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影城》归与期

6、真相是假 你无权拒绝

　　短短一瞬间，斐斐便感觉到两股劲风向她扑来。
　　“睫毛珍藏”是违禁药品，据说服用数滴即可使人昏迷，拽着他的睫毛把眼皮提起来他也不会醒。恐怕布莱恩就是用这药将鄢择从医院里捆了出来，进而更方便地迫害他。可惜，雨季和鄢择同时从两个方向掣住他双臂，卡在斐斐颈间的刀子抖了几秒，最终被迫挪开。
　　这一次雨季快准狠地给了布莱恩关键一击，骨骼发出清脆的悲鸣声，少年昏死过去，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到地上。斐斐心脏狂跳着退开几步，只觉电光石火间，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鄢择怎么速度这么快？雨季明明离她更近，两人却是同时到达，更不要说他身上还有镣铐绳索……斐斐心中浮现起一个答案，又被她立刻否定了。
　　“你流血了。”鄢择轻声说。
　　斐斐第一次清楚地听到他声音，心里莫名涌起一股熟悉感。她摸摸脖子，果然流了点血，但伤口不深，只是破了层皮。雨季站在一边按了几下手表，“咦”了一声抬起头问：“你报过警了？”
　　刚才那么混乱，斐斐也不知道自己按对了键。她看看手表，界面果然显示“录制报警成功”，顿时放下心来。
　　鄢择手上的镣铐发出一长串叮叮当当的声音，雨季警戒地盯着周围，分出一眼瞪他道：“你想干什么？”
　　“帮她止血。”鄢择被她这么针对，神色也还是淡淡的。雨季要看管布莱恩，还要处理一拥而上的小混混，实在伸不出手，只好哼了一声：“你给我注意一点，少来你那套。”
　　鄢择听完她的话，连眼都不多眨一下，只是从衣袋里掏出了一卷绷带。斐斐被他靠得太近，心慌起来，况且他还受着缚，不由得更加愧疚，于是小声道：“那个……我自己来吧。”
　　雨季对这少年说话，他理也不理；斐斐只喃喃了一句，他却停了手，自嘲似的微笑道：“……这样也好。”
　　斐斐不知为何有点不敢看他的脸，倒不是鄢择模样怪异，他其实长得挺好，白发显得他更不似尘世中人，少年的青涩又中和了那种太过强烈的气质，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好感。她低着头接过绷带，感觉心脏震得整个胸腔都在抖，连忙在脖颈上胡乱缠了几下，干巴巴地向鄢择道了谢。
　　警方来得很快，不过一两分钟，没来得及逃走的小喽啰们就被强制收容起来，带到运输飞船上。雨季和负责人沟通几句，回到斐斐身边，将之前被布莱恩抢走的包还给她。
　　“伤口还疼吗？”
　　斐斐听到雨季关心她，有些出乎意料：“……还好。”
　　“这些人不简单，”雨季说，“他们知道你的身份了……你会有危险。目前还不知道消息是从哪里走漏的，我想让你这几天避避风头，赶紧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鄢择正配合警方解开镣铐，这时朝她们看了过来。他的目光落在斐斐的颈项之上，久久不动。斐斐顿时又没办法抬起头了，恨不得把扎好的头发放下来挡住脸才好。
　　“他们的确是‘铁钩’的人，”鄢择开口道，“而且是早早蹲守在此地，把你们引到这里来的。他们的目的似乎是验证一下那个谣言是否有效。”
　　“你知道的还真多啊。”
　　雨季转过头去看他，眼神冰冷。斐斐唯恐她又说些难听的话，赶忙问鄢择道：“你是听他们说的？”
　　听她搭话，鄢择的手指极轻地一动。他缓缓抬头，迎着斐斐单纯的目光回答道：“是……我体质问题，服药后意识没完全消失，所以听到不少。”
　　他说得很慢，就像一个人长时间不说话，舌头有些不灵光似的。斐斐思索着点了点头，又问：“是不是他们组织里流传的，吃生人血肉就能回到地上？”
　　“准确来说，是整个镜影城民间。”鄢择轻咳一声，收回扫过斐斐颈间的视线。“镜影城底层是伪科学的最好土壤。他们这样的混混没念过多少书，悍不畏死，一旦得到消息，就肯定会对你下手。”
　　斐斐听他话中意思，自己竟是已经成了众矢之的，法院若没认可她，那她下场大抵也可以料想：从底层到高阶，灵魂们逐渐地分食她的血与肉，最后连骨头也会被研成粉末用作药引，抑或整根塞入玻璃瓶中泡酒。
　　至于她的血肉为何不会穿透灵魂身体，看来，区别主要是生命形式。“活着”的人类和“活着”的灵魂无法互相触碰，而“死去”的身体组织已经成为了无生命的物质，两者都能不受限地操作它。
　　“你别担心。”鄢择轻声说着，仰面望向正值当空的太阳。斐斐看到阳光几乎穿透了他的身体，他整个人就像将要坠入火堆的纸片。鄢择就那样站在阳光下对她转过头，宽慰一笑：“没事，我会保护你的。”
　　此情此景之下，言语就像化作了气流，哽在喉头破碎入风。斐斐下意识地打算拒绝。他昨天还在住院，恐怕吃了不少苦头，看起来并没有恢复健康。斐斐的确很感动，但是，鄢择应该回到医院，或者一个安全的环境治疗。他又有什么义务去保护自己呢？虽然他的实力和外表不一样……
