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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天 我自有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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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算子不能算一个纯碎的江湖中人,他扬名天下也不是因为曾被先皇昭入宫中给九公主批过命,而是他在殿试开考之前捡到了一张卷子,扫了几眼便道了句:“文才斐然,可为状元郎。”旁人不服他,他也不争辩。在酒楼住下,凡有学子像他请教学问者,皆点评几句,也不避讳,说了说可能的名次。他学问极大,点评也切中,又见多识广,一时在学子之间颇受欢迎。后来放榜,名次居然与他所说八九不离十。琼林宴之时同窗问那状元可知有一老道在一品楼点评文章,状元郎摇头,说是近日在家苦读,唯有两月前去过一次一品楼,还把自己写好的文章丢了。
一炮而红。可惜人怕出名猪怕壮,神算子名气大了后被上门拜访的书生弄烦了,便偷偷出城,可惜又被先皇堵到路上进了皇宫算命。
白鹤清那时还没出生,不可能生个耳朵把他的批语听了。后来生了下来,只是晓得有这回事,知道的人又都是装聋作哑,一点风声也没出来。他向来好奇得紧,悄悄打听,还时不时地跟何殊也说上几句。
他总对这个有特殊的执念。
何殊从来没告诉过白鹤清一次他迟到的原因。夫子以为是大雨倾盆,行路不便,其实不是这样子的。那时,九公主在帘子后面轻笑,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可千万不要向十弟透露哦。”声音低沉,分明是男子才该有的音色。
身后是如注暴雨。九公主笑吟吟地把跪在地上的他扶起来,又差人赶紧把他送去书院。他还记得他掀开帘子时九公主倾国倾城的一张面容在雨中模糊不清,唯有胭脂涂就鲜血般艳丽的红唇一如既往地清晰。
话说回来,九公主与他们何家还有着一层远远地表亲关系。他后来去查族谱,发现有一支旁系的香火断了,几经找寻,发现那家生的女儿就是九公主的三舅母。冥冥之中,有个感觉告诉他不要再查下去了。
可是白鹤清没打算收手。一有机会他就四处打听,而何殊每次都要学会不着痕迹地扯开话题,替九公主去操那事情暴露的心。这一次是白鹤清自己找上的神算子,几乎是避无可避地要把那个尘封多年的旧闻拿出来看看了。
何殊问他:“你找他做什么?”据说神算子离京后往西北去了,按理来说也不应该在桃花镇找。白鹤清道:“问点事情。”他轻轻松松,看上去不是很在意有无答案。
春雨绵绵,溪流迢迢。何殊撑着油纸伞遮住身旁的少年,按着老鸨给的信息去找地下赌场。白鹤清一边走一边说:“桃花潭的阵法有点像西凉那边的手笔,但是也不全像,我看了看,又觉得像是前朝大师傅涵,总觉得有点不对,不大安心,不如去找他看一看,反正我也没什么损失。找得到最好,找不到就强行破阵。”
桃花镇是一个很神奇的地方,它离京城不算太远,但是却在这风沙之地长出了烟雨蒙蒙的江南水乡的面貌,又处在运河交界之处,繁华得紧。
白鹤清还在跟何殊说着他的道听途说。“据说神算子是个好酒贪杯的人,桃花镇要办一个品酒大会,举办者是个什么派的仙子,随便吧,什么都行。”他并不在意这些细节,自顾自地说,“江湖上闹得挺大,他是受了邀的,有人在桃花镇以西的洮阳见过他,他要是找乐子,估计跟我是一样的,找个酒楼问问……”
反正都是些本地人知晓但是实际上却是外地来客捧起来的地方。这种地方多了去了,不就是些营销的手段,说什么有缘人,得了吧,就是个非法赌场。白鹤清道:“神算子要是不乐意,你就把地下赌场拿下,交给官府,把这一堆非法赌博的家伙全送进牢狱里去。”
何殊:“……这样不大好吧?”
