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不散场》林深深

37、第三十七章 .

　　接到皓天电话时, 伊璇正在商场试戒指.五克拉钻戒啪嗒落地.吓得售卖小姐脸色苍白.伊璇身边的钟平笑着说:”不要紧,不要紧,钻石不怕摔.是钻石就不怕摔.”
　　伊璇弯腰拾起.如他所说,戒指非但完好无损,甚至没沾半点灰尘.
　　她抬头看着他说:”我有事.去去就来.你回家等.”
　　钟平拉着她问道:”有什么事比选订婚戒指更重要的?”
　　伊璇深深地看着他,唇齿间吐露出两个字:”有的.”说完她便提着提包匆匆忙忙地走了.

　　约见的地点在王府井地铁口.伊璇提出来的.那时的记忆在岁月里不曾消弭,但这样一个时刻,她突然想再试试.
　　这次皓天没有迟到.等她赶到时,他站在指路牌下,面容皎洁,神情泰然.除了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一切似乎一样.
　　但一切,又似乎不一样了.
　　“你终于回来了.”伊璇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让我好好看看你.”她擒住他的手,从眉心打量到脚尖,又从脚尖回到眉心,其后方才放下他的手说:”瘦了点.”
　　皓天的手被松开,先前的热度褪去,手背上留下濡湿的汗渍.
　　“伊璇,”皓天说,”今天来找你,除了向你报平安,还想来看看你.只是因为毕业进程耽误,时间紧,没来得及给你准备礼物.”
　　伊璇摇摇头,无可奈何的笑.”你以为,每次你出远门,我就真那么盼望那一份礼物?看来你并不了解我.”
　　皓天笑笑,有些尴尬.
　　“我猜,”伊璇说着,拿考量的目光看着他,”这次回来,我肯定不是你见的第一个,也不是你想见的第一个.”见皓天不言不语,她方觉得自己话太多,也太厉害.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有些过了.她敛了敛锋芒,嘴唇一翘说,”你不是来看我吗?你知道我向来不喜欢那么不着边际的虚言.给点实际的.”
　　皓天耸耸肩,笑:”你不但不喜欢不着边际的虚言,对于什么是实际的还享有充分的决策权.”
　　伊璇眼皮一抬:”带我去游乐场.我想尝试一下接近死亡.”

