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不散场》林深深

8、第八章 第二天一大

　　第二天一大早舒曼便接到伊璇的电话。赶到教学楼下的水吧，伊璇已经在等她了。伊璇气色很好，沉静中带着笑容，周围往来的人不断和她招呼。
　　舒曼走过去坐下。来往的人都向她们投来了目光。当然他们看的不是舒曼。
　　“电话打得怎么样了？”伊璇问。
　　“对不起，师姐。”舒曼抱歉地说，“最近忙着辩论赛的事，忽略了这个，我会尽快的。”
　　“没那么着急。”伊璇笑道，“我就是问问。周四前完成就可以了。”她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盒子，伸手推到舒曼面前，“昨晚在辩论赛上表现得很好，这是我给你的礼物，祝贺你。”
　　舒曼有些尴尬：“师姐……这是为什么？”
　　“都说了，祝贺你呀？”
　　舒曼默默然说：“师姐，谢谢你，不过你这样对我，我感到很不安。”
　　“你不要感到不安，你应得的，接受就是了。”伊璇微微一笑，“你哥哥也对你的表现赞不绝口呢！”
　　舒曼沉默了片刻，把礼物盒推了回去，说：“师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这礼物我不能收。”
　　“为什么？”
　　“不为什么。”舒曼见伊璇笑微微地注视着她，迎着她的目光，说：“师姐，你这样对我让我很有压力。事实上，我并不想和你走得太近，并不想成为你的朋友。”
　　“为什么？”伊璇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我第一次遇见有拒绝朋友的人。舒曼，你好像不太顾念别人的感受，你拒绝别人的时候，冷静得让人噤舌。”
　　舒曼确实有些愧疚，但她还是这样说：“坦白说，对不起。对于我而言，你是要抢走天哥哥的人，在你之前，他只是我一个人的天哥哥，有了你之后，一切就变了。我不可能张开双臂来欢迎你，即使我那样做了，也是假的。但是我会尽量好好做事，做一个称职的学妹和部下。”
　　伊璇没料到她竟然如此坦白，惊讶地注视着她说：“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如果你真的在乎你的天哥哥，作为她的妹妹你不是应该让他更快乐才对吗？你为什么不心平气和的，做他的好妹妹呢？”
　　“对不起，我做不到。”舒曼静静地说，“天哥哥永远都是我一个人的天哥哥。”
　　“舒曼，”伊璇说，“晧天早晚会恋爱结婚，会离你越来越远，直到从你的世界里消失，你不会永远是他保护下的小妹妹。”
　　舒曼惊异地听着她的话，心里一阵绞痛。她咬咬牙说：“如果一定是那样，那就越晚越好！”
　　伊璇哽住了。
　　舒曼向伊璇欠身：“我先走了。”
　　“你先别走。”伊璇叫住她，再次把礼物递给她。她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的个子比舒曼高，目光垂下来才能看着舒曼，她很真诚地说：“舒曼，在公，我是你的师姐，在私，我是晧天的好朋友。你可以不理解我，不领我的情，但是你有你的坚持，我有我的坚持。拒绝别人的礼物毕竟是一件不太礼貌的事，你这样的个性以后会吃亏的。拿着吧。”她把小礼盒塞到舒曼手中，提着包先走了，没再说一个字。
　　舒曼看着她的背影在阳光里渐渐只剩下轮廓，消失在玻璃门外的大路上。

　　敏珊在外面等伊璇一起去上课。见到伊璇，她问道：“送给她了？”
　　伊璇笑道：“是的。”
　　敏珊和她一边走一边说：“我真不能理解你，你也太善良了吧？你要记住我的话，那个舒曼和晧天可没有血缘关系，你别听她叫声哥哥就真当她是晧天的妹妹了。”
　　伊璇说：“我何尝不知道这些。但是，无论从哪个角度，对舒曼好一点，是我唯一的选择。你难道希望听见大家在茶余饭后说我因为嫉妒一年级新来的师妹在辩论赛赢了我或是和晧天关系好而对她苛刻吗？”
　　“谁会无聊说这些。即使有，你管那么多干嘛？”敏珊不解地问，“你的心里真的就没有不舒服吗？他们那么亲密无间，她比你早认识他整整十几年，晧天还在辩论赛上那么给了她比你高的分数，这么多事情，你真的，就不嫉妒吗？伊璇，我在这学校是你最好的朋友，你不用瞒我。”
　　“不。我不嫉妒。”伊璇抓住她的手，含笑摇摇头，“嫉妒是一种很邪恶的情绪，我不会把它用在任何人身上。如果有，我也一定会用我的意志去浇灭它。”
　　“可是，嫉妒是一种很本能的情绪。”敏珊怜惜地看着她，“你何苦这样苛求自己。”
　　“谢谢你，敏珊。”伊璇说，“我不能放纵我的本能。在我心里，晧天是那样一个完美的人，我只有让自己变得同样完美，爱他所爱，想他所想，才能配得上他。”
　　敏珊叹了口气：“程晧天何德何能，值得你这样的人这么爱他？你又为什么这么傻？钟平昨天晚上又在宿舍楼下等了你整整一个小时。这么多人你不爱，偏要在他身上吊死?晧天那么冷漠，对你若即若离，你能不能放弃晧天？咱们换个人爱，给普通人当公主总要比给王子当奴隶要好吧？”
　　伊璇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敏珊，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做情到深处无怨尤？我就是这个样子。我只想和他在一起，只能和他在一起。为了这个，我什么事情都可以做。”

