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兼程》杨子冰

2、各自的轨迹

　　“所以想到了什么？”凌风远单手撑着下巴，望着朝雨。
　　“想你帮我包扎了那么多年，最后还真成了医生啊！”
　　凌风远对着朝雨逐渐活跃起来的脸庞有些出神。过去吗？的确是非常值得回忆呢。不过他很快就缓过神来，“是啊，多亏了你。我在大学的时候，这一项考试一向优秀，后来还给下一届写了指导手册。”
　　“所以的确是有诀窍的咯？”朝雨还是忍不住好奇地问。他对凌风远的大学、工作、生活可以说是知之甚少。
　　“多多少少有一点，但大部分还是因为练习得多了。毕竟，我给你包扎了有六年吧，你的确挺特殊的。”
　　“嗯？”朝雨一下子抬头，有点惊讶，又有点期待地心跳加速。
　　“之后我再见过像你这样每个月都能见血光之灾的人，哦，除了女孩子。”
　　朝雨起先楞了一下，后来反应过来，暗自松了一口气，一边笑一边说：“这算什么，我可是从出生到现在可以让我爸妈收到我7张病危通知书的人呢！”然后一脸地洋洋得意。
　　凌风远无奈的笑着摇摇头，这世上怎么还有能把病危通知书拿出来夸的人呢？不过，我可收不到他的病危通知书，毕竟非亲非故，毫无瓜葛。这么一想，凌风远的表情又一下黯淡了下来。
　　“呃，那个，我吃饱了。”在凌风远胡思乱想的时候，朝雨已经解决了晚餐。一个空碗对着一个满碗，颇显尴尬。
　　“你慢慢吃，我先走了。这顿算我请你的。”朝雨掏出钱包，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赶紧逃走。
　　凌风远望向面前有点着急忙慌的朝雨，那个微微皱起的眉头和少年时候一模一样。放下手中从未动过的筷子，凌风远的嘴角却勾勒出一个得意的笑：“不行，今天是单日哦。”难得温柔的声音在空中荡漾开去。

　　趴在床上，朝雨翻来覆去无法入睡，满脑子都是那个男人的音容笑貌。
　　“今天是单日啊。”独自呢喃，朝雨陷入半梦半醒之间。

　　“啊，讨厌死了，又没钱了，说好请你吃饭的呢。”学生时代的朝雨，总是看着自己空荡荡的钱包，对凌风远这样抱怨。
　　“没事，这次我来好了。”凌风远宠溺地摸了摸朝雨的头。
　　“不行！怎么能每次都这样呢！”朝雨很不甘心地打落了凌风远的手，“以后分单双日付账。如果我没钱就记上，绝不拖欠！”
　　“好好好，知道了。”凌风远耸了耸肩，笑着戳戳朝雨皱起来的眉头，“别闹了，走吧。”
　　以后，好像基本上都是单日出去呢。怎么会这样呢？

　　“嗷呜……”朝雨白色床头柜上的小猪闹钟发出了与其外形极不相符的狼嚎声。
　　“靠，谁把老子的鸡叫声换成了狼嚎！”朝雨从床上一个跃起，一巴掌拍下小猪的脑袋。一个标准化的女声从小猪的肚子里传出，“请您计算11的平方和256的乘积，并在触屏上输入您的答案。在您正确回答之前，铃声将会每隔1秒重播一次，计时现在开始……”
　　狼叫声此起彼伏，朝雨用力揉了揉头，在脑海里的一片浆糊中终于放弃了心算。看在这个闹钟还挺贵的份上，朝雨从抽屉里拿出纸和笔。
　　闹钟终于平息了吵闹，朝雨开始准备一天的生活。
　　穿上西装，打上领带。3片面包，一个鸡蛋，一杯牛奶，一个苹果标准式营养早餐——按照上司的要求。
　　朝雨的上司是个要求严格的女人，同时也是那种能把朝雨的设计图以最小成本完整具象化的神人。
　　说到朝雨的工作，是一个忙起来会昏天黑地到令人秃头，闲下来又可以去养鸽子的那种。朝雨的公司承办大型的商品展销会，项目开启仪式，有时也会有公司上层的交流舞会。大到场地的选择、桌椅的排布，小到地毯的花纹、气球的颜色，都是由团队一手设计。而团队的主心骨张笑，也就是强迫自己员工健康作息的女上司，是名副其实的业界精英。
　　朝雨暂时放下昨晚的种种烦心事，打起精神去上班。从旋转门进入四面都是玻璃幕墙的大楼，乘电梯到12楼。朝雨其实是刚刚完成外地的工作回来，理论上是进入了待机状态。所以在进自己的办公室之前，朝雨去泡了一杯咖啡，顺手拿了一个棉花糖塞进嘴里，考虑着一会儿是应该打泡泡龙还是玩愤怒的小鸟。迎面走来的一个同事看见他一脸轻松，不禁叹了口气，路过时拍了拍朝雨的肩膀：“新的案子已经放在你的桌子上了，张总说本月底前要完善好。”
　　“啊！这也太过分了吧！”杀猪般的惨叫响彻12楼。
　　众人一齐叹了口气：“又来了。”