　　“轮不到你。”
　　还没等到斐斐说话，雨季就冷笑起来。她有多嫌恶鄢择，不用看脸就能感觉到。“警方会安排人送你回医院。不要有多余的念头，给别人添乱，浪费纳税人的钱。”
　　再怎么样，也不该侮辱别人吧？！
　　斐斐活到这么大，头一次生气了。“雨季姐，他也是一片好心，你对他为什么不能礼貌一点？”她咬着牙问。
　　“你不懂。”雨季斩钉截铁地说。谁好心是两眼能看出来的事情吗？
　　“别多想，”鄢择打断她们即将开始的争吵，“我自愿协助你们，‘铁钩’收人很严，结构庞大，要想知道消息来源绝非易事。据我所知，他们甚至以此为筹码引诱了一些富商，要护住她，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雨季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鄢择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又道：“我的条件很简单，带我去一次镜影宫。此后，我心甘情愿配合你们调查‘铁钩’。”
　　斐斐喉咙充血，几乎开始微微颤抖。他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他们俩不过是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至多斐斐帮他解了一次围——最终还是没能阻挡布莱恩他们。犯罪组织要加害她，大不了躲起来就是了，非得和他们较真吗？
　　雨季沉默了。她的沉默令斐斐越发不安，那无疑表示，鄢择对他们来说存在利用价值。
　　从护士的同情、雨季的厌恶和布莱恩的敌意中还原出的鄢择是什么样，对斐斐来说根本一点也不重要。她只知道，不论在何地，正义和公平永远是相通的！
　　“我拒绝！”
　　“我同意。”
　　雨季漠然地看向斐斐。“他自愿。你无权拒绝。”
　　鄢择挣脱的绳子还远远地落在地上。斐斐头一次对某个人恨到咬牙，鄢择无声地眨眨眼，摇头比口型道：“机会。”
　　“你是人，回到人世的方法，一定和镜影宫有关。”
　　镜影城有一个特殊的地点，隐秘，低调，不为外界所知：镜影宫。传说中，所有灵魂都在那里醒来，蝴蝶般破开外层的茧，然后获得另一种形式的生命。但在民间，镜影宫是否存在都是一个问号。有人宣称自己醒来时看到过镜影宫的全貌，也有人发誓镜影宫根本不存在，自己只是在床上睡了一觉，醒来就到了这里。鄢择不知为何，直接向雨季提出了要求，而雨季不知是糊弄还是考量，竟也干脆地答应了他。
　　“只不过，我要向上级先汇报，得到许可才能带你过去。”雨季说。
　　鄢择一脸意料之中。
　　三人里只有斐斐尚在状况外。“那个……镜影宫是什么地方？”她小心地问。
　　“灵魂诞生的地方。”雨季说完，带着他们回到之前那艘小飞船中。
　　许可下来得很快。他们在最近的楼里吃完午饭，雨季就通过手表接收到了消息。“准许了，但仅此一次。另外，情况特殊，你也得跟着我一起去。”雨季对斐斐说道。
　　“我？”斐斐心底还是好奇的，只是不愿意被雨季随时随地看管着。当然，她明白这是为了安全，但要弄明白鄢择的事情，就必须暂时顺从她的意志。
　　镜影宫的位置对外严格保密。斐斐、鄢择都被要求进入封闭的飞船后舱，由雨季单独驾驶。
　　“机会”很快就来了。行程开始前，雨季单独对鄢择说了几句什么，据猜测应该是威胁他，不要对斐斐说些多余的事情之类。鄢择就跟没听到一样，毫无反应。
　　说是坐飞船后舱，其实里边大半放的都是杂物，人能坐的不过一道半米宽的窄沙发而已。嵌入式的顶灯将光芒洒在各式纸箱上，斐斐小心地透过缝隙窥探，里面竟然全是银闪闪的微型手/枪。
　　“她真的不是犯罪组织的人吗……”斐斐嘟囔着坐回原位。
　　“不是，”鄢择看她一眼，轻声说道，“进入镜影城管委会的生前经历筛查非常严，进入以后也会每月进行一次心理谈话。犯罪者安插进去的人最终都会倾覆他们自己。”
　　听了他的话，斐斐变得安心多了，两人本就看着差不多大，可聊的话题多到数不清，只是现下还不是很熟，斐斐就挑了个更现实些的话题，道：“这个管委会，到底是什么样的机构啊？听描述似乎是负责行政事务的。”
　　鄢择极有耐心地解释了一遍。管委会的确负责处理行政工作，镜影城的日常管理、维护，都要倚靠他们来做。斐斐曾去过的法院，主要处理的是灵魂生前、死后的犯罪和纠纷案件。“不过若是人世法院已审过的，那镜影城就不再管了。遗产继承、死刑犯之类都是这样。”鄢择补充道。
　　斐斐想起雨季说她外公外婆的事，信服地点点头。“这里的制度还是很完善的。”
　　“也许吧，”鄢择却是移开了目光，似乎对这个话题不想多谈，“没有永远完美的制度，也没有永远能保持正确的人。所以镜影城有再多的先贤，也不可能成为理想的乌托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