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不散场》林深深

35、第三十五章 .

　　舒曼休息了一天后回到了报社.
　　梓渊从日本回来,给她带了些东西.因为舒曼在外地出差,他便用同城快递寄到了报社.伊璇回到电视台,成了读书栏目的主持人.果然如梓渊当年所预测的,她一出镜收视率便刷刷地上升.很大一部分观众甚至明确表示就是冲着她的仪容和风采看的,图个眼福.电视台有同事开玩笑说将来若让她播报七点新闻,定能够激发起全国人民的爱国热情.
　　但伊璇始终快乐不起来.即使面对镜头,稍不注意她便失神.追求者们重新排成长队想成为骑士,公主却深锁城中罔顾生死.

　　这天,伊璇坐着化妆室里卸妆,编辑推门进来和她商量下一期节目.
　　“你最近是怎么了,病容恹恹,失魂落魄.朗诵屡屡出错,就拿今天说,鲁迅先生的<风筝>,你断句不止一次出问题,真不知道你究竟有没有练习达到规定的熟练程度.”编辑说,”幸亏你人气高.这对一般的新人说来,简直是不可饶恕的错误.”
　　伊璇默默然,没有精神地说:”对不起.我以后会注意.”
　　“那就最好了.不然的话,别人会议论,我也难做.”编辑宽慰地说,”下期的节目……”
　　伊璇转身拉着她的手说:”于姐,我正想和你商量这件事.下期的节目能不能推迟?我最近不太舒服,我想从下个周开始休一段假.”
　　“休假?你可是新人……”编辑看了看她卸妆后的脸色,立刻又改口道,”不过你最近确实好像不太舒服,我都看出来你是在强撑……”
　　伊璇不说话,依旧求助地看着她.
　　“这样吧.你做完下期节目就休一段假吧.我会帮你申请.”编辑妥协说,”下期的节目主任其实已经定好了.说我们目前着眼古典文学,并单纯介绍的方式太呆板枯躁,时间长了,就算凭你的人气也未必顶得住.这期准备改成推荐加访谈的方式,不再问津那些观众已经耳熟能详的旧式文学,而着眼开发带有时代元素的事物.最近市场上有一本书,名叫<极目楚天舒>,客观地记录了当今纷纭时事,很受市场大众欢迎.作者的名字很奇怪,叫什么’槛中人’,想必应当取自<红楼梦>.不过听名字作者应当是一个有禅意的人,竟然写报告文学,实在令人费解.”
　　伊璇噗哧笑了.”连编辑您都这么感兴趣,看来一定会很有吸引力.我决定了,做完这期再休假.您看怎么样?”
　　编辑的喜悦显而易见地挂在脸上.她拿着稿子指着伊璇点了点,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您去哪儿?”伊璇问.
　　“播报天气!”她头也不回地答.
　　“播报天气?”伊璇一头雾水.这年头专栏编辑和天气节目主持人也可以兼任?
　　“是啊.向主任汇报叶伊璇多云转晴,下期同档会升温!”话说着,编辑已经走出门.
　　伊璇的脸上笑容仍未褪去.
　　主任的面子不能不给.更何况,她自己的胃口也已经完完全全被吊起来了.做访谈是她一直愿意做的事,两个人对话总比一个人死气沉沉地朗诵加恭维来得有意思.
　　槛中人?她反复念叨着,这个名词怎么这么熟悉?难道真的是<红楼梦>里妙玉所谓的”禅意”?”极目楚天舒”,这个名字为何也似曾相识?

