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不散场》林深深

36、第三十六章

　　舒曼的手颤动着,手里的包裹整个掉落到地上.她慌忙拾起.
　　耳边回响起当初自己的声音:“等你拿了学位回来,我就告诉你.”
　　“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她甩甩头,确定自己是清醒的,随即转身跑出了报社.
　　等跑下大楼,站在十字路口,舒曼方才一片茫然.这信封上根本没有地址.梓渊的影子闪入她的脑海.她刚刚给司机说了地址,电话响了.梁姐在电话里要她去一趟P大,那里发生了重大新闻.具体情形她也没说清,只是点名要舒曼.舒曼只能说好.挂了电话便让司机把车调了向.

　　出租车停在东门口.舒曼快步走向五四体育场.她满心思仍旧想着这寄回来的学位证书,猜测它代表的无数种可能,对于即将到来的采访,实在有些力不从心.
　　就这样走到体育场门口.五一长假刚过,气温宜人,阳光普照.有人踢足球,有人打篮球,一派安然.
　　舒曼左顾右盼.哪里有什么爆炸性新闻?她的心里暗忖.
　　自从毕业后,她一直忙于跑新闻,很多次从校门口经过,却没顾得上回来看看.校园东面的奥运场馆已经封顶,近看远看都好不壮观.头顶之上是长空如洗,千里阳光让周围的浮云都镀上了一层美丽的金色光晕.
　　舒曼突然想抛却一切,只要这一个时刻.她掏出相机,将镜头对着那没有穷尽的天空.阳光绚烂,在镜头里呈现出一层一层的彩色光圈儿.舒曼努力踮起脚尖,试图将全世界的风景都收罗在那个小小的镜头里.但太阳的光晕不断收缩,她的脑门一阵眩晕.
　　这种眩晕的感觉逐渐往上升,渐渐的,她感到整个身体都飘了起来.高举着相机的双手落下,一张熟悉的脸便不偏不倚落进了镜头里.
　　当她的脚尖再次接触地面,抱紧她的那双手也慢慢松开.一只手伸过来,舒曼手中的相机被摘了过去.
　　皓天的脸完完整整地呈现在她的眼前.他的头发剪短,皮肤微黑,格子衬衣和棕色长裤.眼睛因为阳光的照耀而眯成一条缝,但目光依旧充满神采.
　　“我回来了.重新回到这个校园,回到你面前来了.”他伸出一只手拍拍舒曼的肩膀,笑盈盈地说.
　　舒曼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就好像很多次她翻看日记本时,看着自己的回忆.看着字字句句,思绪就在日月里穿行.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百折千回,却没有落下来,而是化做一缕春花般灿烂的笑容.
　　皓天走到她身边,伸手拍拍她的脑袋,笑道:”怎么哭了?不相信么?要不要确认一下?”
　　她破涕为笑,一把扑过去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不用确认了,你回来了真是太好了,世界上再没有更好的事情了.”
　　她的手勾得那么紧,皓天几乎被勒得喘不过气.他伸手去拉她的,可她哪里肯松手.皓天任她摇啊摇,只是微笑,并不说话.直到一个足球从远去飞过来,在近出落地,一直滚到他们的脚跟.
　　舒曼松开手.调整位置,朝着那只足球猛地一踢.那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新落到远方少年的脚底.
　　“谢啦!”少年热情洋溢地向着他们招手.
　　舒曼和皓天相视一笑.笑容过后,舒曼竟然伸手狠狠搡他一拳,嚷嚷着责问道:”你是怎么回事?好好的玩什么杜丽娘还魂?”
　　皓天被她说得啼笑皆非.”都说女人翻脸比翻书还快,如今看来还真有道理.我堂堂七尺男儿,什么杜丽娘还魂?生我气也不用这么损我吧?”他半玩笑半认真地说,”上次游艇起了火,有人受了伤,有人往水里跳,大多数人被困在了一个小孤岛上.那里卫星信号覆盖不到,所以大家和外界失去了联系.”
　　舒曼拉着他上上下下地打量,来回确认他所说的经历是否曾真实发生在他的身上.她仍旧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在那个岛上,呆了半个月?”
　　“是的.”皓天点点头,”我们游艇上的很大部分食物都掉进了水里.剩下的部分,维持了六七天也都吃光了.那段时间,除了要谋吃的,还要熬海水.谁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还好,有渔民发现了我们的踪影.总算完完整整回来了.不然,当初让你等,怎么给你一个交代.”
　　他这话像一阵春风,所到之处便生长出一片绿树鲜花.
　　“那么,同船的人都回来了吗?他们的病,也好了吧?”舒曼期待地问.
　　“是的.都回来了.病也都好了.”皓天认真地点点头.
　　舒曼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皓天也笑了.他伸出手,她便搭上他的,他拉着她到旁边的观众席坐下.舒曼特意绕远走到观众席的西北角.
　　几年前她辩论赛失利,皓天还曾经在这里安慰过她,同时跟她讲了有关那个历史学家的故事.
　　往事历历.一丝笑意浮上舒曼的嘴角.她托着腮,目光仰视着前方的太阳,说:”是的.我想起几年前你在这里跟我讲那位教授和<再见大清>的故事.那时候,对于一切会怎么样,连你也没有把握.你说那只是你的一种幻想,你只知道自己想那样去做,并不敢去期待它的实现.如今,虽然未必和你有关系,但它确实实现了.不但<再见大清>大卖,不久前我还在网络新闻上看到几个高校还专门召开了他的研究成果的研讨会.我那时第一反应就是告诉你.可是那时候,”舒曼敛起笑容,”你不在了.”
　　皓天看着她的脸.见一丝悲伤的情绪在她的脸上划过,她却努力收拾起这种情绪.一瞬间看得到心酸.
　　他伸手去拉着她的,轻轻拍了拍,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丫头,如果你还愿意相信我,以后我会把这些补偿起来,再也不会不在了.我保证.”
　　舒曼摇摇头一笑:”我一直都相信你.”
　　正这时,舒曼的电话响起.一听电话,竟然是梓渊.
　　舒曼的心激动得跳到嗓门口.梓渊刚刚从香港回来,看到了舒曼先前录播的节目,打算帮她庆祝.舒曼正要脱口而出,皓天紧急示意她保密.舒曼会意地点点头.挂了电话后,两人相视神秘一笑.
　　“今天晚上,一定吓他一跳.”皓天得意地说.
　　“你怎么像小孩子一样顽皮?”舒曼噗哧笑.
　　皓天并不理会,而是问:”刚刚你和他怎么说的?好像在说吃饭,又在说带酒?”
　　“是的.”舒曼快乐地说,”他看了我的节目,说要请我吃饭.我约定在我家门口见.我请他,他带红酒.”
　　皓天不大满意地皱着眉.”你请客怎么要人家带酒?”
　　舒曼不屑一顾地反驳:”他经常去法国出差,有好酒嘛.”
　　皓天双手叉腰,注视着她说:”看来我不在的日子,你们的联系很密切啊.”
　　舒曼拿眼睛斜睨他,噗哧笑:”说什么话?难道,你竟然在吃醋?”
　　皓天拉她从座位上站起来,伸手拍拍身上的尘土.凑近她轻声说:”你想得美.”随即坏坏一笑,大摇大摆地向前走去.