　　凌风远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想的事情却和医院没有一丝关系。昨晚大半夜，凌风远托警局的朋友帮自己查了朝雨的近况。在看到“未婚”那一栏的时候，凌风远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昨天，就在见到朝雨的那一瞬间，所有的知觉都回来了。带笑的声音回荡在耳边，指尖甚至还记得他唇边的温度。6年间，他的确长大了不少，但那双清亮的眼镜还是那么纯净，仿佛能在上面映出人心。
　　凌风远有些无奈于自己突然间的多愁善感，明明已经有了各自的轨迹，却总也忘不掉从前。这样颓废，又要怎么往前走呢？
　　电话突兀地响起，打断了凌风远的思绪。凌风远用力敲了敲脑袋，清醒过来，伸手拿起电话。
　　“喂，凌医生，猜得出我是谁吗？”
　　凌风远将听筒远离自己的耳朵一段距离，以便保护自己的耳膜，“是阿星吧。”
　　“哦，你居然猜出来了！”对面传来欢呼的尖叫声。
　　凌风远皱起眉头倒吸了一口凉气，耳膜被对面声音撕扯地有点疼。“有什么事吗？”
　　“告诉你个好消息，我也要到N市来了噢。”
　　“嗯？”
　　“是因为家庭关系啦。”
　　“哦。”
　　“我爸说，还是在离家近的地方工作好。放心，是平调，我还是护士。为了给我接风洗尘，我爸说要办一个party，还请了专门的公司策划。一起来呗，反正也都是认识的朋友。”
　　“大概不行，最近工作很多。”
　　“没关系，是公休日。来嘛来嘛。”
　　突然想到了什么，凌风远问对面，“是N市那家专门搞场地策划的公司吗？”
　　“对啊，听说他们……”
　　没等陈落星说完，凌风远就一口答应了下来，“我会去的，把时间地点发给我。”说完，凌风远就直接挂了电话。
　　食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凌风远轻轻笑了出来。是缘分呢。

　　凌风远穿着一身银白色的西装，打着黑色条纹领带，顶着难得梳理整齐的头发来到了陈落星家的别墅。
　　“凌医生，你来啦，叫我好等呢！”陈落星激动地像只兔子。
　　凌风远礼貌性地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庄园里的花是精心修剪过的，看上去绿意盎然。大厅里有许多桌子，桌旁站了不少人，但完全没有喧嚣的气息，一派宁静祥和，大概是富人之间习惯性的自欺欺人。穹顶上有两盏水晶吊顶，无数次的折射是整个房间都亮了起来。在房间四角分别放着国王、皇后、骑士、王子四座雕像，中间则是公主像。四面墙边是不断流水的喷泉，围满了兴奋的小孩。
　　突然麦克风响起，大家都安静下来，望向那个方向。
　　一个中年男人，眼中透出锐利的精明：“首先，感谢大家来参加我女儿的欢迎会。第二，恭喜我的女儿陈落星来到N市工作。”说着，他带头鼓起掌来，剩下的人也纷纷鼓掌。
　　“凌医生，我要先去打个招呼，一会儿再来找你。”陈落星小声对凌风远说道，之后从人群中挤了出去。
　　凌风远环视了一圈，没有看到期待的身影，有一点点失望。演讲结束之后，人群散去，凌风远在大厅里来回走动，一无所获。叹了口气，凌风远来到吧台坐下，试图抚平自己的心绪。
　　“请问要点什么？”
　　“伏特加，加水。”
　　从背后看去，调酒师穿着浅蓝的小外套，内衬格子衬衫。深棕色的细脚裤，显得身材修长。如果朝雨穿这一身的话，一定很好看，凌风远下意识地想到。
　　“好了。”调酒师转过身。然后两人都愣住了。
　　“凌风远你怎么会在这里？”这个调酒师正是朝雨。
　　凌风远暗自嘲笑了一下自己的眼神，随后假装惊讶，“同事邀请。你呢？你怎么在这里？”
　　“哦，这里的会场是我们公司负责的。调酒师去上厕所了，我正好稍微懂一点，就被拉过来帮忙了。”
　　凌风远正要继续开口，陈落星却突然出现了，嬉笑着硬要和凌风远聊天。凌风远用余光瞄了一眼朝雨，只看见一个再次转过身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