　　进了游乐场,皓天以为伊璇要玩过山车之类,谁知她拉着他便走向通常意义的”激流勇进”.这里美其名曰”奥德赛之旅”.即一堆人坐着小舟模样的事物,从高高的轨道上飞驰而下,通常会在蔚蓝色的水池里激起几十米高的水花.一行人顶着太阳排长长的队,皓天和伊璇穿上买来的方便雨衣.伊璇哈哈大笑,皓天的眼睛在蓝色的塑料皮后,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明净.
　　“我们会不会都湿透?”伊璇半是期待半是畏惧地问.
　　皓天笑而不答,转身指着迎面走来的上一拨人群.他们一边走一边笑,浑身上下都滴着水.
　　“后悔还来得及.”皓天说.
　　话说着,伊璇已经跳上了小船.皓天一大步跨过去,听见她在耳边说:“我叶伊璇的词典里,还没有后悔这两个字.”
　　小船出发了,人群一片惊呼.小船在幽如暗道的石径里穿行, 皓天和伊璇坐在第一排的位置,伊璇东张西望,皓天不断警告她小心握住护栏,她哪肯听.上坡时,小船开始加速,甚至能听到引擎用力的声音.众人的尖叫声随着小船位置的上升而上升.这次,不消皓天说,伊璇抓护栏的手便前所未有的紧,恨不得把那钢管都捏出水.
　　小船到了最高点,众人的尖叫也到达最高点.不容那声音在空气中飘散,小船便急转而下,哐当向着遥远的水底冲去.每个人的心脏瞬间离开了原来的位置,到空中寻找自由的天地.每个人的脑子也想塞进了厚厚的云层,失去了所有思想,甚至呼吸的力气.所有人都在这样的空蒙中冲向那片蔚蓝的世界.不知道经过了几个世纪,那片蔚蓝越来越近,愈见真实地呈现在眼前,众人的耳边如雷鸣般巨响,一片水雾铺天盖地地袭击过来,形成一个巨大的水球,将小船彻底覆没.
　　水雾来势凶猛,浇透每一个人,却像落日后的红霞,雷雨后的彩虹,安慰了一颗颗悬而未决的心.水雾落下,众人的叫喊声渐渐停歇,小船再次驶入幽密的石径.伊璇和皓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两人眉毛眼睛都沾着水.
　　“很害怕吧?”皓天问.
　　“你怎么知道的?”伊璇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惊魂未定却又落不下脸承认.从皓天那笃定的眼光中,她觉得有些不对劲,目光渐渐从皓天的脸上往下滑,终于在他的手腕处找到了答案.
　　那里红得像一只熟透的胡萝卜.原来自己竟然把皓天的手当防护栏了.
　　“看不出来,你的力气还这么大.”皓天啼笑皆非.
　　“那你呢?你看起来一点也没有害怕.”伊璇转头看他,一语双关地说,”我很好奇,我把力气用在了你身上,你又用在哪里?”见皓天不说话,她无奈一笑,”算了,就当我没说.”
　　“不,我要说.”皓天接过话,”我之所以一点也没有害怕,是因为我见过更可怕的.”
　　“你……”她看着皓天,疑惑地问,”是说那场事故?”
　　“是的.”
　　伊璇不说话了,静静看着皓天,好奇又迟疑.
　　皓天的眼神静止地停留在一处,眉头蹙在一起.他的声音很平静,静得让人以为他只是在叙述发生在昨天或者前天他吃了什么,或者上街买了什么东西.
　　”出事那天,我还在英国的渡船上午睡.同学们和其他渡友就在周围吹拉弹唱,把酒言欢.因为连日的疲倦,吵闹的声响根本没能把我吵醒,直到滚滚浓烟呛入我的喉咙,我才从睡梦中醒来.我的视野里全是烟雾,耳畔响彻船外的哭喊声,推搡声,还有扑通跳水的声音.船长通过广播高声喊着大家不要乱,要保持镇定,可是没人任何人肯听他的.那一刻,我面临着这一辈子都不曾面临过的艰难抉择.是如船长所说,退守舱壁而卧,还是奋力冲破烟雾,和众多的渡友们一样,努力去争取一线生机.在那短短的一瞬间,我一生熟悉的人都在脑海里盘旋.几秒钟后,我将饮用水打湿毛巾捂住呼吸道,伏在船尾的墙壁.火势没有得到控制,广播里也失去了声音.这时候,我甚至已经不确定船舱里除了我,还是否有别人.我一生行事向来果决,但那一刻,却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矛盾.但也就在那一刻,一个模糊的影子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相信船长.相信自己,相信你的意志力.我仿佛听见她这样在对我说.没有理由,只是告诉我去相信这一切.浓烟透过毛巾侵蚀进来,我的思维渐渐涣散.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又渐渐恢复了完全的清醒.船舱的火灭了,喧嚣声停止,船也在飘飘荡荡后终于静止下来.天地万物,仿佛都在一瞬间归于静谧.
　　我试探着透过浓浓的焦味和漆黑的烟尘向船头的方向走去,想弄清楚我在什么地方,也想看能不能找到别的人.可是一路我看到的,却是令人不忍目睹的惨景.从窗外看出去,我发现船停留在一处浅滩,不远处便是一个小岛.有了小岛便有了希望.我嗓子干得要命,便往储藏室的方向走去,想找些水喝.透过玻璃门,我看到船长的身影.舱门依然紧闭,船长背对着我,身体僵硬,任我怎么呼喊也听不到我的声音.
　　他已经死了.因为通讯设备坏了,船停留在大海上只有死路一条.当他在指挥大家镇定自救的时候,他正一边吸入烟气,一边努力地将船驶向最近的小岛.但在将到未到的时候,他死了.船也就停了.我和一个昏迷的水手在岛上呆到许多天.直到被渔民发现.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其它渡友都已经遇难了.”
　　说完这番话,当伊璇仍旧沉浸在场景的悲哀中,皓天眼中可探索的距离已经由远及近,重新回到了她可以触摸的地方.
　　“我想,船长他不会遗憾的.”许久后,伊璇咬咬嘴唇,如是说,”他虽然没有到达他想到达的地方,但是他的努力没有白费,有人相信了他.”
　　皓天勉强一笑,算是回应.”在那以前,我一直认为一个人相信另一个人,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但从那以后,才真正明白,原来有时候,它需要花那么大力气.”
　　伊璇叹气道:”我知道.我知道那个给你力量的影像是谁了.除了她,还能有谁呢?”