　　皓天随舒曼回家.刚刚下车,便见梓渊手里拎着一瓶红酒,在楼下徘徊.
　　“师兄!”舒曼大声叫他.梓渊闻声抬起头来,舒曼欢天喜地地跑到他的身边.梓渊见她满头是汗却笑逐颜开,打趣她道:”看你在节目上闪闪发光,我还以为你很忙.现在看来,好像我的判断不太准确.”
　　舒曼一拍他的胳膊,嘻嘻笑说:”何止是你,我们都有判断出错的时候.”说完,她向着出租车的方向一呶.梓渊的目光便顺着看过去.
　　皓天摘下墨镜,朝着他走过来.
　　梓渊的手脚僵硬.他甩甩头,本能地转身看舒曼.只见她笑眼弯弯,他的意识才逐渐舒醒.皓天停在他的面前,眉目含笑,平张开双臂.
　　梓渊上前一步便抱住了他.两人都没有说话.皓天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背.
　　不知道过了多久,舒曼走上前来.”还打算抱多久?”她环抱着双手看着他俩,”我饿了!”
　　梓渊和皓天方才各自分开.舒曼定睛一看,梓渊的眼角竟然有一丝泪光.她正莫名惊诧地转过头,皓天也是一样的.她吸口气,摇摇头.男人们的世界真是难懂.

