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星河灿烂之夜 ...

  •   “这个王建川你认识么?”楚江淮看白亦清漫不经心地翻看了几眼就把手机还了回来,疑惑地问了一句。

      “不认识,可能从前见过吧,但是懒得仔细想了。”白亦清露出思索的表情,大概只持续了三秒钟:“这个人是谁?”

      “是你想要的那个铃铛的原主人。”楚江淮认真地选择了措辞,说的话不是十分笃定:“他和赵文远出现在了同一张照片里,从动作的角度来看,赵文远并不是铃铛的拥有者。”

      他把照片找出来,把手机屏幕面对白亦清。白亦清显然对铃铛更感兴趣,俯过身子来看,然后赞同地点点头:“赵文远的眼神让人很不舒服。这个铃铛确实应该是这位王......王建川先生的。”

      “所以,为了帮你拿到那个铃铛,我还要再去问问赵文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没他开口,赵宽恐怕不会把铃铛给我。”楚江淮叹了口气,表示自己为了给白亦清办事鞍前马后鞠躬尽瘁,这还不感动就不是正常人。

      但是谁让白亦清本来就不是个正常人呢,他靠在真皮座椅的椅背上,又摆出那种无懈可击的温柔笑容,好像在包容你的一切幼稚一样温和地说:“如果是因为我,那大可不必这么辛苦。”

      “怎么会辛苦呢。”楚江淮心说我不能输,也有样学样地按照白亦清的方式微笑,可惜他常年不注重表情管理,对于“笑”一类的表情大多随心所欲,忽然这么一笑有些莫名的......违和。白亦清看见他故作深沉的表情,手指点着水杯半晌没说出话,忽然一个没绷住,真的笑了起来。

      他们两个相处起来很少真心地笑,多数时候是在互相打哑谜。谁向前踏出一步,另一方就立刻后退。他们之间存在着诸多芥蒂,尤其对于楚江淮来说,白亦清太过诱人也太过危险。他强大,冰冷,难以捉摸,他抬起手就能激发赤阳的血脉,放下手就能凌空而行;他轻易地披上画皮,瞬息之间进入你的生活,全凭自己的意愿。

      楚江淮不知道这个人——这个妖怪能带来的到底是阴谋还是毁灭,或者说他根本就是毁灭本身,你不能靠近他,只能等他靠近你。

      楚江淮目瞪口呆地看着“毁灭本身”展露出那个笑容,如果这时候他是白色的,绝对会比冰雪的魂灵更加耀眼美丽。他在这个笑容里呆住了,恍惚间迷失在无法捉摸的雾气里,好像同时在一个人身上看见了赤子和恶魔。

      好在菜已经端上来了,这家餐厅上菜速度永远让人觉得刚刚好,在一个话题刚刚结束和下一个话题就要开始的时候,像一个起承转合的过场。楚江淮的注意力被分散在了烤奶汁鱖鱼身上,他一边翻着手机上的资料一边大嚼鱼肉,顺带着和白亦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嗬,王建川是个奇才啊。”楚江淮吃了两口,随口发表评价:“网上基本没他的信息,这些东西都是废了老大的劲挖出来的。上面说他......十几岁就成了什么大师,要我说这不是扯么。”

      “还说了什么?”白亦清也有一搭没一搭的听,偶尔掏出手机来处理一下医院的事情。看得出他很忙,可能这顿晚餐的时间也是挤出来的,楚江淮完全不理解他作为一个不闻窗外事的妖怪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的工作,明显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还说......后来他就不学正经的堪舆了,入了歪门邪道去学那些阴邪的东西......传言他养了不少的鬼,也帮不少权贵干害人的事儿。这些事在当时只在很隐蔽的圈子里传播,所以他后来的名声渐渐就消失了。”楚江淮皱了皱眉,挑着主要的事情说:“这家伙没干太多好事儿,学完蛊术的第一次练手就是帮一个女人杀了她情夫的原配,太狠了。这上面还提到了他的父亲......据传他的父亲是——”

      白亦清从罐虾的热气里抬起眼来,等待着他说出那个名字。

      “这资料是不是真的啊......”楚江淮怀疑地又看了一遍:“这上面说他的父亲是......王云临。这个人你知道么?”