　　小船抵达出发地.远远看着排队的人群穿着雨衣翘首盼望.见伊璇踮着脚尖看,皓天问:”你在看什么?”
　　“我看那些人.”伊璇入神地说,”期待着船来,就像期待着爱情.心向往之又有所畏惧,穿上雨衣又以为自己获得了安全.其实爱情的波浪一个打来,谁都像你我这样,从头到脚湿个见底.”
　　“伊璇,千言万语,我也表达不了我对你的感谢和歉意.”皓天正要继续说下去,伊璇却伸出中手指放在他唇边,阻止了他.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不想听.俄国有位作家说过,人类的一切情感都可以转化为爱,甚至厌恶和憎恨,唯有感谢和抱歉不能.因为它们是债,而感情,绝不是债务.爱上你,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你从来没有对我承诺过什么,所以今天这一切,我也并不怪你.这整个过程中,我输的不是我自身的条件,不是她先我遇见你的多年时光.”她抬头看着他,神情幽远而宁静,”你会比我想象的要脆弱,而我也可以比我想象的坚强.以前,你在我心目中就像一棵胡杨树,活则千年不死,死则千年不倒,倒则千年不朽,你让我觉得那么安全,我宁愿将我的全部光芒都藏在你的臂膀下,做你身边的一棵小草,即使你枝缝间落下的荫凉,也让我像承受恩泽一样感到荣耀.但是现在我明白了,你并不是一株胡杨树,你会累,会孤单,也会死,也需要别人给予你支持和力量.你’死去’的这段时间里,我夜夜流泪.泪流干了,我自己却由一棵小草长成了一棵树.我也这时才明白,我输在了哪一步.”
　　她嫣然一笑,皓齿如玉,明眸如星.”所幸的是,我输得起.”
　　皓天释怀地笑了.他看着伊璇,眼神里颇带着欣赏的味道.伊璇身上一直有一种灵动的气质.不在于她天然光芒流淌的气质,而在于她始终在寻找自己的路上.此时和她说一切话都显得没有必要.他眨眨眼睛,只静静地看着她.
　　“皓天.”伊璇走到他的跟前,”记得以前我给你做过一个测试吗?你得了90分.其实,那些题目我是故意为你设置的,就是希望你能得个高分.然而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你不够了解我,就像我不够了解你一样.当然,这不妨碍我们是很好的搭档和很好的朋友.”
　　皓天也看着她的眼睛.”伊璇,我只同意你一半的话.你一直是我很好的搭档和朋友.但是我们都在发展变化,没有谁能够一开始就了解谁,或者说会一直了解谁.从某种意义而言,我觉得未来就是为了友情和爱情而生,就是为了留着长长的岁月,让大家相知相许.”
　　伊璇莞尔.”有一点我没有告诉你.在来这里的时候,我其实正在商场里挑选我的订婚戒指.但是现在,我准备把它退了.”
　　皓天颇为诧异.
　　“你说得对.未来就是为了友情和爱情而生.我叶伊璇为爱而生,为何要草草下嫁,而不再耐心等待上天为我而备的那份爱情?”
　　她脸上挂着灿烂如阳光的笑容,伸出手指指着皓天的位置,半带着命令的口吻:”你,站在那里.以前每一次都是我从背后看着你,今天,让你看着我一次.”
　　皓天默默相许.伊璇满意地微微笑,悠然转身,向着前方大踏步走去.走了不过三五步,她的头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那种眩晕感几乎将她的意识摧毁.晃忽中她看到了云端浮现佛主的脸.
　　人生天地,独去独来,独生独死.
　　她以为自己要昏过去了.皓天一个健步上来扶住她的肩.
　　“发生地震了.”模糊中,她听见皓天这样说.

