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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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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殊想起了他和白鹤清的初见。
在这安稳的春日里,坐在他表弟的家里,看着他端出茶盏煮茶,听他讲起和王耀如何认识的。
“前年的上元节,父亲去世后我一直无心读书,老仆便劝我去灯火逛逛,散散心。”
“少游猜不中灯谜,又喜欢那花灯,我就做了个顺水人情,答对了把灯送给他。”何于期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眼睛好似在发光,情话几乎是顺手拈来,“那时也没想到,居然有一日,会觉得一个人能比过所有的经史子集。”
何于期和王耀是恋人关系。王耀的字,少游,还是他给王耀起的。
何殊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接受得如此容易。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起白鹤清。
那日突然下了大雪,纷纷扬扬,好似仙人撕碎了夏日的云朵扔到了京城里。一夜之间,银装素裹。
他随父亲去宫中给皇上拜年。宫里有一支红梅开了,在冬日里寂寥的枯枝里艳得亮眼。他回头一望,便看见一个披着黑斗篷,穿着红衣的少年跑去看梅。
雪落在花上,衣服上,青丝上。他站在梅花下,身后雪景皆是他的映衬。何殊想,若是在夜间,他提着红灯笼去看梅,周遭是萤火一样的雪,想必要更好看。
隐隐约约的夜色里会把一些细节模糊不清,更胜灯下观美人,处处皆可品味。不知是花好看还是人好看。
人在命运到来的那一刻,自己是会有感觉的。就像风吹过树叶人听见了沙沙的声音,那隐秘的动静被敏锐的人察觉,一瞬便得知了一生。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这样,但是何殊无比确定自己是的。因为他在看见白鹤清的第一眼,就莫名觉得自己以后就要跟这个人有关系了。就像佛家说的,缘,要开始了。
何于期长得和何殊有几分相似,白鹤清一眼看过去就能察觉到两人之间的血缘关系。只是气质截然不同,何殊是冰天雪地里的寒气裹着的火焰,何于期却是春日迟迟里高山上生长出的修竹。
非常典型的读书人。
何于期追忆起来有些话多,事实上,他提起王耀的时候话一向很多。白鹤清上辈子见多识广,对这种事情同性相爱看得很宽容。他捧着一个小杯子,兴致勃勃地听人家的恋爱史。
那女子说要去打水,要去后院的井眼处。何殊打量了她一眼,看起来不过是个弱柳扶风的姑娘,生得一双杏眼,只有眉毛生得很英气,又厚又浓。纤腰束素,一身白衣,俏生生地架子下,像是开在院子里的一朵水仙,自带了似水柔情。
何殊道:“我去提,你且带我去。”让一个弱女子去提水这种事情他做不出,何于期现在又被爱情冲昏了头脑,还不如去走走。
那女子带着何殊去了。白鹤清见他两走远了,问道:“为何她要人娶她?”
何于期叹口气,道:“桃花潭下的小天地虽说风俗淳朴,对误入的外来者也十分客气,但是,陋习也颇多。梁宁若不嫁人,就要被献给龙神做新娘。”
“梁姑娘看着也不像嫁不出去的呀。”那姑娘的气质挺娴静的,长得也漂亮,不像是个愁嫁的。
“她根本就不愿意嫁人。”何于期苦笑,“她只是在逼我们答应她去屠龙。”
井水清澈,何殊把水提起,轻轻松松,毫不费力。梁宁站在一个小水坑里面看着自己的脸在发呆,这院子安静的很,只听见几声鸟雀的呼唤。她道:“其实你不必来,我力气大得很。”
“怎么说?”何殊问她。她又不说话了,走在前头领路。她手上有茧子,也不是养尊处优的大家闺秀,在家应该是做了粗活的,但若是说力气大……总不大可信。
何于期还在跟白鹤清说他和王耀在桃花源的经历。他们那日跌入潭中,他拼尽全力去扯王耀的袖子,本来冻得没了知觉,却突然感到一阵力在拉自己下去。他以为自己就要死于非命,惶恐之中倒生出一种和心上人死同穴的幸运来。在水里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见了一个洞口,便失去了意识。
待他们醒来之后,便得知了这竟是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在水边捕鱼的梁宁把他两带回家,请了大夫治疗。村里的老少对他们都很欢迎,设酒杀鸡作食,叫他们好好地感受到了古时的风土人情。
阡陌交通,鸡犬相闻。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按你这么说,这可真仙境啊!”白鹤清不由赞叹,却听何于期停顿了会,道:“若只是这样,倒真是个神仙也快乐的地方,只是……”
何于期孑然一身,在这里呆多久也没问题。但是王耀的父母定是心急如焚,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这什么痕迹也没有,不是要二老急死吗?于是两人便打算出去,临走时王耀听见了梁宁和她父亲在争吵。他父亲说:“你看这两人哪个合你心意,挑一个嫁了,免得去给龙神做新娘。”梁宁满不在乎道:“做新娘就做新娘,我才不要随随便便找个人嫁了。”王耀偷偷地扒开门缝去看,便看见那个看似柔弱的女子举起一把大刀,舞得虎虎生风,道:“再说,万一是我把那条臭虫宰了呢!”