      “王云临?我是记得的,我与他有过交流。他是一个非常......”白亦清思索了一下,似乎在考虑一个更加优雅的措辞,但片刻后还是放弃了:“非常令人厌恶的种马。”

      “但是这个人已经去世快十年了。大概是......零九年左右。”他又补充了一句:“说起来这个人活的时间已经很长了。我记得他是某个起义那年生的......记不太清了,可能是1928年吧。”

      “您这记性真够好的。”楚江淮揶揄一句:“你是什么时候和他接触的?”

      “他40岁那年,我作为客人参加了他的生日会。”白亦清皱起眉头想了想:“他实在不是什么让人喜欢的人。那时候三年困难时期刚过没多久,他已经偷偷借着势攒起了自己的圈子。就是那种对风水阴阳之术很痴迷的圈子。那几年所有人的生活都很苦,信仰缺失的状态下,几个随随便便的小术法就能拉拢一片人心。”

      “那你是怎么知道他是个种马的?”楚江淮对白亦清刚刚的说法表示肯定,说明他对王云临的这一部分有所耳闻。毕竟作为在上一代的上一代很知名的人物,楚江淮不可能不了解。

      “只要和他接触过的人都知道,这个人将生育当作一项及其光荣的任务。”白亦清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带有十足十的厌恶:“他和不同的女人交合,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有多少子嗣。与他孕育儿女的女人怀有子嗣之后就会被赶走,按他的话来说,这是将自己的骨肉散播到五湖四海。”

      “确实。”楚江淮一说起来也有些犯恶心:“在那种时候,怀孕的女人根本不可能靠自己活下来,他根本就是在杀人。但是那时候的人对他盲目信仰,虽然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情,基本都心照不宣地选择沉默。”

      “你说的不错。”白亦清的眼神忽然锐利起来,他的眼睛在柔软的灯光下闪烁着晦暗且寒冷的审视:“可是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对于你来说,王云临应该是一个模糊的人,你怎么可能了解这么多事情?”

      他的声音也变冷了,带着逼迫性质的冷冽。他在变幻莫测的光影里辨认着楚江淮的神色,试图找出分毫间暴露的破绽。

      “毕竟是前辈么,以我的能力,知道这些并不难。”楚江淮垂下眼睛,像是在跟碗里的虾说话:“况且还有魏苓。他活了那么久,什么没见过。”

      是么?白亦清直视着楚江淮的眼睛,直到对方不得不回看自己。他没有再问,也没有在楚江淮的眼里看出丝毫的晃动和躲避。

      “想太多的人活不长。”楚江淮眨眨眼睛,把槽子面包切成小块,放在白亦清汤碗的碗沿上:“快乐才长寿啊白医生,你们学医的不都应该明白吗?”

      “我是西医。”白亦清觉得自己刚刚对楚江淮的试探简直是有点蠢,对面这位明显是吐不出象牙的智障儿童:“而且你听说过一句话么?世界上只有两种生物——”

      “哪两种?”

      “悲伤的哲学家和快乐的猪。”

      吃饱喝足之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天街的妖娆开始完整肆意地盛开。满街缠满了金色小灯的树枝叶相接,灿烂地连绵成一片浩荡的海。黑蒙的夜色被金光点燃,灼灼地燃烧起来,照亮了阳台上舞女旋转的裙摆。小提琴和管风琴的乐手在舞女身后奏响热烈而欢腾的歌曲,天街就在这一刻绽放出无与伦比的光彩,它在乐声中脱离尘世,真正地漂浮到天空之上。