　　首战告捷后，文学院信心大增，许多先前处于观望状态的同学纷纷再次涌入辩论队，瘦弱的辩论队又变得庞大起来。第二轮比赛将是一个星期后，舒曼趁着这段时间狂打电话。300个电话不是说着玩的，并且全部是一些大公司、大品牌，有的打不通，有的错记成居民电话，甚至打到宾馆去了，即使打通了，大多数公司都对这种学校活动并不感兴趣，整个打下来，总共只有三十多个电话表示愿意见面深谈。
　　舒曼把结果递交给伊璇，伊璇却说：“不用交给我，你留着，和他们去谈吧。”
　　“这……”舒曼有点吃惊。
　　“你要是觉得没有经验，可以问你的副部长咨询。”
　　“哦……”舒曼不知所以地说，转身往外走。
　　“舒曼，”伊璇说，“我刚刚想起来，辩论赛还要继续进行，你可能没那么多时间忙这些事。先交给你的副部长，让她安排吧。我本来想让你负责一些有意思的事，但现在看来不是时候。”
　　“师姐……”舒曼想说话，伊璇又说，“我觉得你很适合女生部，就留在这里，留在我的身边。”
　　舒曼没就此再说什么：“那我先出去了。有什么事情再找我。”
　　“好的。”伊璇没有抬头。

