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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迷雾 ...

  •   日料店的隔间分布的很好。竹制的分隔板并不厚重,但是得益于距离的合适,每个隔间里都安静得很。白亦清的老板朋友今天并不在店里,但是他给厨师留了指示,让他给白亦清三人上了新鲜的刺身。楚江淮和魏苓坐在桌子一侧,面对着从容的白亦清,气氛不可避免地凝重起来。

      但是有楚江淮的地方就不会有尴尬。这顿饭在明确了是白亦清请客之后,楚江淮的眼睛就死盯着一盘又一盘端上来的生鲜。这家店的盘子特别小,一盘里最多不超过三片肉。楚江淮揣测了一下,觉得大概是一人一片的意思,不由得分外遗憾。

      “诶,赤贝!”楚江淮越看越两眼放光。他不是个海鲜爱好者,但是对刺身有种特殊的好感。这些鲜美又富含蛋白质的鱼肉和贝类有着绝佳的脂肪比率,配上微微辛辣的芥末之后口感极佳。在冰都很少有这种新鲜的刺身可以吃,上次吃到这么好的生鱼片还是在日本。楚江淮拿着筷子在桌子上怼来怼去,对这缓慢的上菜速度有些焦虑。

      白亦清没有对楚江淮的急迫做出表示,他看得出来楚江淮并不很想交流食物以外的事情。这种急迫半真半假,给人一种正在逃避的错觉。但装作看不出来也并不是什么难事,何况他也不是没事就愿意请人吃饭的冤大头。

      “其实我过来,本来想到店里找你说些事情。”白亦清把另一盘赤贝推到楚江淮面前,随手在点单的册子上又划了一盘:“但是想了想这么晚了你可能不在店里,就到这家日料看看朋友。没想到朋友不在,却见到你了。”

      楚江淮一边抿着一块北极贝一边点头,并没有告诉白亦清其实自己大多数时间都住在店里。他嘴上没法说话,全靠眼神询问白亦清究竟想说什么。一旁的魏苓尴尬地嚼着寿司,从各个角度想要看出白亦清到底为什么是所谓的“高人”。

      “你看看这个。”

      白亦清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纸,楚江淮接过来,看见表头上显示是赵双的病历单。他皱了皱眉,发现赵双作为一个五岁的孩子,许多数据都和正常值有很大的偏差。

      “他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白亦清点点头,将那几页病历又收回自己的包里:“本来作为医生,向其他人透露病人的信息是非常错误的行为。但我知道这些你也看不懂,又考虑到你最近在帮助他们处理委托,这个病历可能会有一些帮助。”

      “看不懂这种事情就不用重申了。”楚江淮翻了个白眼:“到底哪儿有问题?”

      “赵双有智力缺陷。”白亦清选择性忽略了那个白眼:“具体进行了什么测试我并不方便透露,但后续进行的一些分析表明,他的缺陷很大概率是近亲生殖导致的。”

      “......呃.......咳。”楚江淮一口清酒呛到嗓子眼,好大劲才平息了自己的咳嗽:“你说王盈盈和赵宽是近亲?那魏苓跟彭于晏也是近亲了,我打死都不信。”

      “犯不上拉我下水吧老大!”魏苓本来也是一脸震惊,听楚江淮忽然来了这么一句,颇为不满地怼了他一胳膊:“我要是跟彭于晏一起出道......”

      “就你那老胳膊老腿的,别折在台上。”楚江淮给魏苓夹了个天妇罗堵住他的嘴,然后压低了声音跟白亦清嘀咕:“这位是个秦朝僵尸,活了不少年头了,胳膊腿都挺脆,不经折腾。”

      “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僵尸也可以正常进食。”白亦清微微颔首,言语间透露出他早已经明白魏苓的身份:“我对僵尸的了解不多,难得一见,深感荣幸。”

      魏苓尴尬地吃掉楚江淮夹的寿司,从嗓子眼儿里挤出声音:“消化系统其实已经停止工作了......其他僵尸不知道,但是所幸我的味蕾并没有缺失......”

      “所以食糜最后还要取出来是么?”白亦清一脸的求学好问,原本晦暗的眸子里当真是一片明亮的求知欲。

      “你们......吃饭的时候不要探讨这种问题!”楚江淮忍无可忍地用另一块寿司堵住白亦清的嘴。

      总体来说这顿饭吃下来还是很愉快的,除了被“僵尸到底怎么进食”倒了一小会儿的胃口,楚江淮大吃特吃的好心情并没有受到影响。他临出门之前最后瞟了一眼账单,发现已经超过了千元,刚想着一会儿把一半的钱微信转账过去,却发现自己并没有白亦清的联系方式。

      “白医生加个微信呗。”楚江淮在索要联系方式上面从来都不拐弯抹角:“以后我请你吃饭,顺带谢谢你给我们这个情报。”