      白亦清和楚江淮随着人流慢慢地向江边移动,沿途有年轻的女孩子售卖玫瑰花和透明的气球。那些气球上缀满了紫色和粉色的彩灯,照亮了她们娇艳更胜于花瓣的脸庞。

      “这个多少钱?”白亦清拉住径直往前走的楚江淮,微笑地向一个卖气球的姑娘询问。他摘下了那个骚气的半框金边眼镜之后,被衬托得过于斯文的面容就变得柔和起来。满树灿烂的金光映下来,就如同天国的圣光降临在他的脸上。在圣光里他微笑着,以你所能听过的最悦耳的声音向你询问......一个气球的价格。

      卖气球的姑娘慌乱起来,支吾了半天才确切地说出十五元这个数。白亦清用手机付了款,然后在小姑娘呆滞的目光里,将那个装满粉色和白色羽毛,并且闪着粉色小灯的气球系在了楚江淮手上。

      “诶你干嘛?”楚江淮一脸迷茫地看着那个气球拴在了自己的左手手腕上。白亦清冰冷的手指在系绳子的时候轻轻扫过他的皮肤,像是带着寒意的羽毛或是露水,不着痕迹地落在他的手腕上。楚江淮只觉得一阵酥麻的痒从手腕传递到四肢百骸,一时间比那个姑娘还要呆滞。

      “你真的很烫。”白亦清俯下身来,在楚江淮耳边说。

      这下那阵酥麻的发源地变成耳朵了。楚江淮腾地红了脸,好在他站在阴影里,脸红也不是十分明显。那句话带着十足意味的挑逗,充满诱惑却又万分危险,就好像银蛇缓慢地游过,所到之处浮起大片冰凉遥远的雪香。他缓了几秒才明白白亦清说的“烫”是什么意思,白亦清再强大,归根结底还是妖,遇见赤阳这样沸腾的血脉,当然会觉得炽热。

      楚江淮忽然就沮丧起来,像个忽然失去活力的大型犬。他看了看手腕上让人啼笑皆非的粉色气球,想说些什么,却还是选择了沉默。白亦清倒是心情很好的样子,不时地斜着眼睛看将近一米九的楚江淮顶着个粉气球走来走去。

      “我明天准备和魏苓去一次王云临的官邸......现在已经不叫这种名字了,算是旧址吧。”楚江淮耷拉着脑袋,有点闷闷地跟白亦清报备:“我总感觉王建川这一帮人和赵文远脱不开干系,调查清楚也是好的......还有许珊的事情。”

      “你在不高兴。”白亦清打断他,挑起的眉梢带着一点轻微的不满:“你明天想做什么都可以。但是现在,你和我在一起。这个晚上,你必须专注在我身上。”

      “???”楚江淮被这突如其来的要求惊得愣了一下,然后结结巴巴地表示自己立刻遵命。白亦清今天有些奇怪......有点莫名其妙的任性。但是就好比你走在路上遇见一只小猫蹭你的脚,任性也是无法拒绝的可爱的任性。楚江淮对今天这种路数完全招架不住,连连败退。

      “你知道么......我第一次见到你妖的形态,还以为你会是那种很严肃的老古董性格。”楚江淮吐吐舌头:“就是那种美国队长一样的,你知道吗,正义与真理的代言人之类的。”

      白亦清皱了皱眉,似乎对这种描述有些抵触:“虽然我一开始接近你的确是以比较严肃的形象出现的......但是我哪里都不像像那个金毛肌肉男。况且我现在依然很严肃。”

      他敛去笑容,直视前方,那种冰冷和严峻立刻四溢出来,让他的气质瞬间变得孤绝而高傲。楚江淮注视着他欧洲人一样深陷的眼窝,淡淡的阴影笼罩在他的眼睛上,就好像漩涡一般的深渊从黑暗中凝视尘世。然后他在身边的行人有所察觉之前笑了起来,那层假面自然地回到他身上,几乎让楚江淮觉得他得了精神分裂。

      仔细想起来,除了以妖的身份刚刚见面时那几句老妈子似的“楚江淮你不要命了”还有“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让他觉得白亦清是个苦情剧男主角,他后续的种种表现都在表达这个妖怪的懒散,狡黠和冷漠。

      他和楚江淮是一种类型,却又完全不同的人。他们同样喜爱掌握主动和展露计谋,但楚江淮是隐匿的狐狸,将猎物控制在自己的范围之内;白亦清大概是猫,他甚至懒得控制猎物,反正猎物会自己上门,要不要亮出爪子全凭高不高兴。

      “你就一定要笑?不累么?”

