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兼程》杨子冰

1、重逢

　　下班铃响起，同事们纷纷拿起早就收拾好的包快速起身，只有凌风远还坐在位置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凌医生，我先走咯！”一个活跃的女声强行打破了凌风远的孤立。
　　“哦，好。”
　　“我要去约会了哦？”陈落星故意加重了语调。
　　“祝你顺利，明天见。”凌风远抬起头，脸上是礼节性的笑容。
　　“好，再见！”
　　陈落星的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重重的声响，渐渐远去。待出了凌风远的视线，陈落星甩了甩长发，低喃道：“哼，凌风远，算你狠！难道你就真的不知道我的喜欢吗？”
　　但在路人眼中，陈落星只是微微皱起眉头，面容依然精致，姿态依然优雅。唯一不和的是，在暗自嘲笑自己的同时，她用那尖锐的高跟鞋跟踩着路边的蚂蚁。

　　陈落星走后，凌风远继续盯着自己的屏幕，无意义地反复打开报告，完全没有要回家的意思。原因很简单，他已经没有家了。
　　在凌风远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异，他和外婆住。然而在他大二那年外婆离世，他就再也没有家了。此前倒是有一段感情给了他希望，却又以令人猝不及防的姿态离开了。
　　他现在是在重症监护室工作，甚至经常有在半夜别叫到医院的经历。当然不止一次被别人念叨过，明明能找到一份更好的工作，干嘛非要受这份累。凌风远却觉得这份工作挺好的，可以让他很忙，忙到没有心思去感受那份沉重的孤独和思念。
　　所以，他感到很奇怪，在如此大的工作强度之下，为什么陈落星总还有那些弯弯绕的心思？凌风远当然知道陈落星喜欢他，只是他的心早就被另一个填满了，虽然这么多年未再见到他，心中却还是没有腾出一丝空隙。
　　想着，眼前又不由浮起他的笑颜，“朝雨”，他情不自禁地唇齿微启，轻声念出了他的名字。当年那些沁入心扉的甜蜜一下子又都回来了，芝麻点大的小事都浮上心头，丝丝入扣。但紧接着的，就是抑制不住地苦涩和心酸。无奈地长叹一口气，甚至差点笑出声音。怎么，当真能回去吗？回到他的身边？
　　“凌风远，你又异想天开了。”

　　“太阳当头照，我要上学校，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起得那么早？”走进医院的时候，凌风远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这首儿歌，根据他的经验，如果他早上无缘无故地想到这首儿歌，可以证明两点：一是他今天心情会很好，二是今天会有让他很开心的事情发生。这是玄学，谁也说不清。
　　果不其然，快到中午的时候，来了一名小护士，说院长找他。
　　“小远啊，你这样的水平在我们这样的小医院是屈才了！”
　　“怎么会，我们院是D市最大的医院。”
　　“可D市毕竟是小城市，即使是我院也比不上任何一家N市的三甲医院的。其实这次叫你来，就是为了这件事，今年我们医院有一个调往N市人名医院学习的名额，只要在学习期间没有严重问题就能留下来。我思前想后，也就你最合适了，就在高层领导会议上提了出来，上午刚通过。下个月就去，没问题吧！”
　　凌风远听完这一番话，脸上没有什么变化，心里确实有如有十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所以这次真的是天开了？
　　“好了，我通知过你了，两天之内给我答复，”凌风远刚要开口，院长又紧接着说，“不要现在回答我，这有关你的前程命运，考虑好了再来找我。”院长说完，便把他推出了门。
　　回办公室的一路上，凌风远还沉浸在自己的无法置信，但同事们却比他接受地快得多。
　　“凌医生，听说你要调去N市，恭喜啊！”
　　“凌医生，你命真好，能调去N市啊！”
　　“凌医生……”
　　凌风远不得不皱着眉头一一应答，想来应该是喊他来的小护士一路上把风全漏出去了。
　　确实看上去是一个大好机会，但是院长的那句“这有关你的前途和命运，用心考虑好了再告诉我”却让他不得不紧紧皱起眉头。
　　“我的前途和命运，嗯，是要好好想一想了。”

