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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熔化的紫色宝石 ...

  •   楚江淮进入卧室的瞬间,就因为它的面积惊了一下。

      虽然楚江淮也是个有大房子的人,但店里根本没有“卧室”这个概念。所以这间屋子的空旷就让他有些莫名其妙。这间卧室明显是两间屋子打通之后形成的新的空间,相较于正常的卧房,这样的房间在视觉上就大的莫名其妙。

      赵宽透露过,这间公寓足有二百多平的使用面积,光是卫生间就有四个。在客厅喝茶的时候这种感官并不明显,但一进入这个经过改造的卧室,它的空旷就异常惹人注目。

      尤其是在没放什么东西的情况下。楚江淮环顾四周,感觉一层黏腻的阴冷瞬间纠缠包裹住了他。这间卧室有着高档公寓不应该出现的潮湿,加上空旷的空白给人的压迫感,任何人走进来的第一个瞬间绝对是扭头就走而不是睡上一觉。

      但是那种诡异的阴冷并不是来源于空旷。这间卧室里只有一张双人床,一个床头柜,一盏玻璃吊灯和一个梳妆台,很分散地摆在屋子里,没有任何装饰,突兀地露出大片的瓷砖地板。看得出来它们都是很豪华的设计,实木雕花的工艺很精湛,和客厅里气派的沙发茶几很匹配,但是它们在这个房间里显得格格不入。很少有卧室也是瓷砖地板的设计,这个房间里也没有与华丽的家具相配的壁纸和地毯,惨白的墙壁就像一片出现得不合时宜的照片底片,在玻璃吊灯细碎花纹的反射下被切割成分裂的碎片。

      楚江淮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发现这屋子里的摆设虽然简单,却也并没有什么与九宫相悖的陈设,尽管这些家具十分违和,但在卦上的确没有错误。

      就好像......玩游戏的时候建筑分忽然不够了,所以没法再往里面塞家具和摆设的感觉。

      “你们随意看吧。”赵文远靠在门框上,神色依旧不善。

      在王盈盈的描述里,卧房的床头柜上应该有一个石头蛊。石头蛊是一种十分普通而常见的蛊术,仅仅用普通的石块,被下蛊者的身体信息和五毒的汁液就可以完成,不论是对于施术者还是对于被下蛊的人来说,影响都不是特别恶劣。

      它的特殊之处就在于材料简单容易获取,且外表普通不易察觉,放在施术者身边或是被施术者身边都可以发挥作用,因此石头蛊很常见地作为新手的练习品出现在各种场合。一个有经验的堪舆师或许可以辨认出那不是一块简单的石头,可对于外行来说,要认出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当王盈盈说出“石头蛊”三个字的时候,楚江淮就有些疑问。王盈盈作为一个对堪舆之术完全不感兴趣的人来说,能随手拍下一块石头并“让别人帮忙看过”,实在有些不合常理。

      但委托就是委托,跟警察局查案还是有些区别的。总不能真的揪着人家说你的线索太诡异啦你不说明白我就不接!何况王盈盈说的有那么有因有果逻辑清晰......

      所以当魏苓托起那个朴实无华的石头的时候,楚江淮简直对这个世界的复杂程度产生了怀疑。

      简直太顺利了......不需要用什么符咒进行验证,楚江淮一眼就看出那个石头经过了人为的改变。相较于正常的玄武岩,这一块原本是深灰色的石头肉眼可见的更深,这种颜色的加重源自于五毒毒液的长期浸泡。楚江淮弄到过不少这种液体,五毒的汁液分别为蛇,蜈蚣,壁虎,蟾蜍和蝎子,它们的毒液颜色都很深,混杂在一起几乎就是一种暗沉诡谲的深紫色,在取出来的时候就如同西方女巫坩埚里熬制的某种魔药。玄武岩本来就不是什么紧实的石头,被毒液浸泡的时间一长,那些液体已经沁入了石头的最里面,虽然取出后表面已经风干可以徒手拿起,但只要一沾水毒液渗出,用手触碰就是致命的。

      “这石头是我去泰国的时候带回来的。”赵文远见楚江淮去研究那块石头,勾唇笑了笑,透出绝对的自信:“纪念品。有什么问题么?”

      “不是你自己做的么?”楚江淮挑起一边的眉毛:“泰国?哪年去的?”

