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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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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闵思和林溶溶回来得比较早,一边脱外套一边抱怨外面外面太冷。不久后陈琦也回来了,神色沮丧。
林溶溶和闵思都大吃了一惊。舒曼也从床上下来,关注着她的表情。
“陈琦,”林溶溶走近她问,“你怎么了?”
陈琦不说话,伏在床上就哭起来。众人面面相觑,都吓坏了。
“你怎么了?有什么问题说出来我们帮你出出主意啊!”
“是不是和那个墨迹师兄有关?”
陈琦抬起头,泪眼婆娑的:“是是是,他刚刚给我打电话说很多奇怪的话,还对我发脾气!”
正当众人要大加声讨之际,电话铃响了。林溶溶接电话听到是那个师兄的声音,对着电话生气地喊:“你还找她干什么,都要被你气死了!”说完便要挂电话。舒曼一把按住她的手,示意道,“还是让陈琦接吧,看看他要说什么。”
众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陈琦的表情。
她话很少,挂了之后,便提包要出去。林溶溶拦住她,关切地问:“这么晚你去哪里?”
陈琦说:“我去见见他,跟他做一个了断。”说完便叮叮咚咚下楼了。
闵思看着她的背影:“她那么伤心,看来陷得不浅,能做到真正一刀两断么?”
舒曼没有说话。
当众人翘首企盼陈琦终于平安归来的时候,大家惊奇地发现她竟然带回了一捧火红的玫瑰花,还有一张像玫瑰花一样的笑脸。
“太棒了!”林溶溶和闵思跑过去围住她,“我们宿舍的老大终于脱光了!这是一个吉祥的开始,一定要大肆庆祝一番!”
舒曼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站在一脚,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都说女人陷入爱情就陷入毁灭,陈琦就是这个样子。恋爱之后成天只顾着花前月下卿卿我我,早将辩论赛的输赢成败抛到了九霄云外。为了响应宿舍第一女顺利嫁出去,舒曼便承担了帮她借书、还书和整稿的工作。
赢了管理学院,再赢经济学院,一切都显得顺理成章。当文学院让全校的人侧目,广播台和校报大篇幅造势的时候(当然这里面有林溶溶和闵思宣传造势的功劳),辩论队的队员已经被一场一场的胜利磨砺得宠辱不惊。
随即来临的是决赛。另外一场半比赛胜负已分,但舒曼还未得到消息,不知即将对阵的是谁。这天她背着沉沉的书包走过体育馆,迎面碰上了骑车过来的梓渊。他在她跟前停下,赞赏地看着舒曼说:“小丫头不简单啊,进步神速,越来越有老将风范了!好好准备,争取拿下决赛!”
他眨巴眨巴眼睛:“决赛有神秘嘉宾哦,让你充满期待!”
轻轻抛下这么一句他就走了,留下舒曼在那里云里雾里。
决赛终于来临。这次的场所已经不是借来的教室,而是学校最豪华的研究中心。前来观战的人也不是流水来去,而是凭票进场。林溶溶、闵思等亲友团团员甚至做了“文学院必胜”的巨大条幅,纵深半个会场。
双方都经过了长时间周密的准备。舒曼甚至有两夜都熬到了两点。其他几位也并不比她闲。就连队长,成天大有皇帝急太监更急的状态,把几个队员当成宝,近乎有求必应。大家就这么轰隆隆开到赛场上。
舒曼吸了一口气。今天除了本校的观众和校团委负责学生工作的老师督战,评委也都是重量级的人物,外校的辩论队也前来观摩。尽管会场的空间已经足够大,但是走道里仍旧挤挤挨挨站满了人。
舒曼穿着白衬衣黑裙子,头发扎成马尾髻,化了淡妆,一双大眼睛更加明亮清澈。
“舒曼化化妆,真是让人眼前一亮。”梓渊看着舒曼,赞许地对身边的伊璇说。
“是啊。她本来就是个美人胚子,只是平时不爱修饰。”伊璇说。
“不修饰很好啊,她年纪还小,正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时候。” 梓渊微微笑说。
舒曼没有关注旁边发生了一场有关她的谈话。她的目光投向了对方辩席。这一看她呆住了:和自己一样坐在四辩位置的人竟然是晧天。他穿着洁白的衬衣,面容干净,神情从容。他的目光略过舒曼,那里面似乎呈现着千百种语言,舒曼完全读不懂。
“今天有好戏看了。”梓渊抱着手笑道,“要不是法学院创优需要,晧天也不会答应他们院的团委书记来参加比赛吧?”