      “可以。”白亦清从善如流,加过微信之后又想了想,末了开口叮嘱了几句:“关于赵双,近亲造成的生理缺陷并非只有父母遗传给孩子,也有隔代遗传的状况。仅仅调查赵宽和他的父母可能并不全面,王盈盈的方面或许也需要调查。”

      “您说的是。”楚江淮点头:“可王盈盈的父母早丧,这条线索已经断了。况且她......”
      他想了想,觉得说出来今天下午的事情也没什么大不了,所幸一口气全都说了:“她今天下午来过店里,说要下委托调查自己的公婆......所以我们明天会再去赵文远家看一看。奇怪了,这么多天就没一个人跟我说过赵双这孩子有问题......”

      “那看来这条线索并没派上什么用场,抱歉。”白亦清很是遗憾地点头表示了解,然后表示自己是开车来的,要回医院去,就此告别。楚江淮扬扬手算是说了再见,然后和魏苓晃晃悠悠地走回店里,权当消食。

      许是因为吃饱喝足还有点微醺的缘故,今夜的晚风格外温柔。天空柔软的粉紫色已经褪去了,墨蓝的夜色带着温和的余韵,映着空气中熏人欲醉的迷雾般的香气。有星星的夜晚都没有云,楚江淮抬头,浅香槟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细碎的繁星。那些星星的碎屑如同羽毛一样扫过夜晚的街道,让人想起爱乐之城里所描绘的诗一样的城市。冰都有“东方巴黎”的美称,巴洛克式的建筑外墙雕刻着衣袂柔软的女神,在夜里她们石刻的眼眸熠熠生辉。

      “饭后百步走活到多少岁来着?”楚江淮哼哼着《city of stars》的调子,嘴里蹦出来的句子没一个字符合繁星之城的氛围:“让我看看白亦清的微信......呃?”

      魏苓被他忽然顿住的语调弄得好奇,凑过来跟着瞧。本来以为白亦清要不会弄一个精英一样骚包的外文当名字,要不就是一个本名了事。但是白医生的微信名字太过朴实无华,甚至朴实程度超过了一个直接的名字,大大违背了两人的想象。楚江淮和魏苓对视一眼,迷惑地表示无法理解。

      冰都省医院神经外科主任白亦清。头像是墨色茶台上一片鲜嫩欲滴的......茶叶。

      “我去。怪不得说病人喜欢。”楚江淮嘟嘟哝哝,对着那片茶叶翻了个大白眼:“茶叶精。”

      令人舒适的时间过得永远更快一些,那个难得的,温柔的夜晚就在楚江淮焦头烂额地寻找资料的过程中消失掉了。有关许珊脖子上的孔依然毫无头绪,好多资料上的蛊术都有着相似的外在表现,但是这些蛊术要不是时间上不相符,要不就是技术手段上太匪夷所思。楚江淮想来想去,实在是没什么太贴切的结果,只能先把这件事放在一边。

      再次造访赵文远家是在十点。楚江淮和魏苓思前想后,觉得上午十点是个挺合适的时间。那时候即使是再大的起床气也该消失了,也没有蹭人家午饭的嫌疑。但是去一个明确地下过逐客令的地方实在是让人无法不尴尬,所以当他们站在那个高档小区一尘不染的前厅的时候,为谁先去敲门产生了极大的分歧。

      “您是老大。”魏苓此刻表现出绝对的谦让和对上司不容置疑的尊敬:“您先请。”

      楚江淮恭恭敬敬地回应:“您有经验,您先请。”

      推让在某种程度上代表着胆怯——楚江淮完全明白,但是他就是不想去敲门。一方面是不想面对阴阳怪气的赵文远,另一方面是不想毫无准备地面对许珊。大概是英雄主义忽然泛滥,昨天晚上楚江淮认真地想了想,发现在自己心里,再次见到许珊应该是带着足够的证据和强大到足以回应她求救的方法......而不是灰头土脸地敲敲门,说先生女士你们好,我们又来发调查问卷啦。

      不如真发个调查问卷吧,楚江淮叹了口气,说不定调查问卷上赵文远回答问题还能再坦诚一点。但是气势是越磨越没的,两个人在门口磨蹭了半天,眼看就要到了十点,再拖下去怕是今天都敲不开门了。所以楚江淮破罐子破摔般按了门铃,然后摆出一脸绝对的严肃等着赵文远来开门。

      “来了。”

      赵文远在门里应了一声,听脚步似乎是从门口看了看来人是谁。他显然是愣了一下,但还是打开了门,从门缝里探出了头,端着一脸明显不耐烦的笑容。

      “哟,楚大师。您有什么事儿?”