“有什么不好,锦衣卫的名声一直没好听过,再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了,不如陪朕去作福作威,也给何大人涨涨威风。”白鹤清勾着他的肩膀,十分真诚地提出了邀请。
何殊也知晓那赌场的德性,挑眉道:“可是陛下,您看臣这一身衣服,估计没等你见到神算子,臣就要被门童赶出来了!”
“你就这身衣服去。”白鹤清把折扇打开,抖抖身上的环佩,道:“我要这些外物相称,你天然风流,若是再穿得漂亮一点,我今日就要给你作陪衬了。”
何殊低下头忍不住笑了声。“油嘴滑舌,胡言乱语。”
这个夜晚对神算子是说不上美好。他往日这时候应该是葡萄美酒,软玉温香,醉卧美人膝,半醉半醒,在极乐里沉浮不定。谁知道今日会来这么一个麻烦呢?
门童拦住白鹤清的时候,白鹤清道:“你知道我是谁吗?就敢拦我?”语气十分的不可思议,好像他拦住的是什么大人物一样。
门童见惯了一些无理取闹的赌客,也知道有一些无聊至极,疯狂找乐子的公子哥,眼前这两人看着虽然像是来找麻烦的,这小公子锦衣玉食的模样,带着身边气质不凡的小厮,也不像是个好惹的。他对白鹤清施礼,语气很恭敬,规规矩矩,道:“公子,我们这里有规定,只有有缘人才能进去。”
“我怎么不算有缘人,里面有个人千了我万八千的银子,这孽缘大了去了!”白鹤清悠悠然地摇着折扇,很礼貌地补充道:“要是不行,我就要到六扇门去报案了。”
六扇门是什么地方?办理的都是皇上都关注的大案子,普通人哪里能入六扇门的门?这公子是个什么人……“真的不行,不如公子告诉我,欠您债的那混小子是谁,我去帮您打听打听,看看他什么时候出来,到哪里去,您就别进去了。”
白鹤清就在等他这句话。“我也知道你们不容易,这样吧,欠我银子的那个人其实也没犯什么事,他只是拿了我一个囊袋,里面有赤金链、紫英簪、白玉环、双凤錾、八宝钗钏一双,夜明珠十六颗……”
门童听着他笑吟吟报名字的样子只觉得心慌,这么大的财物,若是把赌场牵涉进去,他这个门童还要不要当了?却听那人终于停顿了一下,饱含遗憾地说:“据说他在江湖人里有个神算子的美称,不知小弟可为在下通报一二,也好让我追回财物。”
那门童冷汗淋漓,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脸色都发白了,急急忙忙地要跑进去,末了想起来什么又给白鹤清行了个半礼,哆哆嗦嗦地进去了。
何殊道:“你吓他作甚?”
“我可没乱说。”白鹤清找了个地坐下,对何殊说:“你还记得你八岁那时候我们出宫见到的破烂道人吗?”
“记得,怎么了?”
白鹤清当年出宫,就是去看民间花灯烟花的热闹,拉着何殊一起,专门往人多的地方挤。两人跑得又快,下人一时分身就走散了。两个粉雕玉琢的男娃娃,身边又没有大人,最容易引起一些心怀不轨的人的注意。一个疯疯癫癫,破破烂烂的道人就是这时候出现的,指着何殊劈头盖脸地骂道:“喝,小子,你为何要带着这个恩将仇报,不识礼法的中山狼!”何殊哪里听得了这个,当下就被他吓了一跳,又委屈,眼睛一下就红了。白鹤清比他年长一岁,心智又是个大人,平日里总护着他,自家的小弟被欺负得哭了,他自不依不饶,揪下衣服上绣着的金珠子,丢向那道人,也骂:“你这疯疯傻傻的道士,一个大人欺负小孩子好玩吗?”那道人哈哈大笑,抢过他的一个囊袋,道:“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借我些财,记到神算子账上。”便走开了,颠三倒四地唱着歌,什么“富贵压身,浮世如梦”,后面便听不清词了。
何殊这时候
“我还以为你又信口开河。”何殊道,“不想能从你这里听几句实话。”
这小子真是越来越没大没小。白鹤清苦恼地想。明明自己是个皇帝,也没看见这家伙对自己多出几分尊敬出来。这小孩从小就是这个脾气,硬气得很,有什么事都往心里藏,不去主动问他死活不说。也就对着自己还有几分少年气的样子。
“我几时骗过你?”白鹤清问他,手搭在他肩上,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何殊沉默了会,道:“哪是谁说的再睡一刻钟就起,最后变成我一个人练剑的?”