“是这样吗?”伊璇目光落在舒曼身上,不置可否地说。
这次的辩题和清文化有关,对两个学院都很公正。学生会到了今年可算是鼎盛时期,除了随后会迎来空间盛大的服饰文化节,三年一次的高校辩论大赛也在紧锣密鼓地举行,P大这样的传统强队的情况就受到了高校圈里的特别关注,前来观战的人络绎不绝。
正如梓渊所说,舒曼已经不是首场比赛时那个有些慌张的舒曼了。她措辞清晰,思路井然,声音洪亮,口若悬河。最吸引住大家目光的是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就像春山里的溪流,折射出太阳一样永恒地对她自己字字句句的坚信。
但是最终她输了。因为对手是晧天。他的辩论角度、内容和他们的完全不同,高出了几个层次。在辩论赛里,知识积淀同样重要。
除了舒曼,伊璇也是第一次见晧天出现在辩论赛场上。在大家的心目中,晧天为人沉稳,话不多,平和,不犀利,坚持自己的信念却从不针对任何人。是真真正正的所谓善藏锋者。他仿佛云层里的太阳,收敛起自己光芒的时候已经照亮了整个世界,当它彻彻底底一览无余的时候,所有的暗角都变得无处可藏。
评委老师表达的不再是夸奖,而是盛赞。舒曼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的脸上露出了鲜有的快乐。坐在观众席上的小女生被那个笑容迷得一塌糊涂,迸发出一阵惊呼。至于文学院都有人拜托舒曼帮忙找晧天签名,已经是后话了。
晧天成为了那天晚上的最佳辩手,没有人感到意外。但让伊璇深深不解的是:晧天从不是喜欢出头的人,为什么会到最后决战,竟然决定加入这场对于老生而言早已落伍的辩论赛?
他会是因为舒曼么?
虽然结局让大家失望,但文学院毕竟得了亚军,各位辩手也得到了评委的一致好评。相对当初文学院发动辩论赛的初衷而言,这已经完完全全是意外之喜。林溶溶和闵思涌上台和陈琦舒曼拥抱,随即大家牵着手唱着歌高高兴兴地到校外一家性价比较高的KTV唱歌。走到了目的地却发现少了舒曼。
舒曼坐在操场的阶梯上,哭得稀里哗啦的。
晚风习习,天气凉寒,全身上下就连眼泪都是凉的。她连哭都顾不上,哪管那么多。
忽然一件温暖的外套披在她的肩膀上。舒曼抬头,只见是那张熟悉的脸。熟悉得她透过泪光也能看个清清楚楚。
“还是和以前一样,我走到哪里你都能找到我。”
“我可没有找你。”他说,“和梓渊回宿舍的路上看到你失魂落魄地这么走来,就跟过来看看是怎么了。”他递给她一方纸巾,“擦擦眼泪。小丫头,可别忘记你化过妆的,别让我不到动物园就看熊猫。”
不逗她不要紧,一逗哭得更厉害了。
“我很努力,很努力,可是最后还是输了。”舒曼环抱着胳膊,失意地说。
“傻丫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曾经告诉过你,评委评定输赢不是用来奖励达到真理的人,而是奖励在那条路上走得最认真的人。而要走到那里,光靠勤奋是不够的。”晧天在她身边坐下,双手抱着膝盖,望着天空说,“你不是输给了我,而是输给了时间。你可以用你比我年轻、比我更充沛的精力来追赶这些时间。你如果更用心一些,耐心一些,就知道了。”
舒曼注视着他,他的笑容像春风一样和煦,眼神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她破涕为笑:“每次你说得都好像很有道理,都很有说服力。”
晧天仍是淡淡的笑:“那是因为我们是一国的,你才会认为我说的有道理,才会被我说服。”
“可是,”舒曼抿抿嘴,“你为什么会参加辩论赛?我还以为像你这样大牌的人物,根本不屑于和我们这些小兵PK。你跑来参加辩论赛,好像是专门为了打败我来的。”
“我怎么会为了打败你?”晧天笑道,“是因为一个人。”
“一个人?”舒曼诧异地问,“谁?”