　　北京发生这种微震不是第一次.时间不长,只不过三分钟.众人头晕目眩一番后,只当是上帝开了个玩笑.整座城市又恢复了先前的宁静.
　　告别伊璇后,皓天回到学校.他在英国期间,在国际期刊上发表了多篇论文,有关腐败问题的研究取道英国参加柏林大赛,获得了金奖.读书期间,方教授和他一直有联系.虽然未交流太多问题,却如父亲一般嘘寒问暖. 回国后,皓天到了北京后便和学科带头人一起从事一个新课题的研究工作.报到后他搬进了青年公寓.面积不大,但总算是自己的空间.楼层很高,总是阳光明亮,走到窗前便是一派山川明亮的秀丽风景.
　　回到屋里,皓天没有看书.他把屋子里里外外清扫了一遍.窗明几净后,他把那盏风铃挂在窗口.风铃啪嗒啪嗒,没有清脆的歌声,却真像在说话.整晚没有上网,整晚没有看电视,也整晚没有用手机.外面的世界他一无所知.那天晚上,他睡得很安静,并不知道他家乡的一角,正发生着天塌地陷的悲剧.

　　皓天一大早来到舒曼家门.五月的早晨清风习习,鸟啼阵阵.这是她难得的一个休息日.他不预备吵醒她.他便在楼外的槐树下的石桌坐下.石桌溜圆,棱角被磨得光滑发亮.上面静静躺着几粒飘落的槐花儿.
　　这样的心境里,等待也是一种福气.
　　他没有看表.太阳渐渐升高,从遥远的东边慢慢移驾屋顶,透过百年的老槐树茂密的树叶洒下斑驳的金光.那些光点投射到褐色的土地上,像散落一地的星星.篱笆墙下花木扶疏,暖风送来一阵花香.那香味是极为熟悉的粉豆花.皓天记得舒曼童年时候最喜欢唱着儿歌,头戴粉豆花编成的花环,在小园里蹦跳着玩跳房子的游戏.
　　从那时候开始她的父母便常旅居外地.所有的小伙伴中,舒曼是最不听话的一个,每天都要玩得漫天星光才肯回家,奶奶站在门口声声呼唤她的名字,她总是从花丛中探出身,甜甜腻腻应一声后,便又躲进花丛,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好几次,皓天就是这样受奶奶拜托去找她的.找到她时她常常满身是汗水和泥土.脸庞因为运动过而呈现出苹果般健康的颜色.
　　那次他拉着她的手送她回家,她走到半路就停下来,和他商量说: “天哥哥,我不想回去.”
　　“为什么?”
　　“家里头,我却只有满屋子沉默的孤单. 家外面,我却拥有满天的星星.”
　　皓天沉默了.许久后,他伸手指弹弹她的脑门说,“回到家里,星星也是你的.”
　　想到这里,他伸出手去,几点斑驳的阳光便像星星一样坠落到他宽大的手掌中.他的嘴角微微翘起,笑容不能自己.其实,自己也很想要一个有星星的家.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肚子饿了,才蓦然发现时间不早了.手机里传来不厌其烦的女声宣布手机罢工,屋子里,也没有半点声音.他不安地四处张望.
　　手机铃声响.有认识的人发来短信.皓天方知道出事了.震惊,悲痛和担忧涌上了他的心脏,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