　　坐在医院抢救室外的蓝色塑料椅上，朝雨大口呼吸着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空气，肩膀上下颤动。领带早已松了，西装上衣敞开，汗水打湿了白色的衬衫，隐约看到瘦削的身线。
　　一小时前，朝雨回到N市的机场，还没来及为终于从外出公干中解脱而欢呼，就接到了自己爷爷突然心脏病发的消息。脑中浮现出爷爷慈祥的笑脸，回忆起那大手轻抚自己脑袋的温柔触感，朝雨的眼圈一下就红了。好不容易赶到医院，却只见到爷爷躺在一张白色的病床上，被一群身穿白衣、武装到只能看到眼睛的人推进了急救室。
　　因为是深夜，医院里也无可避免的安静。四周都是白色的：白色的墙，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日光灯。黑色的西装和蓝色的椅子一样，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大脑中一片空白。
　　这种时候，如果他在的话，应该会好好安慰我吧，朝雨想着，微微抬起低垂的头，双臂放在膝盖上，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在眼中渐渐清晰。
　　不，他不会的，他那种家伙完全不会这类的话吧。朝雨苦笑着，他只会一脸无所谓地摸摸我的头，问我：“肚子饿吗？我去买东西给你吃。”
　　沉浸在回忆的温柔中，以至于在头顶传来宽大手掌的爱抚时，朝雨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是哪里不对劲。
　　持续了2秒，朝雨突然惊醒。一抬头，面前是一个一身白衣、笑容温存的男人。
　　“啊！你，你，你……”朝雨一时间有点分不清想象和现实，或者说，一时间无法相信存在在想念里的人现在就站在自己面前。
　　“哦，抱歉，情不自禁了。”高大的男人耳边挂着口罩，“你爷爷已经没事了，不用担心。还有，好久不见，朝雨。”
　　“嗯，好久不见，凌风远。”朝雨轻咬着嘴唇，说话吞吞吐吐。
　　“对了，你饿了吗？一起去吃点东西吧。”
　　恍惚间仿佛回到了从前，那个永远只会淡淡地笑的少年，用自己独有的别扭的方式，宠溺着自己。朝雨一下子轻轻笑出来，“好啊。”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医院旁的拉面摊，朝雨一边不停往嘴里塞面条，一边假装漫不经心地问道：“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噢，工作调动而已。”
　　“那你，”还会再走吗？想问，却问不出口，是怕听到令人失望的答案吗？朝雨心里想着，拨动着碗里的面条，许久没出声。
　　“怎么了？”
　　“没什么，想到了以前的一些事罢了。”朝雨抬起头，眼神一如既往的明媚，如冬日的阳光，温暖却遥远。

　　“啊！累死了累死了！老师的道德在哪儿？”朝雨两臂前伸倒在课桌上，“一天考四门，要不要这么积极啊！”
　　“如果你都会了就不怕了。”凌风远在他身后突然说道。
　　朝雨抖了一下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用幽怨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别吓我啊！倩女幽魂吗？！”
　　“嗯？原来你怕鬼啊！”凌风远摸了摸下巴，一脸思索。
　　“魂淡你瞎说什么！我怎么可能会怕那种东西。”话是这么说，朝雨就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
　　只听一声清脆，一个篮球砸在了他的背上，弹开。
　　“啊啊啊！何人砸我，报上名来！”朝雨暴走了。
　　“某姓古单名一个峰。朝雨你慢死了，还要占场子呢！”一个个子比朝雨略高的男生在一边双手叉腰道。
　　“哦哦，来了来了。”刚走了一步，朝雨又回过头，“那我先去了。”
　　“你去和我说干嘛？”凌风远有点好笑。
　　“谁知道。”朝雨跑了出去。
　　上了体育课半个小时后，古峰拎着蔫蔫的小家伙朝雨走了进来，丢在了座位上。凌风远本来正和另一人讨论数学题，看到他们走进来，放下手上的事：“怎么？”
　　“这家伙吃胡萝卜了（被球砸到手指），还摔了一跤，手破了。”古峰一边说一边扶额。
　　“行，交给我吧。”凌风远拍了拍某一脸无奈的人的肩膀。
　　“你确定？”古峰已经有了向外跑的趋势，在得到凌风远的首肯后，“嗖”一下跑没了影。
　　只见凌风远回到了座位上，从书包里拿出湿巾纸和创口贴，举起朝雨残破的爪子，开始包扎。
　　“哇！这是人妻啊！绝对是人妻啊！”柳叶儿突然冒了出来，被她这么一喊，十几个女生围了一圈。
　　这个世界已经阻挡不了腐女了。
　　朝雨脸一红，赶忙抽回了爪子：“你会是一个好医生。”
　　“这还用说。”
　　“哦。”
　　“快看快看！傲娇傲娇！”腐女们开始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