“是我很佩服的一位前辈。”在这样的夜晚,晧天放松得有些忘情。舒曼惊讶地看着他,发现他预备继续说下去,便吞回要说的话,耐心地等。
“他是一位历史学教授,有着极为渊博的知识积累和深厚的学术造诣,我大一时对历史很着迷,从不放过他任何一场讲座。他平易近人,几次下来,我们便熟识了。我渐渐知道了他的往事,他是一位遗世独立、很有个性的清史学者,坚持理想,从不未世俗的价值和权威所动。他早年曾去美国学习,响应国民政府的号召回了国,拒绝为官,拒绝为政府说话,十多年深居简出写作平生专注《再见大清》,这部著作具有极高的典范意义,但是因为其中对太平天国运动等历史问题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在□□中被列为禁书,他也因此被打为□□,受尽折磨,甚至失去了左腿。□□结束后,政府给他平了反,但是他的书稿却在□□中被销毁殆尽。他便重复历史,闭关重新写作。同行的人都劝他,说他的人生没有那么多十年可以重来,应该多花些时间在发表论文,教学钻研和职称评定上,可是他充耳不闻,仍旧孜孜不倦地写作,并在前年终于完成了这本长达百万字的作品。然而真正的学者都是孤独的。孤独得甚至可能让你无法传递自己的思想。这本有石破天惊的价值的书问世后并没有得到学界的关注和认可,他思想的角度无法为大家所理解,直到他去年病逝在讲台上。这次辩论赛的辩题恰好和他的书的主题紧密相关,这不仅仅是一个更加理解他的作品和他的思想的机会,我还有一个大胆的设想,如果电视台真的会转播,兴许,这个话题会受到关注,进而让他的思想得以发扬光大,那我一定要把握住他。当然,这这是一种幻想。我只能这样去做,而不敢去期待它的实现。”
他说完了。眼睛里还带着那种神往,就像苍鹰仰望着雪山,那里那么美,那么高,那么令人渴望飞越。
舒曼没有看他,而看着前面空旷的操场。那里灯光明亮,有一个孤独的身影站在灯下投篮、射篮,反复重复这样单调的动作。球中了,从篮圈落下来,他去接住它,没中时,从篮圈周围飞出去,他去捡回来。如此周而复始。
“在想什么?”晧天问她。
“我在想,我突然很想重新听一听今晚辩论赛的录音,让我弄个明明白白,你究竟是怎么说服评委认为,你比我站在更接近真理的前缘的;我也还想弄清楚,我们之间的距离,到底有多远。”
说完她就笑了。晧天也笑了。
晧天回到宿舍,因为先前受凉,轻轻咳嗽。梓渊在水房里遇到他。晧天洗衣服,梓渊刷牙。他满口牙膏泡泡还关不住话匣子:“怎么样,你做护花使者怎么样了?安慰好你们哪位小姑娘了没有?她还真有意思,说笑就笑,说哭就哭,不高兴就谁也不搭理。”
“她没事了。”晧天轻描淡写地说了两个字,好像洗衣服是一件需要注意力的事,话说多了都会分心。
“我看你呀,”梓渊说,“哪像她的哥哥,分明像一位父亲,宠腻女儿宠腻得没有尺度的父亲。”
晧天停了片刻,一笑:“如果真的可以像她的父亲一样宠她,也未尝不可。”
“你疯了。你是彻彻底底被你的大男子主义冲昏了头脑。”梓渊摇摇头,“像晴源那样独立的女孩子,你就拗着劲不肯跟她去美国;像伊璇那样温柔的女孩子,你就对她放任她自生自灭。反正你是全天下的保护者,哪里不平哪里有你,哪里太平,你就走了。”
晧天笑道:“你说得我像侠客。”他拍拍梓渊的肩膀,“你慢慢刷你的牙吧,我洗完先走了。看看你,”他指着镜子,“泡沫都到耳后根了。”
梓渊对着镜子一看,果不其然,自己刚刚顾着说话,牙膏不知何时抹了一脸。
舒曼回到宿舍便接到舍友们的电话。陈琦在电话那头高声尖叫:“舒曼你个没良心的人跑哪里去了,我们都在KTV,限定你十分钟内飞过来!”
电话那头声音轰隆,舒曼担心耳朵炸裂,立马和话筒保持距离。
宿舍空空。去就去。她挂了电话,便飞快出门。
到了KTV,她发现这里来的何止三个室友,还有辩论队的老队友新队友。灯光昏昏暗暗,五彩缤纷,和外面的世界迥异。男生要了啤酒,女生要了可乐爆米花,舒曼进屋的时候闵思和辩论队队长正对着大屏幕对唱《广岛之恋》。见舒曼来了,大家一阵喧闹,把她推到电子屏幕前点歌。舒曼便刷刷点了好几首,然后跟着大家扯着嗓子一起唱。担任一辩的那个叫萧楠的男生一唱高音就跑调,他偏偏越挫越勇,笑得众人都岔了气儿。
“舒曼,干一杯。”萧楠举起酒杯,舒曼刚哦了一声,他立马说,“我喝啤酒,你喝可乐,我干杯,你随意!”
舒曼被他真诚却天真的脸逗笑了。她按住他的手:“你已经喝得够多了。再喝就醉了。”
萧楠说:“你不用担心。人家李太白都舍得拿五花马千斤裘换美酒,我这又算什么?我从小到大都很清醒,现在尝尝沉醉不醒的感受又怎样?”