白鹤清哑口无言,哎呀哎呀地遮住自己的嘴,转身不去看他,自言自语道:“怎么还不出来,别通风报信,把人给吓跑了吧?”
却说那边正在感叹人间美好的神算子却被这消息吓了一大跳,像哭丧地嚎了两嗓子,宛如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十分疲累,叫其余人赶紧退下,跟门童说道:“你把那人叫来,记住,叫他一个人来。”
白鹤清叫何殊在外面等着他,实在不行也可以去赌场玩玩。“毕竟咱们可算得上是有缘人。”
说罢便跟着门童进去了,神算子与他隔了一道屏风,灯火昏暗,影子落在屏风上,若隐若现。
"你知道我找你是要问什么。"白鹤清自己找了椅子坐下,门童出去后把门掩上,他看上去悠闲得很,并不着急得知答案。
那人也道:“你明明也知道我不会说。”
白鹤清笑了声,道:“你要是和人人都这样子谈生意,这赌场怕是没几天就要倒闭了。”
“小民的生意微不足道,还不值得陛下如此挂念。若无要事......”他也冷淡,若是有外人在场,怕是要怀疑下一刻他就要把这位不速之客请出去。
“啧,我还以为这次你会心软一下,好歹跟我客套两三句再下逐客令。”白鹤清打断他的话,道:“我也不是非要你现在告诉我。你师叔欠着我的债,我也只好过几天找六扇门问问了。”
那人沉默了一会,道:“你到底要问什么?”这家伙不可能为这没希望的事情特地来跑一趟,必有所求。
“桃花源的阵法是不是傅涵的手笔?”白鹤清也不扯什么闲话,直接就问他。
“不是。但是我可以破。”他知道白鹤清在等他这句话,“破阵方法我待会给你。”
自从王公子和何秀才从那桃花潭出来以后,他就去桃花潭跑了一趟,回来后在族中的藏书阁看了三天三夜的典籍,不眠不休,差点没把自己累倒,费尽心思才从推算出的数种破阵方法里找到最安全的一种。这些经过他当然不会和白鹤清谈起,没有那个必要。
白鹤清眉开眼笑,走上前来对着那道屏风道:“咱们买卖不成仁义在,来往这么多年我还能不知道你师叔是个言出必行的人吗?那点小财物想必会有一日会归还与我的。”
神算子看着屏风上的人影,生出来颇多无力之感。“你非要上来对着我说吗?”
“有诚意啊,阿叔。”白鹤清道,“你看看你,果然不会做生意。”
破阵方法差不多就要到手了,他开心得很,也乐意再找神算子说几句话。估计是这样的吧。神算子下意识地这样以为,却看见那人冲自己摆摆手,道:“何殊还在外面等我,我就不和你客套那么多了啊。”
“你!”他气急了,从屏风里走出,喝道:“你知不知道何殊他......”他狼子野心,绝非良善!
后面的那些话白鹤清听了太多。已经听腻了。风舞灯晕,白鹤清生得温柔多情,唯独此时,在阴影下,侧影居然有了一股冷漠森然的味道。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一字一顿地说道:“不劳您费心。我自有数。”
“那折扇算我送你的礼物。好久不见,后会有期。”他语气缓下来,转身走了,也没回头。
何殊的事,还不劳一个外人来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