“自刀柄到刀身总长两米,约莫有三四十斤,刀刃锋利,刀背上镶有双龙,极其威风。”何于期道,“我初见时还以为是梁叔练的刀剑,没想却是她使的。”
却听他继续说:“我和王耀去问了问,才知道这祭司龙神之事自桃花源存在一日起便开始了,三年一次,取未婚貌美女子,沉入河中。”
“村民不反抗吗?”白鹤清问道。
“'苛政猛于虎。”何于期道,“龙神不过是三年要一女子,皇朝却是时时刻刻地在吃人。”
这话说的是很不错的,但是要他一个正儿八经的皇帝同意,那就有点困难了。白鹤清的手在茶杯上不动,茶香四溢,气氛却有点尴尬了。还好何于期自己把话接了下去,道:“村民是这样想的。可是苛政是恶,难道龙神就不是了吗?前朝荒淫无度,万家啼哭,死于献祭的女子的眼泪难道就不能算数吗?”他说道这有点气急,不好意思地对着白鹤清道歉,白鹤清摆摆手,表示没和他计较这个。这书生红着脸,颇有些羞涩,又把话岔开了去。
白鹤清却在琢磨那所谓龙神,他信的是马克思主义无神论,可是桃花源的存在就有点不大科学了,这龙神还是要早日查清为好。
却说那日王耀听见了父女俩的对话之后,也放心不下,干脆和何于期一起参加了考试,贿赂了考官把梁宁指配给他,借口希望可以回家让高堂见证婚礼,火急火燎地出了桃花源。“梁姑娘肯跟你们出来?”“少游跟她说外面奇人异事无数,说不定能找到能屠龙的勇士。”
却没想梁宁出来后只是暂时地被这新鲜的繁华迷了眼睛,又闹着要同人比武,王耀偷偷地找来些教头与她对打,却不想她天生神力,打遍桃花镇无敌手。这几日一直逼着他俩娶她,是铁了心地要回去当龙神的新娘。
桃花源的平静居然建立在年轻的女性的生命之上,仿佛是鲜血浇灌出的桃花,并不如外人所想的纯洁无邪。有点恶心。白鹤清想,自己作为一个皇帝,自己的百姓居然一直在过苦日子,真是叫他忍不住掬一把同情泪。
梁宁和何殊一直没回来,倒是隐隐约约听见了金属碰撞的声音。白鹤清和何于期赶倒后院的时候,就看见梁宁和何殊打得火热。何殊的剑法是和他祖父何大将军学的,后来先皇又喜爱他,特意为他寻了蜀山侠客刘毅亲自教导,不说打遍天下无敌手,若是混江湖也能排得上名号了。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何殊的剑和他的人不大一样。人是清清浅浅和不动声色的温柔,剑却是大开大合,凌厉至极的风范。
白鹤清站在旁边看他和梁宁对打,水滴沿着屋檐滴落下来,惊醒地上的水滩,打湿了他和何于期的鞋子。
他并未察觉。兴许是人太好看,吸引了全部心神。
待何殊打掉梁宁的刀后,回首望去,正正好对上白鹤清专注的眼睛。烟云伴柳,清露晨流。他心底里的一片天地便生了远远的春草。
梁姑娘说:“要不我嫁你,你帮我屠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