　　三人摸黑进屋.开门开灯,梓渊环视一周,惊叹道:”舒曼,你这屋子怎么这么旧?我认识一个房东,明儿你租他的.我帮你砍价.”他又走两步,伸出手指探探电视机上的灰尘,不大满意地说:”你还是女孩子吗?这屋子多久没打扫过了?”舒曼正瞪着眼抡拳头,他已经游走到窗边,伸出两指敲上面的玻璃,仔细倾听声响后,他回过头来说:”这窗户不严实.虽然钉过,但一看就知道是外行.””咦?”他拨弄一下窗台上的木质风铃,疑惑地问,”这个,看着怎么这么熟悉?”
　　皓天和舒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皓天上前一拍他的肩膀,笑道:”这窗户可是我钉的.你这嘴快歇歇吧.我看你今天不像是来吃饭,倒像是来砸场子的.等舒曼放了东西,咱们出去吃饭.”
　　梓渊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他拉椅子近身一坐,环视皓天和舒曼后说:”都到这里了,还出去吃?舒曼,今天我和皓天测试一下你有没有做贤妻良母的潜质.给我们露一手.”说罢,他眨眨眼睛.
　　舒曼的目光落到皓天身上,惊奇地发现他没有丝毫要帮自己说话的意思,反而是隔岸观火的表情,颇有期待之意.
　　早就知道会落入他们的陷阱.舒曼恨恨地一咬牙一捋袖子:”没问题.只要你们有胆量吃,本姑娘也就有胆量下厨.”她挑战地看皓天和梓渊一眼,”不过,你们得陪我买菜去.”
　　梓渊当即跳起来响应.舒曼的目光敏捷地落到皓天身上.他的脸上有一丝飘忽不定的表情.梓渊也迅速发现这样的场合好像少了点什么.他走过来,几乎和舒曼异口同声地说:”要不要叫伊璇?”
　　话音落下,一瞬间三个人都有些尴尬.皓天思忖片刻,拍拍他俩说:”不用了.咱们先去买菜.伊璇,我想明天单独去找她.”
　　他的声音很确定,却转眼去看舒曼.舒曼见他看着自己,一皱眉说;”那还发什么楞?再不走,菜市场都要关门了.”
　　菜市场琳琅满目.梓渊和舒曼看这也想吃,那也想买,在皓天一再劝阻之下,仍旧买了两大袋.看着两个人兴致勃勃一人拎一大包走在前面,他无可奈何地笑着跟在后面.
　　果然不出皓天所料.舒曼从小就一个样儿,一碰上正常女孩子擅长的事情便不擅长,偏偏她又不服输,爱吹牛,每次都是他帮忙善后.在厨房折腾半晌后,她一开始就忘记开抽油烟机,倒了一大锅油后,整个厨房青烟缭绕,她伸手揭盖子,手上的水滴洒到锅里,油花四溅,她便吓得往旁边一躲,没头没脑地撞上皓天.皓天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梓渊则操着手,一脸严肃翻手机电话.
　　“你干什么?”舒曼碰碰他.
　　“估计吃你的饭是没这个口福了.”梓渊用手机背敲她,”我找外卖电话.”
　　舒曼一时语塞,皓天伸手问她要锅铲围裙,在砧板上切碎芹菜和瘦肉,均匀和上淀粉,酱油等佐料.舒曼和梓渊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之时,肉菜已经下锅,激起一阵哧溜哧溜的响声.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项本领的?”
　　皓天盛菜还不忘开玩笑:”流落荒岛的时候给大家做中国菜吃.练习练习就会了.”

　　那天晚上三人将菜吃得精光,酒也喝得精光.酒足饭饱后,梓渊已经醉眼惺忪.舒曼印象里梓渊酒量不错,见这么容易就醉了不禁有些诧异.
　　“他是重情意的人.大约是见到你太高兴了.”舒曼轻轻拨开梓渊的手,让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随即找来梓渊的包递给皓天,”你早点送他回去.”她再把皓天的包递到他手里,”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皓天点点头.他伸手把舒曼拉到近旁,看着她说:”明天我去见伊璇一面.后天,我再来找你.”
　　舒曼点点头.”你先忙完你的.我没有关系.”
　　皓天的目光不肯从她脸上移去,沉吟片刻后他说:”我有关系.我有话想对你说.”说罢,他整理了一下挎在身上的两个包,弯腰扶起醉成烂泥还喃喃喊喝的梓渊,一步一步出了门.