      赵文远笑了起来,这个年近六十的男人已经失去了年轻的活力,说起来六十岁并不是会从商业帝国退下来的年纪,但赵文远显然已经不再上班,开始完全按自己的爱好生活了。但在某些瞬间他中年时代的意气风发还是会闪回在他身上。就像那些模糊的照片里一样,他笑得像一只狡诈的雄狐,和那些同样狡诈的人称兄道弟,宣称自己坦诚无比,侃侃而谈的口中吐出阴毒危险的蛇信。

      “你知道的,楚大师。干你们这一行总有一点不好,就是凡事缺少证据。就算你们拿出我藏在枕头底下扎满针眼的小纸人,满世界说我大行诅咒之术,只要没法律规定人无聊了不能扎纸人,谁也不会管你所谓的‘证据’究竟有没有用。”赵文远瞥了一眼魏苓手里的石头,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干我们这一行的就不一样,我们做什么事情都需要证据。比如跟查资金的摆证据,跟那些吸血的媒体摆证据。他们只要证据,我也一样。”

      “是么?”楚江淮皱起眉,像是苦苦思索似的咬着嘴唇:“据我所知,有时虚假的证据并不能抵过绝对的真实。比如我如果拿着这个石头去检验,说你毒害你的妻子呢?”

      “毒害我的妻子?楚大师,你真是......太年轻。”赵文远抚墙大笑:“那我表示这块石头的来历我并不清楚呢?你们又有什么证据说明是我造了这块石头呢?年轻人,做人性格别那么死,有时候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手上的现有的东西,能展示多少你想让别人知道的故事。”

      “所以......如果你身边的人身上出现了相应中毒的情况,再拿这块石头送去验也没有问题?您真当医院和警察都是摆设么?过失伤人罪也不是小罪。”楚江淮看了看那块危险的石头,挑衅似的抬了抬下巴。

      “还算聪明,可是内人并没中毒,真是可惜了。至于警察......就算我这几年肆无忌惮地逃税漏税,但是只要拿出像模像样的账册就能粉饰太平。他们只要能证明我说的话的证据,不管是真是假。”赵文远好笑地叹了口气,似乎对这样的谈话感到厌烦。但教育年轻人是老一辈的义务,好为人师也是他这种人的特性,赵文远没法教育自己不成器的儿子,所以教育教育楚江淮这样“还算聪明”但是不太成熟的年轻人,还是可以多说几句的。

      “你说的对。”楚江淮满身炸毛了挑衅忽然偃旗息鼓,忽然明亮起来的浅香槟色眼睛里闪过狡黠的笑意:“所以我们一般不接这种当事人不配合的委托......你知道,一般来说他们都是怕得要死然后主动来接受我们调查的嘛。但其实我们也并不怕接你这类的棘手东西,毕竟开店时间也不短了......不是什么委托都能顺心顺意的嘛。”

      赵文远是狡诈的秃鹫,腐朽的羽尖染了数十年商战尔虞我诈流下的血。但楚江淮不是什么毛躁莽撞的年轻人。楚江淮是千年的狐狸,他早就成了精,柔软的皮毛下是不死不灭的灵巧的魂。那是不属于食腐动物的猎物,是更加精致的狡猾,相比低劣和阴毒更让人捉摸不透。

      “本来没想过会有意外收获的。我知道你们这类觉得自己掌握全世界的人都喜欢刺激一点的剧情......所以也没担心你会换一个假石头摆在这儿。”楚江淮现在笑得志得意满,浅色的瞳孔里跳动的光影离散又聚合,让他显得更像一个刚吃到鸡正在偷偷笑的狐狸:“你早就知道我们要来,故意给我们开门,甚至这个石头可能早就收起来了,但是又被你摆了出来。现在我们不但有这块本来不能算是证据的石头,还有你能因为逃税而被送走调查的一点小证据。”

      “逃税?”赵文远显然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看来你并不是没有脑子,用了录音笔?你觉得仅仅就凭我随口说的那几句话,就能真的把我送进局子?”

      楚江淮耸耸肩:“所以说是额外收获啊。你平常捣鼓石头的时候不看看新闻的吗?现在的政策就是抓‘大老虎’啊。”

      “况且中毒的也不是你妻子。”他愉快地勾起唇角,示意魏苓好好保管那一小块石头:“你自己说的,证据嘛,主要作用是讲故事,真的假的都没那么重要。魏苓好好看看这屋子,有没有什么直接证据证明石头是他造的。”

      “你什么意思——”赵文远此刻终于有点反应过来了,迷惑地看着忽然变得又镇定又轻松的楚江淮,运筹帷幄的神色僵硬地结了冰。

      “意思就是,我还算个合格的风水师。五毒谁不会调啊,我店里最少也有五斤这种东西。所以随便挑个中毒的人就更不算是什么难事了。”楚江淮此刻显然是相当愉快,上扬的语气简直就是在哼歌:“但是对于你来说,这种东西可能就不太好找了,剩下的毒液肯定会好好存放的。明天就等着接什么传票之类的东西吧——我是守法良民,没接过这种东西——但我觉得你肯定没少积累经验。现在有人在医院里奄奄一息呢,神经毒素啊,不可小觑啊。”

      “谁?是谁?”

