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溪旧事》小楼又

3、第 3 章 这就是

　　这就是我和小殷的第一眼，并无什么惊艳的桥段，说是平淡无奇也不为过。当时谁能想到，他会成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我以前从来不关心旁事，对于世间每时每刻上演的事件充耳不闻。我爹便不喜欢我这一点，他认为人生在世，不可只顾自己一人，男子汉大丈夫，要去多开开眼界，多听听外面的风雨，不然活在尘世之间也是格格不入，像个出家人一样。可我一贯听不进去，只按着自己的性子来，所以他料定我没出息，将来肯定做不了官。我们兄弟三个中只有陆绩最合他心意，说难听点，我爹并不对我和陆皋上几分心，好像只有大哥才是他的亲儿子。从小到大这么多年要说心中没有泛过酸，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陆绩一见了我，脸色就先微不可见地沉了沉。殷紫棠还没有及冠，大家平素便称他小殷，他在家中排行第五，殷暮山就叫他小五；又因他颜如好女，私下里还有些胆大妄为的浪荡子弟取些离谱的绰号，只敢偷偷地叫，听来却让人火起。崔如兰让我不可小看了殷紫棠，说此人很不好惹，言辞中却遮遮掩掩，似乎觉得丢脸至极，怎么都不肯多说了。我见他一脸尴尬，也没多问。

　　殷紫棠的视线直直越过了我，落到崔如兰身上，一张明丽的脸蛋果真倏然臭得像裴式卿那般。崔如兰因这一眼浑身一僵，涌到嗓子眼的话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当时的情形想来也好笑，陆绩知道我调皮，以为我存心又要给他捅娄子，脸色也十分难看。于是他二人不约而同看向我们，两张嘴同时出声：“你来干什么？”

　　我笑吟吟地踱到大哥身边，好声好气地说：“大哥这是什么话。腿长在我身上，想去哪里还不是我自己说了算。”

　　殷紫棠闻言看了我一会儿，迟迟才开口，“陆兄，这位就是你弟弟？”

　　“说得对。”我看陆绩的嘴角一抽，连忙抢白，“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陆玄，陆知微。”

　　殷紫棠展颜一笑，朱红的嘴唇颇有些歹毒地吐出一句：“名字倒好。可惜人不如其名，一眼便可洞穿。”

　　说来也巧，我平日里不算机敏，要是有人夹枪带棒地针对自个，往往是听不出的。这殷紫棠一开口，我便知道他在说我粗俗浅陋，肤浅无知，却也并不气恼。崔如兰早就说过殷紫棠脾气古怪，如今一看，果然是不好招惹。

　　这时候陆绩却干了件让我大跌眼镜的事。他周周正正地朝殷紫棠拱了拱手，温声道：“舍弟年纪尚幼，自有顽劣不知周到的地方，却不是什么肤浅庸俗之辈。殷公子这倒是偏颇了。”

　　“子业倒是护弟心切。”殷紫棠淡淡一笑，眸光如水地扫过我。他皮肤极白，飞雪堆砌出的人物般，眉睫眼眸倒是黑琉璃似的，一笑就平添了万番灵气。生得养眼，说话的嗓音也温温柔柔，波澜不惊的，也就这一点像极了殷先生。怪就怪在，就算殷紫棠指着人的鼻子开骂，也奇迹般地叫人难以生气。

　　不过我很快就会知道，殷紫棠并不习惯骂人。看他的长相一般人会觉得他肯骂，会骂，而且骂得熟，骂得好。可稍微熟悉他秉性的都明白，殷紫棠便是那类沉不住气的性子，就算是他自己的言辞刁钻刻毒，但他才总是最气最恼，稍不注意就暴跳如雷的那个。说他肚量狭小倒也不对，这人确实有一张恶毒的嘴，但要是有人稍稍拿话激他，三言两语便可叫他瞠目结舌，七窍生烟。

　　所以脾气火爆的殷小五一般不和人吵架。对他来说，动手远比动嘴干净利落，能够酣畅淋漓地出气。这也是我很快就会知道的。

　　其实当初，我真的没有存心惹恼殷紫棠的意思。只是大嘴一张，口中的话就自顾自地滚了出来。我也知道每个人心里或多或少都会有些难言之恨，即使是陌生人无意碰到，也会疼痛难忍，心烦意乱。就像我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他们将我和裴式卿拿去比较一般。我当时并不知道，在旁人看来颇为艳羡的东西恰好就是殷紫棠心中难以容忍的棘刺。