　　随后的两天舒曼的情绪有些低落。辩论赛的获胜似乎没给她带来想象中的狂喜，在她的意念里自己更像一个失败者。这种沮丧的感觉让她很不安，甚至迷茫。好在一时不用忙学生会的事情，她也得闲可以温习数学和英语，应付即将到来的中期考试，图书馆便成了她常驻的地方。
　　舒曼最初来图书馆的目的是为了解决辩论赛的燃眉之急。但经历了那件事情之后，她开始认识这里的秘密。图书馆是一个充满神秘感的地方，这里有藏着各种各样的书。这些书寂寂无声地躺在那里，却懂得一切，现实生活中许多困惑和问题都可以通过它们来解决。P大的图书馆如晧天所说，是亚洲最大的高校图书馆。舒曼虽然对这个比较本身没有概念，但她知道这里的书对她而言已经足够多了。图书馆就像一个海洋，如果你懂得里面的生存之道，就可以获得一大片自由的世界，邂逅各种各样的风景。这样的世界和风景丝毫不逊色于陆地上真实的世界，恰恰相反，它的神秘和必须你虔诚走近才能获得的珍贵更为它增添了几分魅惑之感。
　　舒曼从茶水间出来打水，发现晧天竟然也正弯腰在打水。他抬头看见她，脸上露出微笑。舒曼很久没见到他了，也一直想见他，如今他这么出现，她却觉得很生气。
　　舒曼看着他，眼睛一瞪：“看着我干嘛，我的脸上有东西？”
　　“是啊。”晧天说，他伸出手指指着她脸上的几处，“这里，这里，全部有东西。你好像不太高兴见到我。”
　　“我哪里是不高兴。”舒曼有点赌气地说，“只是我不知道我见到的是哪一个你，是我熟悉的，还是学生会的主席，是我辩论赛的评委，还是和伊璇师姐出双入对的师兄？”
　　晧天一愣，随即笑道：“那你高兴见到哪一个，就是哪一个。”
　　“我哪个也不高兴。我不认识现在的你，我要你变回原来的样子。”舒曼想想说，转头就走。
　　“你怎么了？什么原来现在的？我一直就是这个样子啊？”晧天接完水跟在她身后，“我发现辩论赛获胜好像没给你带来我想象中的快乐。”
　　“我应该为这个感到非常高兴，彻夜狂欢吗？”舒曼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大的火气， “反正我也不准备参加下一场了。”
　　“小声一点。”晧天赶紧手指贴在嘴边示意，“别吵到大家。”
　　舒曼气结，狠狠瞪了他一眼，走到图书馆二层向外延伸的观望台。晧天跟了过来。
　　“你这脾气，不改改怎么行。”晧天打趣她，“一万年都是这个样子。是不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情？为什么要放弃继续比赛？”
　　舒曼不说话，她也意识到自己过火了。她抬头看着晧天：“你，是不是要和叶伊璇师姐谈恋爱了？”
　　晧天吃了一惊。舒曼看到他脸上的笑容顷刻消失了，那种逗她的眼神也消失了，变得空蒙而认真：“你听谁说的？”
　　他的表情让舒曼感到满意，至少这个话题似乎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这还用别人说吗?一抬眼睛就可以看出来。”她斩钉截铁地说，“你只要告诉我是，还是不是。”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是我在问你，不是你问我。”舒曼不依不饶，“你快回答我。不是就算了，如果是的话……”
　　“怎么样？”皓天问。
　　舒曼的脸转向一旁:“我以后就不理你了。我不喜欢看到你对别人比对我还好。”
　　晧天沉默了片刻说：“你的问题我不能回答你，因为我自己都还不清楚。你还小，感情的事情你不懂。我们还是说说辩论赛的事情吧。”
　　“好吧。”舒曼看了看他说，“反正，我们可说的，永远只有我的事情。”
　　“我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你还是好好照顾好自己吧。”晧天说，“你来学校后我一直在忙，对你的关心太少，对不起。”
　　“我不需要那么多关心。”舒曼说，“我也并不小，已经十八岁了。天哥哥，我只是想知道你的生活是什么样子。”她抬头看着晧天，他的眼神幽深，静静地像秋天的湖水，没有特别的情绪，只是安静地等待她把话说完。舒曼一下子泄了气说，“好吧，好吧。我不想继续这样唇枪舌战的较量了。我之所以参加辩论赛是因为我不想我们学院被别人瞧不起。现在打了一场漂亮仗，就够了。准备辩论赛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我好像高估了我对社团活动的热情。我无法做到像伊璇师姐那样应付自如，事事得体，即使辩论赛她输了，她也输得那么有魅力。”
　　晧天仍旧看着她。看着她语速变快，神色焦灼，然后一脸无奈。当那种无可奈何出现在舒曼的脸上，他吃了一惊。在他心中，无可奈何只是成年人的情绪，它不应当和舒曼扯上关系。舒曼不应当是这个样子的。
　　“你现在坦白告诉我，你加入学生会又是为了什么?上次你说好奇，如今看来，你的好奇心并没有那么强烈。不要告诉我你和那些名利虚荣也扯上了关系。”
　　舒曼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眼睛，坦坦荡荡地说：“我是好奇，因为你。你去了那种在外人看来鱼龙混杂的地方，我想知道它是什么样子，为什么会吸引你。如果不是为了这个，我才不会去。”
　　皓天的脸变了色，不知悲喜。他顿了顿对舒曼说：“跟我来。”便走了出去。

　　晧天把舒曼带到了四楼的展台上。从这里，底层的大厅和各层楼的自习区都一览无余。到处坐着黑压压的人，他们全都埋着头，专注地看书写字，借书还书。
　　舒曼不明白晧天带她来这里的用意。她也并不着急。和皓天在一起的时候，他对要去的地方充满了百分百的信心。
　　“丫头，”他说，“你看，这个图书馆里容纳了多少人。”
　　舒曼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他继续说：“每天都有几千人在这里看书、学习。你以为，他们是为了什么？”
　　舒曼不明所以。
　　“如果在这里的人如此认真专注的事仅仅是为了意气之争，这座图书馆不会如此巍然挺拔。态度决定一切。做任何一件事情都是这样。就像你参加辩论赛，如果仅仅是为了证明自己，打败对手，获得荣誉，就太狭隘了。任何一件事情的意义都应该得到尊重，这是对自己的思想和劳动成果的尊重，也是对别人的尊重。辩论是一个发现真理的过程，虽然双方各执一词，但目的却是共通的，就是拓宽人类所能认识的世界的藩篱。真正精彩的辩论赛的辩论双方的角色上是对手，精神上确实朋友。辩论赛从来没有真正的输赢，这场比赛中被证明的东西会在另一场比赛中被证伪，每次辩论赛到了最后虽然有评委在判定输赢，但是他们奖励的并不是到达真理的人，而是在探求真理的路上最虔诚、最认真的人。”
　　舒曼听着他的话，楞在那里。晧天的目光转向她的脸：“丫头，我记得你刚上高一我为你补习的时候，你的功课不太好，所以当时会和你打那个赌，激励你努力学习，因为我知道你天资聪慧，只是玩心太重。果不出我所料，你努力了并且做到了。但是，人和人的差别中最小的差别就是智力的差别。你不可能靠着类似打赌这种方式取得下一次，下下一次成功。”他伸手拍拍她的头，“所以，好好准备辩论赛，你要使劲你浑身解数争取说服对方，打败对手，但这不应该是你的目的，你的目的是看到隐藏在这针锋相对的背后真正的真相。这个过程远比最后的输赢重要得多。”
　　舒曼抬头看着他。他的眼神坚决，面色却温和中带着怜惜，和从前在家教她学习数学的时候并没有两样，让她很容易就捕获了那份亲切感。她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你为了我而加入学生会，于我个人情感，我很高兴，但于你而言，这不是件好事。你应该选择你认为正确的事，逐渐形成自己的判断力和价值标准，自己才是自己的最好决策者。”
　　舒曼眯着眼睛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加油。我看着你呢。”晧天向她伸出手。
　　舒曼伸出手拍他的掌心，抿嘴一笑：“天哥哥，我怎么突然觉得，你在我心中，比以前更加伟大了。”
　　晧天环抱着手，莞尔一笑：“虽然我不太赞同你的话，但是如果你愿意这么理解，我也会很高兴。”
　　舒曼若有所思地说：“我明白了，明白为什么每次我们的都是我的事情而不是你的，正如你说的，我的心还太小，甚至不能照顾好我自己的世界，而你，却能够把你的事情料理得妥妥当当。你已经长成了一棵大树，而我，才刚刚在你荫凉的土地里生根发芽。”
　　晧天伸出双手拍拍她的双肩，说：“有什么关系。只要你是一棵树苗，早晚都会长成参加大树，比我还高。”
　　天气渐渐冷了。舒曼看他说出来的话变成了一层薄薄的雾气，蒙蒙胧胧。他的笑容和笑声也飘荡在空中。