      赵文远的神色终于惊慌了起来,僵硬的冰块碎掉了,露出冰面下色厉内荏的惊惧。

      “都是成年人,记性别太差了。”楚江淮向许珊欠身表示告别,这个女人从头到尾都没有为丈夫受到的指控说一句话,也没有对那个石头表现出应有的恐慌。楚江淮对这个诡异的家庭感到彻彻底底的心累了,已经不想完全深究他们每个人都在想些什么。但是告别就是要好好告的,楚江淮用最后的耐心回过头,冲赵文远眨了眨眼睛。

      “匿名委托,保密。”

      昨天那个被搅和的乱七八糟的下午,在王盈盈离开之前,楚江淮曾经跟她很诚恳地交流了一下。

      “你要是想找你公公所谓害人的证据,就不应该来我们这儿。直接举报性骚扰或者从他的公司角度找一些理由,让他接受调查就行了。我看过他的相关资料,他的公司成长太快,绝对存在不被法律允许的漏洞。”

      “性骚扰?我怎么告?录像啊?”王盈盈翻了个白眼:“我没证据,他公司的那些事儿也不让我老公接触,这些东西我都搞不到,不上你们这儿,我还能去哪儿?”

      想不到这小破店还成了最后的避风港了。楚江淮无奈地靠在沙发上,看着一脸彪悍的王盈盈撸胳膊挽袖子。

      “那就只有最后一个办法了。”楚江淮叹气:“你要是能保证这石头蛊是真的,那你现在就得中个毒。”

      “中毒?中什么毒。”王盈盈皱起眉:“石头肯定是真的,我还有照片呢,你看。”

      她打开手机相册给楚江淮看那块被偷拍的石头。石头在相机里显得像一块灰紫色的磨砂,因为照得太模糊,居然依稀地显出一点诡谲的神秘。

      “就这......”楚江淮目瞪口呆:“你朋友是哪路神仙啊?就这一团也能看出是个蛊?”

      “你管我哪个朋友。”王盈盈瞪了他一眼:“中毒是什么意思?”

      “石头蛊制作很简单,就是石头泡毒水,全天下一个样。”楚江淮翘起二郎腿,把胳膊垫在脑袋后面,眼睛盯着天花板:“除去做它的人想要的效果不太一样,正常人对上它就是被毒一下而已。毒也不是什么玄乎的毒,我这儿正好也有这种东西,也有能让你出现中毒迹象但是死不了的解药,你摸过那石头吧?”

      “......摸过。”王盈盈听见“石头泡毒水”就有点不淡定,不过还是勉强没尖叫出来。楚江淮对王盈盈良好的控制力表示赞赏,觉得此女子若不是被柴米油盐折磨了半辈子,也定是一个可成大器之材。

      “有指纹就行。”他很是满意地点点头:“信我就试试?绝对逼真,而且死不了。”

      “......那就试试。”王盈盈犹豫了仅仅几秒就点了头。她的眼中闪烁起两团火焰,好像某种炽热的力量忽然苏醒在她身体里,诱惑着她做出肯定。

      “最好是今天半夜就能发作,显得突然一点。”楚江淮见她并不想东想西,也乐得和痛快人说话,指示魏苓把该准备的东西取来:“在明天十二点之前都不要透露与我们有过联系。不然就显得有预谋了。”

      “当然了,这项有关中毒的决定你也要签过字。”楚江淮微笑起来:“都包含在这份文件里了。魏苓?拿过来。”

      魏苓端上来的除了文件夹,还有两小盏刚刚取出的五毒毒液。这些毒液是楚江淮在很闲很闲的时候制作的,说是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如今它们居然真的派上了用场。玻璃茶盏里的毒液像是熔化的紫色宝石,摇晃间黑色的漩涡吐敛着危险却美丽的光晕,落下流银一样细碎的闪烁。

      “感觉像一杯色素......”王盈盈端着杯子不确定地晃了晃:“有点粘的色素,还有点像沐浴露。”

      “挺好的比喻,但是你也可以把它当成葡萄汁。”楚江淮耸耸肩,端起另一盏毒液,一仰头喝了个干净,倒的确很像在喝葡萄汁。大抵是魏苓觉得王盈盈不会在楚江淮没做出表率之前就身先士卒,所以拿了两杯来当样品。楚江淮感觉到紫色的熔岩划过食道,然后溶解在血液——也有可能是胃液——里面,发出介于撕扯和烧灼之间的滋滋的响声。

      赤阳在净化它。他的血统可以抵挡一切污秽和邪恶的东西......包括一些并非可以划到邪恶范围的东西,比如这杯并没有做错什么的毒液,或者是根本没染过血的妖。

      现在王盈盈目瞪口呆。楚江淮并没有吃旁边那个看起来像是解药一样的白色小叶子,但是他示意王盈盈吃了。她斟酌了片刻,发现楚江淮坐在那里,依然神色自若,确实没有忽然七窍流血四肢抽搐暴毙而亡的迹象。

      于是王盈盈签了字,像一个将要壮烈地走上刑场的人一样,带着视死如归的神情使用了这虚假的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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