。

      “就等你呢,小妹妹。”楚江淮猛地一闪身,双手迅速结印,倏尔间金光大盛,车内的空间太小,赵双无处可躲,被那道迅疾的光芒劈到了额头,当场就昏了过去。

      “双双......?”赵宽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到了,挤开楚江淮就去抱自己的老婆孩子。楚江淮也不恼,回摩托车上拿了瓶矿泉水,喝了一半进肚倒了一半浇花,然后晃晃那个矿泉水瓶子。

      “赵雅,过来吧。”他说。

      明明一切都没有变,可王盈盈和赵宽都感觉到了一缕烟从身边飘过去,流向楚江淮的瓶子。王盈盈瞪大眼睛看着空无一物的空气,张开嘴从嗓子里憋出几个音节,然后伸了伸手,似乎想要抓住那一缕空荡荡的虚无。

      “别执着了王女士。”楚江淮满意地拧上瓶盖儿,觉得三天前的事情本就应该这样发展:“不一定是谁为了搞你养的鬼呢,就算是你女儿,也早就不把你当妈了。诶等会儿......你怎么知道那是你女儿?”

      楚江淮把矿泉水瓶子举起来对着阳光。热烈的光芒照耀到瓶子上就被吞噬了,仿佛有一团看不见的东西在里面咀嚼这些光亮。楚江淮眯起眼睛,听见瓶子里面燃烧和尖叫的扭曲声音,皱着眉放下瓶子,拍了拍完全呆住的赵宽。

      “她......她从前叫过我妈妈......”王盈盈紧紧盯着那个瓶子,过分妖艳的脸上闪过怅然若失的慌乱和迷茫:“我不知道......”

      “那没准就是你俩都认错人了。”楚江淮晃了晃瓶子,如释重负般笑了起来:“得,按您的要求,赵文远我也帮忙搞了,鬼也帮忙收了,你们家的事儿基本算是完了。以后都平平安安的啊,赵兄,赶紧带你老婆孩子休息去吧?”

      赵宽忙不迭地点头,抱起昏迷的赵双,然后向楚江淮鞠了一个躬。

      楚江淮笑着摆摆手,要是三天前就把赵雅收了,也没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了。至于他们爹妈的事儿,就让王盈盈自己解释去吧。他跨上摩托车后还回头看了一眼,逆着光的角度下,王盈盈扶着赵宽很虚弱地走着,阴沉的脸色晦暗不明。

      “我的毒劲儿太大了?”他迷惑地摇摇头,然后一脚油门飞驰而去。

      约见许珊比想象中要容易。她在今天下午登门,穿着很朴素的运动套装,看上去和公园里晨练的老人们没什么两样。

      楚江淮骑着摩托呼啸而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魏苓在给许珊开门,神色有些小心翼翼。幺幺站在魏苓身后,笑得很甜美,像个真正年轻朝气的大学女生一样招人喜欢。楚江淮把摩托停在一边,远远地示意魏苓先给予招待。

      他把兜里呼呼大睡的小九拎出来,手动缠在自己胳膊上。小蛇昨天被喂了血,吃饱喝足睡得太熟,一个没缠住,从袖子里掉了出来。楚江淮只能先把它揣进兜里,等它稍微清醒一点再盘上胳膊,避免它忽然苏醒乱窜,吓到屋里的三位同志。

      许珊确实已经不再年轻,六十岁的女人,已经可以被叫一声奶奶。她的脸上已经出现了步入老年的痕迹,秀美的眉眼失去活力一样开始松弛。但她很娴静地坐在那里,就由内而外地显露出接受过良好教养的气质。

      楚江淮和魏苓坐在许珊的对面,看着这个年过半百的女人以长辈的姿态微笑起来,称得上是慈祥。楚江淮和魏苓对视一眼,然后他掏出矿泉水瓶,冲许珊晃了晃。

      “这里面是你孙女。”他有一种很随意的语气开口:“缅怀一下么?这本应该是个七八岁的孩子。”
      他一边说一边试探着许珊的反应。现在最不明了的事情已经没有几个,一是谁养的赵雅这个小鬼,二是许珊身上的蛊如何解决,三就是有关那个铃铛的归属问题。要解决这些事情,许珊是一个举足轻重的突破口,这个老人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孱弱,甚至可能扮演着比赵文远更加难缠的角色。

      “它不是我的孙女。”许珊很平静,她的眼里聚起不加掩饰的厌恶:“我没有孙女。我只有一个孙子,双双。”

      “您是......讨厌女孩儿么?”楚江淮敏锐地捕捉到许珊说出“孙女”时的不屑,然后示意魏苓开始记录。

      “的确。”许珊丝毫不避讳自己对女孩儿的反感:“但是这似乎和我身上的东西没有什么关联。”

      “事实上......可能有一些。”楚江淮看许珊撩起垂在脖子上的头发,斟酌着选择合适的语气:“您中了蛊术。对于谁下了这个蛊,您有什么想法吗?比如您的丈夫?”