      楚江淮开了门倒是不怂了,公事公办的表情和八面玲珑的态度瞬间就回到了他的身上。楚江淮很客气地点点头,见赵文远根本没有再把门打开一点的意思,便直接了当地说明了来意。

      “我们接到了匿名的委托,赵先生,我知道这两天您不是很方便,但还得麻烦您容许我们去卧室里看一眼,几分钟就可以。”

      “嗬,卧室?”赵文远显然十分不悦:“还是什么匿名举报?楚大师,我昨天已经说过我们自己家的事情我来处理就好,您就不用这么操心了吧。”

      楚江淮对这个状况并不意外,所以也准备好了一套说辞:“这个人也是无奈之举,我们拿钱办事,您看......”

      “我说楚大师,都是成年人,你们能不能别这么幼稚。”赵文远斜睨着楚江淮,照例没听完楚江淮说话。他从嗓子眼儿里憋出一声嗤笑,也不屑于伪装礼貌:“拿钱办事?我今天就不让你们进来,你们还想绑了我是么?我现在报警的话,你们两个也得接受调查知道么。现在你们给我说说,谁雇的你们两个?”

      “是我。”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三个人同时愣在原地。许珊从屋里走出来,在赵文远身后推开房门。她穿着和昨天一样的家居服,眉眼低垂,纤细的身躯显得柔软又顺从,但她的眼神和声音都透露出绝对的意志,这种意志强烈到让人不容拒绝,连赵文远一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坚决震惊得愣在原地。

      许珊扎起了头发,她早已不年轻的,修长的脖颈上有着稀疏的皱纹,那个黑色的小孔就如同痣一般烙在靠近左耳耳后一侧的皮肤上,魏苓飞快地扫了一眼,发现那的确是个黑色的孔,并非是痣。

      楚江淮彻底懵了。他们并非对这种局面束手无策,由于店里有南浔这个经常跟政府部门打交道的专业人士,他们获得了警局的特殊备案,像一个单独的部门一样存在于公共机关的监管之下。虽然他们并不会受到政府机关的调遣,但名义上是有公务身份的,所以并不缺少“搜查证”这种很方便的东西。本来楚江淮都准备好亮出一手搜查证闪瞎赵文远的眼,结果被半路杀出来的许珊给截断了。

      这怎么一个个看着软弱无力的......关键时刻都这么刚。楚江淮目瞪口呆地看着忽然斗志昂扬起来的许珊,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好在楚江淮的反应比赵文远快,就在他迷茫的神色即将再次放大的时候,仅存的神智回到了他已经漏了一些智商出去的脑子里。他迅速地对许珊的自告奋勇做出了反应,像是“本就如此”一样对许珊报以微笑。

      “进来吧。”许珊对微微欠身的楚江淮二人回以一个同样礼貌的鞠躬。赵文远忽然反应过来,又惊又怒地拉住许珊的胳膊。

      “你昨天一直没出门,你怎么联系到他们的!”赵文远原本还算周正的五官愤怒地扭曲变形,这个久居高位的男人迸发的怒火突如其来,连楚江淮都吓了一跳:“你为什么帮着这两个人?”

      许珊在这样的怒火面前有种司空见惯的平静:“昨天他们有留下联系方式,说有需要可以打给他们。”

      “你说什么?他——他们没有——”

      楚江淮迅速接上话头:“我们昨天确实带着名片。”

      “他们有。在我送他们上电梯的时候。”许珊睁眼说瞎话的能力并不亚于楚江淮,她平静地陈述着一个并不属实的事情,甚至连楚江淮自己都有点恍惚是不是真的留了联系方式给她:“我最近睡眠不好,想让他们看一看。”

      “我难道不能看吗?”赵文远在许珊的一句话里莫名其妙地泄了气。他颤动着衰老松弛的嘴唇,然后忽然做出一个让人大跌眼镜的动作——他像恶俗的电影里那样偏过头,在许珊的脸上落下一个绝对算不上美好的吻。楚江淮感觉一阵恶寒爬上自己的脊背,觉得赵文远一定是有什么恶趣味,骚扰儿媳妇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哆嗦了一下,强忍着没有发出失礼的声音。

      许珊对这个不合时宜的亲昵举动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她像无事发生过一样垂着眼睛回答,带着南方女人惯有的温软语调:“当局者迷嘛,让别人看看也没什么的。”

      “你要是特别想的话,那好吧。”

      赵文远妥协地叹气,就像一个普通的丈夫对于妻子的任性感到宠溺的无可奈何。可楚江淮依然在他眼中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狠厉,就好像蛰伏许久的秃鹫终于观察到猎物的死亡,在陡峭的崖壁上震动宽大的翅膀。魏苓显然也有所察觉,警惕地与楚江淮交换了眼神,然后跟在赵文远的身后进入他们的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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