　　陆绩一说完，我便满面春风地朝殷紫棠张口就来：“同窗这是什么话。君子不以貌取人，照兄台方才的话说来，这七尺须眉，不就成了裙钗红妆？”

　　殷紫棠一双美目震惊愕然地瞪着我，袖子中的攥起的手气得直发抖。陆绩怔了半分，才一脸窘然地拉过我数落。崔如兰早没了声，半晌才缓过神来凑到殷五郎跟前不绝地说好话。

　　“小殷啊，你别生气，别生气，知微兄他没别的意思……”

　　陆绩揪着我的袖子低喝道：“你皮痒了是不是？说的什么混账话，殷世兄是殷先生的儿子，殷先生向来和父亲交好。堂堂男子，你却把人家比作女人，一点都不懂事！”

　　我愣了一下，缓缓说：“我哪是那个意思，殷世兄生得好看，我才……”

　　陆绩指着我的额头，一脸的怒其不争：“我看你是鬼迷心窍！”话毕又觉得不对，状若无意地瞟了瞟殷紫棠的方向，低声加了一句：“糊涂至极！”

　　这边陆绩还没教训完我，我也还没反应过来说了多么混账的话，忽然听得崔如兰惊叫一声，捂着屁股朝我们奔过来，大呼救命。

　　电光火石之间，一把明晃晃的剑劈到了我跟前。刀光盈盈，剑锋震出细细的长吟，一时间让我有些睁不开眼。

　　陆绩惊得声音都哑了，高呼：“殷世兄！”

　　这一番动静惹得众人都朝我们这边凑过来，不到片刻就里里外外围拢了看好戏。

　　我垂下眼睛，余光望了望悬在脖子上的剑锋。本来也挺紧张的，这可是自落下娘胎来第一次有人把我的小命捏在他手里。我听见有人幸灾乐祸地大笑，呼朋引伴地围观我的麻烦。

　　江溯哈哈大笑：“陆玄，你也有今天啊！可要小心你娘剥了你的皮——”

　　陆皋也跑了过来，却被殷紫棠冷眼一横。一股冷意陡然而生，叫他只敢远远地喊我名字。

　　“老三……你们这是在干嘛呢。”

　　我苦笑一下，心说你这还看不出来。哪知殷紫棠微微一笑，眼神却紧紧地留在我的脸庞上。

　　“二郎看不出来？”殷紫棠挑了挑眉梢，“我在和舍弟切磋武艺呢。”

　　这一下子就把逞凶斗狠说成了同窗竞艺。说起来这事还是我惹出来的，此时也没脸开口驳他。

　　陆皋就是再傻也听出了他语气不善，此时也拉下脸来：“这文试武试，没有哪一项是要把剑架在同窗脖子上的。殷公子先把剑放下，再同知微好好比，如何？”

　　殷紫棠没动。我俩隔着一把明晃晃的剑大眼瞪小眼。

　　陆皋道：“这么多人在此，要比就好好比，你还怕知微不讲信用吗。”

　　后来崔如兰告诉我，当初除了那几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在场的人都觉得是殷紫棠做得过了火。他向来冲动易怒，一时间就拔了剑要找我解气，对峙之间又听陆皋劝说，周围也没有一个人出言向着他，倒也真觉得十分下不来台。要是他顺着陆皋的话找个台阶下，也不可能真的跟我比什么剑，这事大概会就此不了了之，今后无非多个冷眼相看的敌人。

　　而偏偏老天爷不讲道理，另一个搅局的人出现了，而我当初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自个是怎么惹到这么尊素未谋面的大神。

　　此时听得一个沉稳清朗的声音远远地传来：“说得好。今日正逢紫薇花期，两位同窗高才，以剑助兴，倒也风雅。”

　　陆绩的眉头都快拧成一团了，朝那方斜了一眼，恭恭敬敬地说：“裴公子……弹琴赏花，吟诗作对，还不够尽兴吗？”

　　殷紫棠心满意足地看了我一眼，利落地把剑收了回去。他朝着后方踱了几步，步态中平添了许多自信从容。

　　那边裴式卿不紧不慢地回了话：“当然不够。”

　　“裴公子说得对。”殷紫棠淡淡一句，冲我扬了扬剑，“陆世兄，你该不会怕了吧。”

　　我着实不知道哪点得罪了裴式卿，一时心头火起。本来就因他的事心有不平，此时他又从中推波助澜，要我跟殷紫棠比什么破剑，分明就是刻意等着看好戏。

　　我的声音带了些怒意，朝殷紫棠道：“你要我空手和你比？”

　　殷紫棠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陆皋铿然道：“拿我的剑来。”

　　二哥看着我，点了点头，“你用我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