　　接下来的日子图书馆便成了舒曼的家。她不再考虑其它同学要挤破脑袋争取到下一场比赛的机会，看书看得成仙成佛。在图书馆里在看，自习区在看，闭馆后就借回宿舍看，熄灯后就到走廊看。吓得林溶溶每天晚上回来都直尖叫：“疯了，疯了！”节奏宛如安徒生的《雪人》里的那只悲情老狗的“完了，完了！”
　　陈琦也为舒曼所动，每天白天一有空就去图书馆看书，或者组织大家碰头，讨论问题。到了晚上她就不行了。和那个同乡师兄在电话粥里磨来磨去，两个人玩暧昧玩得之水深火热，看得周围人干着急。陈琦每次打电话都很兴奋，但是挂了电话便唉声叹气，楞谁都听得出来她的怅然若失。
　　林溶溶不时喊：“陈琦你干脆去问问他到底怎么想的，墨墨迹迹是不是个男人？”
　　闵思也说：“是啊，喜欢就喜欢，不喜欢拉倒，他到底想做什么。”
　　陈琦默不作声。舒曼听着她的反应，便没跟着凑热闹。听着他们平日里说话的调调，他们大约真的相爱了。
　　这天外面刮了大风，舒曼晚饭后便直接回了宿舍。宿舍清静无人，她干脆开始写辩辞的初稿。台灯的光线柔和，舒曼刷刷文思泉涌，感觉就像脑袋里有个智慧的水龙头，一拧开就哗啦啦向外淌水。大概这便是晧天所谓的“探求真理的路”吧，并不像传说中的那般充满了荆棘和妖魔，而是鲜花美景，妙趣横生。
　　不管怎样，天哥哥说的话，一定没有错。
　　嘟嘟。电话铃声大作。
　　舒曼顺手抓过来，没心没肺地：“喂？”
　　“你好。”那边是礼貌的男中音，“陈琦在吗？”
　　舒曼看看表，原来电话粥时间到了。这个可恶的师兄。
　　“她不在，约会去了！”舒曼响当当地说。反正陈琦去青协见副会长，自己也不算撒谎。
　　“约会？和谁？外面风这么大，”那边很吃惊，嗓音有点哆嗦，“她大概几点会回来？”
　　“我也不知道是谁，好像是一个很帅的师兄，到门口等她很久，她不肯下去，大家便催着她下去了。”舒曼漫不经心地说，“大概十点会回来吧，或者更晚一些，我也不清楚。”
　　反正青协副会长确实在楼下等了陈琦很久，陈琦却一直在写辩辞不下去，直到被大家推下去。自己还是不算撒谎。舒曼心想。
　　“那……”那边的声音低沉了很多，却欲言又止，似乎不预备挂断电话。
　　舒曼怕继续说下去会穿帮，再加上急着写辩辞，便说：“需要帮你留口信吗？”
　　“噢，不用了。谢谢你。再见。”那边便挂了电话。
　　舒曼狡黠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