      许珊摸着脖子上那个小小的孔,那个孔已经快要愈合了,到了几不可见的地步。她慢慢地抚摸着,神色认真又迷惑。漫长的沉默过后,她忽然微笑起来,像是面对调皮的晚辈一样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容。

      “我的丈夫?他不可能的。”许珊很轻很慢地说,仿佛大些声音就要惊动了什么:“他很爱我。从我们还是学生的时候。到现在大概也有三四十年了......那个时候他家非常有钱,但是他好像并不希望自己靠家族的力量发迹,一直向我描述他创业的希望。”

      她慢慢地讲,似乎没考虑眼前的人究竟有没有在听。楚江淮点点头,瞥见幺幺也好奇地凑过来,他蹙了一下眉,没有说话.

      “他年轻的时候长得不差,条件又好,很多姑娘都明着暗着喜欢他。但是他好像只喜欢我。他说我文静,稳重,说我落落大方还不慕荣利。最关键的,是因为我不喜欢他。”

      “他就像个......你们年轻人总说,有偏执症的人,得不到什么,就偏偏想要什么。他有一群很奇怪的朋友,我不是很了解,但是我知道他们都互称大师,在一起研究一些很玄很邪乎的东西。那个时候我有男朋友,很普通很普通的那种人。有一天赵宽和我说,如果我的男朋友还出现在我身边,他就永远不能出现在别人身边了。”

      许珊闭上眼睛,好像在虚空中抓取那些遥远的记忆。她平静地翻动着过去的书页,每一页都流淌着不甘心和不得已,这本书只有她自己能够看懂,而旁人永远不解其意。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所以还是正常的交往。直到有一天我回到我们一起住的小屋,才发现他已经死了,死在窗户边上。他的尸体还在笑,还在看向我。那个笑容一点也不可怕,就好像从前,他在和我说我们永远能在一起。但是我吓到要疯掉了,我大声的尖叫,看着血从他的鼻子眼睛里面涌出来,乌黑色,铺了一地。”

      “那个时候处理一个死人并不困难。我躲在人群后面看着有人来把他的尸体抬走。移动尸体的时候从他的嘴里掉出来一张纸,粘粘乎乎的一团,已经被血泡的辨认不出了,但是我还是瞬间判断出那是一个符,就是赵宽平常和他的朋友们玩的那种黄色的符。我吓呆了,我忽然明白,赵宽说的是真的,他如果和我在一起,他就再也不能和这个世界在一起了。”

      “我依然可以想起当时如坠冰窖的感觉。赵宽在人群里揽住我,然后摊开手放在我眼前。他的手中是一张撕成两半的符。我之前从来不了解这些东西,但是我一瞬间就明白了,赵宽撕掉他的那张符的时候,我的男朋友就死了。”

      子母符。楚江淮点点头,心中并不惊骇。赵文远的扭曲程度已经超出了正常的范围,似乎什么事情都是正常的。许珊喝了一口水,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泛上迷雾般的灰色。

      “我无法反抗。从那时起,我就开始和赵宽交往。所幸他并没有很快厌倦我,或许是因为我从来没有真正地爱上过他,我只要不爱他,他就会一直想要征服我。直到后来我才发现不对,我无法反抗他了,不论从心理还是□□。我无条件地听从他,不论他说什么我都立刻作出反应,即使我的心里在疯狂地大喊不可以,也立刻会有另一个念头说,听话吧。”

      “降头术。”楚江淮看着许珊,觉得她真的是好惨一女的。男朋友让人搞没了,自己也搭了进去,怪不得第一次拜访的时候许珊那么呆滞,原来是术法作祟的缘故。

      “没错。”许珊点头:“但是赵文远不久就觉得这样没有意思了,他将降头术解了,说可以随我离开。但是那个时候我已经无法离开了。我怀孕了。”

      “十八岁那年,我怀了阿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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