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影城》归与期

7、镜影宫 合法人类实

　　其实，斐斐看到破败区时就知道这里并非理想国。人心可以是世上最柔软的东西，也可以是最坚硬的东西。柔软到割肉饲鹰，坚硬到屠戮同族，两者都会爆发出惊人的执念。建设镜影城的灵魂们也许曾努力让它成为真善美的栖息地，但他们显然失败了，破败区的存在便是无声的证明。
　　“就算这样，还是会有人为之努力的。”斐斐低声说。
　　听她这么说，鄢择不禁笑起来。“我相信你就是这种人。”
　　“所以我才要去镜影宫。”鄢择顿住，随后更加坚定地说：“只有去所有灵魂开始的地方，才能发现镜影城的秘密。只有发现这个秘密，才能帮你回去。”
　　斐斐忍不住看他一眼。她心里有好多问题想要问出口，比如为什么我们可以互相触碰，为什么你□□尚存却已在此地，为什么你说自己有抗药体质，还有最重要的，为什么你要帮我回家……
　　“你拿到了身份表？”鄢择忽然问道。
　　“你说这个吗？”斐斐抬起左手腕，“嗯……今早才拿到的，本来我也不想戴，雨季姐说防水防震，我就想着可能有用，也就算了。”
　　鄢择盯着小小一块电子产品看了几秒，说：“目前还可以，以后看情况决定吧。那女的虽然不是什么坏人，但也绝非好人，如果她打算把你交给其他任何组织，随时扔掉这个东西。”
　　斐斐答应了，心道这手表里果然有定位系统，不然警察也不会那么快赶到那里。
　　“那你呢，已经扔掉身份表了？”
　　鄢择一愣，随后笑笑：“我没有这个东西。”
　　斐斐吃了一惊。“你……按法律来说应当是镜影城的公民啊？为什么他们不给你身份？”
　　飞船运作的噪音中，鄢择摇摇头，轻叹道：“他们不会，因为我不是第一个。不同的是，前例大都昙花一现，出现不多时□□也即死亡，而我撑到了现在。所以，我成了研究对象。后来他们看我快消散了，就把我送进了医院。”
　　“也不知道老疯子们是不是拿他当小白鼠……”
　　“我体质问题，服药后意识没完全消失……”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斐斐耳膜狂涨，她不敢相信自己发现的事实。说好的“自由、公允、仁爱”呢？说好的“人类应有的良知”呢？所谓正义，怎么会是某些人设下的双重标准？
　　她紧紧抓住了鄢择的手。
　　“我一定会让他们承认自己的自私卑劣，那些打着种种旗号的骗子……他们无耻的嘴脸必将得到审判。”
　　那只手很凉，可是被斐斐拼命捂着，也会逐渐升温。有那么一瞬间，斐斐甚至看到他的头发开始变黑，再一眨眼，鄢择还是没有变化，好像随时都会消失。
　　他温和地笑了一下，解释道：“镜影城的规则不一样，他们鄙视放弃生命的人，因为他们都认为自己已经死过一次。我在他们眼中不过是舍弃自我的垃圾，这是观念，根深蒂固，很难改变——”
　　他忽然话头一转，接着说道：“——但是，我自己从未这么想过。”
　　哪怕全世界都抛弃了我，我也相信会有一个人愿意给我光明。
　　斐斐一眨不眨地看着鄢择。她听到这些话，心里就像已经听过一遍似的，另一个更加熟悉的声音贴着她耳膜说了句话，她恍恍惚惚地跟着念道：“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证明自己。”
　　鄢择迟滞片刻，笑着摸了摸斐斐的发尾。“谢谢你……。”
　　去镜影宫的路似乎格外遥远，鄢择又和斐斐说了好些铁钩组织里听到的情报，雨季才开了舱门叫他们出来。
　　他们已经远远地离开了城市——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雨季将飞船直接停在了一处山坡上，草地被伸缩轮压出了两个深坑。斐斐跳出后舱，四处张望。绕着山坡转过一百度，水晶般的宫殿便突兀地出现在了斐斐眼前。
　　镜影宫的墙壁比冰更剔透，比雪更璀璨，光照下如同坐落于深山的精灵城堡，也只有切割后的水晶可以形容它。实际上，它也的确是由天然矿石修筑而成，所以须得远离人烟，依矿建造。此种矿石异常神奇，灵魂诞生于其上，未苏醒时皆裹着一身晶莹剔透的晶体，苏醒之日破壳而出，晶体再埋入土，便又可生出新的灵魂。
　　“相传，镜影宫是由某位封建君主监督建造的，当时动用了八十万的人力，取材于山地本身的矿脉，不断开挖打磨，才将它最终建成。本来生在山野地里的灵魂，此后也就苏醒于屋檐之下。”雨季不冷不热地介绍道。
　　两个少年人协助她将迷彩布罩铺在飞船上。他们搬来石块压住四角，随后按雨季的要求，鄢择最先，斐斐最后，三人依次序下山，拨开小腿深的草丛走出一条路来。
　　宫殿约有百米高，四周无人，唯有树海之声隐隐缭绕。斐斐跟在他们身后，下山要省力得多，路上还摘了几颗小野果。又走了三四百米，他们才抵达了目的地。几十米高的雕花宫门紧闭着，门口立着一个相貌奇异的女人，简直像是专门等在那儿迎接他们似的。
　　斐斐又走近了些，对她更加好奇了。这女子有着动画精灵似的相貌，皮肤光滑没有一个毛孔，只穿了条长长的钻光纱裙，赤着双脚，脚脖上套着只翠绿色的玉环。