　　这三年梓渊胖了不少.皓天费尽了全身力气才把他弄进房间.扶他到床上躺下,他烧水出来,梓渊的眼睛倏地睁开,从床上一跃而起.
　　“臭小子.”皓天伸出拳头搡他,”害我把你又拖你又哄你,原来你在故意整我.”
　　梓渊笑着躲开:”你也太不了解我了.那么一点酒就能把我撂倒?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我郑某人的名声.”他胳膊往皓天肩上一搭,”我是想啊,根据你们家舒曼大小姐的脾气,如果哥儿们不这样瞒天过海,怎么有机会单独相处?”说罢眨巴眼睛坏坏一笑.
　　皓天一拳落到他的胸口,跟着笑了.
　　梓渊从冰箱里拿来两听凉啤酒.皓天环视他的卧室,只见他的床和书架乱成一团,衣服堆在洗衣机旁边,笑道:”你刚刚那么损舒曼,你自己又好到哪里去?”
　　梓渊一翘大拇指:”她将来要嫁人做老婆,我这是为她好.”
　　“和尹苏怎么样了?”皓天眯着眼睛问他.
　　梓渊微微有些吃惊,随即摇摇头.”工作都很忙,很长时间没有联系了.”他的语气很轻松,脸上却飘过一丝落寞.说罢他伸出手和皓天干杯,”算你小子有福气.走了这么久,还有两个痴情的女孩子在等你.经历了这么多,我想,你心里也已经有你的答案了.”
　　皓天握着他的手,微微笑.
　　“其实在学校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看到那只风铃,就更确定了.男人不是缠绵的动物,留着女人送的东西,只能证明一样,就是心中有情.起初,我也觉得你们并不合适,她任性,自私,和你又差了三年,并不真正了解你.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她用了六年的时间补足了和你之间那么遥远的距离.你们的感情虽然没有轰轰烈烈,但是却经历得起一切风雨.”梓渊叹口气,”以前有一种说法,爱情经得起风雨,却经不起平淡;友情经得起平淡,却经不起风雨.”他狠狠地搡皓天一拳,”恭喜你,臭小子,你所得到的爱情友情,都具有那么强大的穿透力.”
　　皓天感激地一笑,嘴角弯成一道优美的弧线.古语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他早该知足.”这杯酒,先代表我自己谢谢你.”他举杯一饮而尽,”这一杯,谢谢你照顾舒曼.”他再次举杯.
　　梓渊却伸手握住他的,认真地说:”舒曼也是我的朋友,照顾她我心甘情愿.这一杯,我不接受.你就放心地做你想做的事吧.”梓渊指着自己说,”尽管你闪闪发光,让哥儿们永远只能在你身边做配角,哥儿们也没有关系.”
　　皓天拍拍他.”你不会做配角.你要做主角.”他侧身从包里掏出一张机票,递到梓渊手中说:”我听舒曼说了你们的事.你自己刚才也说了,男人不是缠绵的动物,可是你的手机上还挂着尹苏送你的链子?尹苏是个好女孩,她能够给你幸福.将来的事谁也无法预料,别想太多,做你现在最想做的.”
　　梓渊显然很意外.手上是本周末飞往深圳的机票.端详一番后,他伸出手和皓天击掌.
　　“我还有东西给你.”皓天说话着,从口袋里慢慢掏出一个大大的牛皮信封.他的动作很轻,好像担心一不小心会弄脏或褶皱.梓渊疑惑地接过去.手指掂掂,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张纸.他翻过来,信封口密封,上面签着”黎&&”三个字.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抬起头,皓天正眉目含笑地看着他.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写了什么吗?现在,我想让你成为第一个知道的人.”他说.
　　“怪不得,怪不得.”梓渊无限感叹拊掌道,”每次问你你都不回答我,我还以为是你一贯的低调,或者不方便告诉我,没想到你把它珍藏起来了,压根儿就没有打开过.哥儿们佩服,哥儿们自叹不如!”
　　“打开吧.”皓天说.
　　梓渊掏出裁纸刀,小心翼翼地从缝口裁开,掏出那张纸.
　　皓天凑过去.
　　上面是黎教授苍劲的笔迹.寥寥数字,用英文写着:
　　尊敬的先生:
　　这是我见到过的最为勤奋正直,最有思辨性,最有创造力,也最有热情的学生.好好栽培他吧,他一定会带给您惊喜,我确信!
　　黎&&
　　看完几行字是件容易的事.梓渊望了皓天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皓天的眼睛里流淌着太阳一样的光芒,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照亮.
　　梓渊将信平整地铺开,小心翼翼地放回信封里,重新递到皓天手中.皓天会心一笑,小心翼翼将它收起来放回提包里.
　　送皓天出去的时候,梓渊站在门口说:”皓天,虽然你跟舒曼说得轻松,但稍不留神你就心事重重.我想,你们这次的事故一定很悲惨,伤亡一定也很惨重吧?失而复得的东西更加显得来之不易,找个时间,让她知道你的心里话.”
　　皓天点点头:”我知道的.我已经让他等了太久,不会再让她继续等了.我会向她表白,把那些在我心里藏了很久的话,全部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