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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我十六岁到 ...

  •   我十六岁到了鼎鼎有名的庐溪书院念书,原本打算争争气,至少让父母兄弟刮目相看,哪晓得才安分了半个月就挨了第一次罚。

      我和殷紫棠压根没比成什么剑。当时身边乱成一锅粥,我方取了二哥的佩剑握在手里,远处就有人风风火火地高喊学监来了。我们当时初来乍到,事先也没花心思了解书院的规矩,按理说同窗之间其乐融融地切磋一场也不算什么坏事,更不至于违规。但姚学监一见了我和殷紫棠,一张脸就黑成了包公,让我差点以为他要掏出铡刀把我二人切了。姚瞻三言两语就叱退了围观的学子,将我和殷紫棠大骂一顿,说我们惹是生非,奸猾斗闹,好充恶首,难成大器。姚学监声色俱厉,一番批驳听得殷紫棠忿忿不平,却也只敢老实巴交地跪在先生面前等罚。两个哥哥还想阐明原委替我求情,也被一顿臭骂。

      傍晚我就被打发去了圣人祠庙,先跪一夜,面壁思过。早晨会有学监过来问话,看看我们知道错了没有,若是不思悔改,那便接着罚。

      我去得最早,一口气跪了两个多时辰,看看天色已经黑了。祠堂里没什么人,燃着许多香烛,偶尔只有些风声大作。正觉得百无聊赖的时候殷紫棠便到了,背着一卷铺盖,一撩袍摆气鼓鼓地跪在我身旁。

      我没有出声招惹他。四周被一种诡异的安静包裹着。

      最后反而是他先憋不住了,轻飘飘地起了个话头:“来得挺早。”

      “也就早了一两个时辰。”我说,“罚跪嘛,有什么难的。”

      他怪笑一声,“皮糙肉厚。”

      我懒得搭理他,他正在气头上,保不准会朝我撒火,到时候再闹出点什么就不好办了。气氛一时间显得有点尴尬,过了好一会他才又开口:“我听你大哥说,你从小武艺都还不错。”

      “不敢不敢。”

      “还真有点想和你比试一番。”

      我偏头斜睨着他:“那还是算了,我怕你把我捅死了。”

      殷紫棠展颜一笑。

      这时候外头的大门吱呀一声闷响,又一串脚步声朝这边过来。我和他都不敢再说话,也不敢张望。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等了半晌没听见人声,正狐疑之间,便听见我右侧又有人跪了下来。

      殷紫棠试探地问了声:“士昭?”

      “嗯。”

      是裴式卿。

      说来也奇妙,我万万想不到他也会被打发来罚跪,心中霎时爽利无比,想着姚瞻的脸都觉得英明了十分。殷紫棠显然也没想到,话里话外都是掩不住的惊讶。

      “你怎么也来了……?”

      我一言不发,跪得笔直,心中却盼着殷紫棠多问几句。

      “学监让我来面壁思过。”

      “你有什么过。”

      “心术不端,谤议先学。”

      “……这从何说起?”

      紧跟着一段沉默,裴式卿又说:“怂恿同窗逞凶斗狠,也算心术不端。”

      “嘁。”殷紫棠翻了个白眼,转头看了我许久。我迎着他的视线看回去,语气轻佻道:“怎么,又不是我非要跟你比剑的。”

      从他们三言两语中我也看出来了,这两人交情不错。当时殷紫棠下不来台,又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难免有些四面楚歌的惨处。也只有一个裴式卿心里还向着熟人,所以便出言帮他。不然,我当真想不出堂堂一个次辅家的公子,又素昧平生的,为什么要挤兑我等小民。

      我这一句话刚落地,便觉得左右成了冰火两重天。殷紫棠一点就着,强压着火气阴阳怪气地闷哼一声;裴式卿倒是没什么动静,可我从脚底至头顶都觉得一股轻飘飘的凉意。看来这两个人交情好得不止一星半点。说来也奇怪,裴式卿纯粹是自个去淌这摊浑水的,跪在祠堂里也跟个护崽的老母鸡。而我本以为庐溪书院因其学生大有来头,学监们好歹会给那些高官侯爵们一点面子,后来才知道这些先生铁面无私,不徇他情的程度简直令人发指。

      就拿裴式卿来说吧。单论比剑一事,横看竖看也跟他没什么关系,他左不过多了一句嘴,就要罚跪三天,抄两卷书,罚得比我和殷紫棠都要重。崔如兰倒觉得不必大惊小怪,用他的话来说,即使是高官的儿子在这里也不敢造次,不然等院长给他远在京都的老子去一封告状的书信,罚的便不止抄书了。

      夜里刮起了大风,满堂的烛火被吹得摇晃四散。跪到半夜我实在有些熬不住,转身一看殷紫棠,已经脸皮极厚地卧靠着被子闭目养神。而另一边,裴式卿摆出笔墨纸砚,正规规矩矩地抄书,一手握着《孝经》,脚边放着《大律》。我倒是想眯一会,可看裴式卿还精神十足,拿着书卷笔走龙蛇,没有半点颓然倦怠的样子,心中便不愿意做那等不争气的事。于是我只好拿出十六年的劲强压着瞌睡,实在不行了就跟他说两句话,也不在乎他理不理。

      “听说你是檀州人。”我说,“那是个好地方啊,以前的人都管叫燕都。”

      “嗯。”

      我没想到他居然应声了。裴式卿顿了顿,突然压低了声反问我:“好在何处?”

      我说:“燕都有王气。所以太祖皇帝才在燕都修别宫,还定了祖制,把皇陵也建在那。”

      裴式卿隔了一会没说话。极静的深夜里只有号啕般的大风与扑朔的烛火声响。

      “天下的王气自然都是陛下的。”

      我心思一动,便多嘴问他:“你之前说,学监罚你是因为什么‘谤议先学’?”

      “对。”他瞟了我一眼,翻过一页纸,“我写了一篇文章,交上去给先生看了。”

      我想到手边那篇难得自己抓耳挠腮的“论学”。先生让我们以此为旨,拟题不限,自由发挥,到时间交一篇策论上去。

      “是温先生那篇?”这个温先生也是个大儒,这篇文章也就是他布置的。

      “正是。”裴式卿又说。像是抄得累了,他把手中的书一合,淡淡地说:“我不肯认罚,学监说要拿去给我爹看。”

      我有些好奇,他在那篇策论里都说了些什么。“那你爹看了?”

      “看了。”

      “他没说什么吧。”

      裴式卿站起来,垂眼瞧了瞧殷紫棠,又抬眼看向我,有些古怪地说:“他让我中秋,还有下个初一、十五都别回去过了。”

      真狠。我一时有点同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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