　　“来客登记证号20-1395的朋友们，你们好。”女人张开嘴发出声音：“我是镜影宫的管理者，超智能机器人山海。请把登记证交给我检查，谢谢。”
　　雨季从裤袋里抽出一张磁卡递过去。山海合掌捧住卡片，她的手掌忽然之间发出蓝光，扫描片刻后又消失了。“确认无误，请妥善保管。离开时，请将登记证交给我销毁。”
　　雨季正要走，那漂亮的机器人又说话了：“进去之前，请配合我进行安全检查。”
　　斐斐和鄢择两人只好在一边干等着，雨季被迫举起双手，任由机器人在她身上摸来摸去。“你真的是在检查吗……”口袋里的枪被她搜了出来，雨季无奈地问。
　　“是，请不要怀疑。我是镜影城科学院出品的最高智能机器人，几乎能够无限接近人类大脑……”
　　山海说起话来就没完没了，可能是算法设置有问题。两人进不去正门，闲着也是闲着，于是向侧壁走了过去，想看看墙上刻的是些什么图案。结果，图案没看出名堂，却见着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算命摊子。
　　说它莫名其妙，是一点也不冤。破破烂烂的桌布，配上瘸了条腿的桌子，再加上个山核桃似的老太太，和这绮丽辉煌的宫殿比起来简直是违和到了极点。就好比乞丐在皇宫门口要饭，是绝对不可能被容忍的。斐斐心下好奇，于是哒哒地跑了过去。
　　“奶奶，你在这做什么？”她问道。
　　鄢择跟在她身后，打量着可疑的小摊。
　　老婆婆掀起快坠到眼袋上的眼皮瞧瞧他俩。“我算命，”她皱巴巴的嘴巴活像三天没喝水，“你们俩，好孩子……命格可都不错啊。”
　　斐斐眼尖地发现了那婆婆目光奕奕，根本不像是老得快埋土里的人。她想起雨季的警告，谨慎地笑了一声，道：“谢谢奶奶，您累了吗？我这里有新鲜的树莓，刚刚摘的。”
　　老婆婆很惊讶似的“哦”了一声，慢腾腾地抬起右手。“谢谢你了，不嫌弃老太婆又老又丑。我免费帮你占卜一次好了……”
　　她那只满是老人斑的手接过斐斐的野果，接着合起五指，掷骰子似的上下晃了几晃，而后缓缓张开。鲜红的果实竟已消失，化为一只闪着白光的蝴蝶——俨然是斐斐曾见过的那只，它扑着翅翼不过几秒就飞上了高空，再一次地不见了。
　　难道是魔术？斐斐还在仰头看蝴蝶，鄢择轻轻对她一抬下巴，示意她注意那老婆婆。斐斐顺着他视线一看，老婆婆尚未收回的五指间挂着蛛网似的水丝，正不断缩短，乍看之下简直如同妖魔鬼怪，令人毛骨悚然。
　　“好孩子，你得像它那么轻盈、勇敢、自由自在……”老婆婆喃喃道。
　　“这是什……”斐斐刚想问她蛛丝之事，就听雨季在背后叫他们过去，只不过稍微移动了一下视线，那老婆婆和摊子就不见了。
　　“不对劲。”鄢择低声说着，和斐斐回到门口。“就算手上可能是涂了护肤油之类的东西，但也不可能连人带桌子的不见了。”
　　“难道是幻觉？”斐斐皱着小脸问。
　　鄢择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试探了雨季和山海的反应，结果她们俩都没注意到，一时半会之间不好下定论，斐斐也只能暂且把这事搁置起来。
　　每个人都被山海上上下下摸了一遍，尴尬得厉害。假装无事地干咳了几声，雨季便领头推开了大门。
　　缝隙拓开的一瞬间，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来到了仙境。四壁简直如同钻石雕就的一般，繁复错杂的切面令人昏昏然不知看向何处，结晶般连成一片拱起尖顶。四周不断传来灵魂破石而出的声音，这叮叮的天然乐音在穹壁间不断回响，最后消失在令人牙酸的气氛中。
　　镜影宫没有供人走动的楼梯，裹着灵魂的矿石全部依序排列，有如遥远洞窟中端坐的群佛。宫殿中央的水池中“栽”着一棵树，和墙壁一样，是由特殊的矿石制成的。
　　池中树有两三人高，每一片树叶都栩栩如生，就连树干的纹理也看得出是精工雕琢之下的成果，凹凸起伏完全还原了树木原本的样貌。树枝上悬着细线小盘，千百根白烛静默地燃烧着，成为宫殿内唯一的光源。
　　树干上刻着一行字，据传是某位圣人消散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万魂同归处，死生若轮回。
　　没有人说话，山海的仿生眼幽幽亮起了光，开始执行她本身的任务。斐斐根本看不清她是如何动作的，只能看到她有如踩着飞轮，左右手各拎着几个刚苏醒的灵魂，奔入殿后小门处一扔，又飞驰而归继续工作。
　　“走吧。”雨季轻声说道，两人一齐看她，点点头便各自离开。斐斐脚下像是有磁石，她无需任何指引，遵循着直觉便来到了自己灵魂的面前。
　　很巧，斐斐和鄢择的灵魂位置在同一层，无须求助山海帮忙。鄢择立在他父母间的空隙处沉默不语。斐斐走过色彩各异的灵魂晶石，凝视着沉睡的另一个自己，感知到了人生难以言表的玄妙。正想弯腰碰触之时，她忽然听到正门传来男人粗野的叫喊。
　　“就是那丫头站的地方！快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