舒曼沉吟片刻一笑:“你说得对。”她见他的口袋里露出MP3的耳麦,饶有兴趣地问,“你很喜欢听歌吗?”
“哦,不是。”萧楠发现她看的是什么后说,“这是我一个朋友帮我录的音。我本以为今晚辩论赛我们会赢,所以让他帮我录音做个纪念。不料竟然输了。”
“是录音?”舒曼好奇地说,“能借给我听一听吗?”
萧楠热情地递给她:“当然可以,你听多久都可以。”
那边林溶溶和陈琦正倒在沙发上头捧头,林溶溶正在连声追问她和师兄的进展。舒曼把耳麦插进耳朵,所有的声音都阻在了外面。
“跳舞,跳舞!”有人开了舞曲,大声提议。动感的音乐一响起,大家的心脏都随着音乐的节奏起伏。大家纷纷从沙发上站起来跟着动起来,有人甚至跳到茶几上扭起来。看起来兴致高涨,像是决定通宵了。
舒曼看着大家,笑得前仰后合。闵思伸手来拉她:“舒曼,一起来,一起来嘛!”
舒曼扯下耳麦,摆摆手说:“你们玩吧,我有点事,想先回去。”
林溶溶和陈琦、辩论队队长都停了下来,说:“才几点你就要回去?难得出来玩一次,你这不是扫大家的兴吗?”
舒曼说:“我真的有事。你们玩。”
萧楠站起来说:“我也有点困了,我送舒曼回去。”
他俩便收拾东西一起离开了。
林溶溶失望地坐回沙发:“一下子走了两个人,真没劲。”
辩论队队长在她身边坐下说:“你就别怪他俩啦。这段时间准备辩论赛,身体和心里都很疲惫,早点休息也是应该的,玩这种事情哪能勉强,我们玩我们的就好。”
音乐便再次响了起来。
萧楠陪着舒曼走在大路上。星光漫天。
“你也不喜欢灯红酒绿吗?或者是累了?”萧楠见舒曼在深深呼吸,笑着问她。
“不是。”舒曼说,“我确实有事。”她摇了摇手中的MP3,“你能借给我听一听吗?”
“当然可以。”萧楠说,“不过你听它干什么?我们可是输了,这不是什么美好的记忆。”
“我不管。我只知道它一定有话要告诉我。”她偏头一笑。
萧楠楞在那里。他原本说在校园里走走的。见她如此认真,便没再出口,而说:“那好。我送你回去。”
舒曼回到宿舍,在书桌前坐下,打开MP3,反复地听辩论赛接近尾声时的录音。对于晚清文化,即使加上她之前的临时抱佛脚,她了解得并不多。在听晧天发言的时候,她专注的只在于发现他的语言是否有漏洞,逻辑是否完美,而并没有在意他的内容。
“想法越简单,越单纯,越容易把事情做好。”耳边回响起那个声音。
“我明白了。”当听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的眼睛一亮,“当我在比赛的时候,求胜的欲望超过求真,我是在为我自己而辩论,而不是为我所相信的真实而辩论。我的心里有了杂念,就像一潭清水,一旦加入了泥土,树叶,就失去了简单,就无法原原本本地在倒影中还原这个真实的世界。”
“天哥哥。天哥哥。”她恍然大悟地站起来,提着包,飞似的向外面跑去。
她一路只管跑,都忘记先给晧天电话。她站在宿舍楼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见到晧天出来了。
他的身后跟着伊璇,还有梓渊。但梓渊出门后便和他们分开了,临别还说:“伊璇,早点把晧天还回来,我还要找他下棋呢!”
伊璇停住脚步:“好啦好啦,我们去去就回来。”
晧天已经取出车。伊璇轻轻一跳,优美地坐到了自行车的后座。
她那轻盈一跳,让舒曼的整颗心都沉了下去。她从宣告牌后冲出去要喊住他们,晧天的自行车已经在路灯下渐行渐远。
许多年前晧天升高中的那天,她就是这样看着他骑车远去。而如今,他的车后座多了一个人。她往宿舍的方向走,走着走着,竟然到了湖边。她来到湖心小岛上,站到开学那天的位置,倒立起来。
……
“你输了你输了,”一个声音在耳边拍着手,“快到墙角去!”
“为什么每次打赌都是我输?”她委屈地说。
“如果你不服气,我们可以再打个赌。”那个声音说,“如果你能够好好学习,考到我的大学去,我就在湖心小岛上为你倒立。”
……
“人和人的差别中最小的差别就是智力的差别。你不可能靠着类似打赌这种方式取得下一次,下下一次成功。”
是的。靠打赌来维系下一次、下下一次成功的时代已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