      “我记得我已经说过了。病人喜欢。”白亦清耐下性子回答:“而且友好的外表可以省去很多的麻
      烦。”
      楚江淮对此深以为然,他混迹各种场合多年,早就明白一个“交朋友”的态度在事情的处理过程中占有多大成分。白亦清活得更久,就更能理解这个道理。

      “我到现在还没问过,白医生,你到底是个什么妖啊?”

      楚江淮拽拽气球的绳子,防止晃晃悠悠的球刮到别的路人。白亦清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几秒钟,给出了个完全不算回答的答案:“我不是茶叶。茶叶太脆弱了,除了极少数的古茶,能成妖还能修炼的茶叶基本为零。”

      “不想回答就算了。”楚江淮表示可以理解,但是并没有放弃继续叫白亦清茶叶精的想法。他刚想问下一个问题,一句话在嗓子里转了好几个圈儿,还是没跑出来。

      他想问白亦清为什么要接近自己。但是他真的有点怂,在这个问题面前,他总是有种小心翼翼和诚惶诚恐。这种情绪在楚江淮身上是百年难遇,但他此刻就是担心,他不想问,大概也预料到问出口也不会得到回答。所幸他们已经走到江边了,辽阔的景色总是能一瞬间抓住人的视线,他们在江堤上站定,目光落在深远的黑夜里。

      江堤前的小广场上有防洪纪念塔和音乐喷泉,最近有一些小乐队在附近表演节目,所以比起江堤上更加人声鼎沸。即使是夏夜,水边的风吹起来依旧有些冷,他们沿着长长的堤坝走过,耳边是风送来的音乐声。灯光在这尽头已经消珥了,绵延无尽的黑暗里,只有反射着月光的水波拥有颜色,破碎的光影离散聚合,像是成千上万只镜子的碎片。

      这样的夜晚太不真实了。那些阴谋,邪术和无穷无尽的黑暗的谜底都在江的另一边,他们在对岸,享受人世间繁盛的生机。有些冰凉的水汽里,楚江淮比常人更高的体温是唯一的热源,他仰起头,从流云的缝隙里漏下来的月辉涂抹在他扎起的头发上,似乎在叫他不要忘记回到另外那一边去。

      “谢谢你。”他对白亦清说。在空旷的江流面前所有掩饰无所遁形,他的声音中疲倦和痛苦是那么浓烈,浓烈到让风都静止,但他的谢意又那么真诚。

      白亦清简直无法理解这具朝气的身体是如何积累了那么多疲惫的,又想知道楚江淮究竟想谢些什么。他想说些什么略过这个话题,但他看见楚江淮忽然抬起的眼睛,浅香槟色的眸子亮若繁星。

      此时是浓重的,沉沉的黑夜,但光格外偏爱他,因此便照亮了他的眼睛,让世间万物从他的眼里生长茂盛。白亦清忽然觉得无所谓了,他凝视着黑沉的江水,悦耳的声音迎着风飘散而去:“我不需要谢谢。如果你真的很想谢我,就向我兑现你的承诺。”

      他像一个真正的神明一样说出这句话,那轮妖刀一样的月亮从层云之后显现出全貌,骤然倾泻的光辉将水面刻成白金色的浮雕。楚江淮眺望着江水的尽头,眼底跳跃着水波一样的光影。

      “浮江淮而入海兮......从子胥而自适。望大河之洲渚兮,悲申徙之抗迹。”

      《九章之九·悲回风》。

      “这是怎么起的垃圾名字......”楚江淮文艺地喃喃了一会儿,忽然回复了欢脱的样子:“从这种楚辞里面选名字,我这辈子不悲死才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