　　在温州出差的几日,舒曼天天失眠.捱到回京的日子,刚下飞机便接到梁姐电话.机场噪声大,她说了半天舒曼也没听清怎么回事,只知道十万火急.舒曼便拖着行李回到报社.
　　进门见到梁姐.梁姐指了指旁边的主编办公室.透过玻璃门,舒曼见他正接一个又一个的电话,忙得不亦乐乎.她懵懵懂懂地放下行李,便推门走了进去.
　　见到舒曼,主编匆匆结束手中的电话,十指交叉放在办公桌上,抬头平视着她.
　　他的目光悲喜难辨.舒曼一时忐忑不已.
　　“舒曼,”他拾了拾眼前的几本杂志,”我想问你,报社在你的心目中,排第几?’
　　“啊?”舒曼不明所以,愕然道.
　　主编的神情悲喜难辨:”为什么偷偷地出了书,在市场上卖成这个样子,我们却毫不知情?”他从架子上掏出一本书,推到舒曼面前.”极目楚天舒”五个字映入眼帘.
　　舒曼的脸腾地红了.”你坐下,好好解释解释.”主编说.
　　舒曼忐忑地在沙发上坐下.
　　“陈编,”她说,”我这样做有两个原因,一是因为我觉得这一部分可以算我的私事,和报社关系不大;二是因为……”
　　“怕出了问题连累我们?”主编接过她的话.舒曼一听这话,抬头看他,只见他刚才的严肃神情已经没有影踪,取而代之的是和蔼的笑容.原来刚才只是他一贯的玩笑做派而已.舒曼暗自松了口气.她正要答话,主编却抢过话继续说,”我就猜测,你可能是出于这种考虑.但是你这种想法未免太天真.这不过是纸里包火,能瞒过谁?”
　　舒曼疑惑地看着他.
　　“今天上午,央视有人打电话到我们报社.说要采访你.”
　　“我?”舒曼唏嘘.
　　“没想到吧?”主编笑笑,”平时都是你采访别人,如今,轮到你自己被访问.他们的读书栏目.想推荐你的书.我擅自将你的电话告诉了他们.很快他们应该会联系你.”
　　舒曼在脑海里慢慢把事情理顺.她看着主编一脸喜悦,想必他对于此事是十分赞成的.拂逆他的期待是件难事,可也不得不为.
　　“对不起,陈编,”舒曼说,”我不想接受这个访问.”
　　“为什么?”陈编大为意外.
　　“我天生不是明星的料,聚光灯一对着我我就紧张……此外我也不喜欢像许多名人一样成为大街小巷的话题……更何况社会角色越单纯越好,这样的出场,对我的工作身份也未必有利.”
　　“你恰恰说反了.”陈编听了她的解释说,”我知道你是担心做了家喻户晓的名作家或名记者,将来你查访有些新闻便会产生阻力是不是?”
　　舒曼点头.
　　“可是你有没有曾想过,这么长时间来,你默默无闻地走访大街小巷,挖掘新闻信息和社会时事,倾尽你一人之力,你又能成多大的事情?我们报社纵然全部鼎力相助,又能成多少事情?有一句话叫’有多大能力,就要承担多大责任’.我觉得这是你的一次机遇,可以将你的思想,你的主张通过电视媒体推向社会的一次机遇.虽然这个过程不是一蹴而就的,但它至少可以帮助你立一个风向标,向全国人民宣告有这样一种职业精神和信仰.更重要的是,我认为,通过这样的方式赋予你某种象征意义,也可以更好地保护你.”陈主编深深地望着舒曼的眼睛,”舒曼,从在新年晚会的天台上见到你我就知道,你能做比你想象的,更大的事情.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你自己.”
　　舒曼沉默了.
　　“还在顾虑什么?”陈主编说,”难道是害怕出镜?我知道,对于你这样年轻的女孩子,一旦成为名人,所遭受的烦恼会比得到的虚荣心更多,你可能因此而牺牲掉你的隐私,你不能再随心所欲地在公交车上呼呼入睡,不能在街心公园偷偷摘一朵喜欢得不得了的玫瑰,一言一行都会成为别人驻目的焦点.虽然这种束缚确实为难了你这样一个自由来去的女孩子.但是,为你所服务的事业做出一点牺牲,又算得了什么呢?”
　　主编的话让舒曼吃了一惊.虽然她向来知道主编是一个有思想深度的儒雅绅士,但从来没有想过他的内心竟然也暗藏着这样的斗士一般的热情.热情成就壮丽人生.这句话真没错.她想回答他,可是刚一张口,连日积累的疲惫袭击而来.她的神思不由自主地涣散,在她的眼前,陈主编的影像渐渐变成水纹般模糊不清.
　　她甩甩头.眼前的图像渐渐清晰,一切,却彻头彻尾变了场景.
　　坐在对面的人变成了皓天.他的神情,笑容一如既往的悠然淡定.周围的一切景物都越退越远,仿佛只剩下空旷的原野和挺拔的山川.空气微微流淌,天地亘古不变的庄严.
　　青草扶摇.皓天的脸慢慢清晰,一步一步从远处走到她的身边.舒曼颤巍巍地伸出手抓住他的,那双手湿润而温暖, 竟然不似梦.
　　丫头,如果上天下一道命令,在你我所拥有的生命,健康,学识,一切一切的事物中只能各保留一种,你会怎么选?
　　我想把这一切都留住.她企盼地望着他说.
　　他轻轻摇头.你只能选择一样.做人不能这么贪心.
　　那……就留下你的理想,和我爱你的心.你一直朝着你的方向,我就一直跟着你的脚印.
　　皓天不置可否地微微笑.他伸出双手轻轻环抱住她,声音如春风一般温暖宁静:丫头,谢谢你这么选.你让我们拥有了最脆弱的皮肉,却也拥有了不死的灵魂.还记得你最喜欢的童话故事<海的女儿>吗?
　　记得.
　　海公主愿意付出声音,容貌甚至生命交换的,不仅仅是她的爱情.
　　还有三百年后的永生.
　　是的.人生天地之间,发肤筋骨都渺如尘土,自然世界不费吹灰之力便可以将它们全部夺去.唯一属于我们的,便只有我们的意志力.只有它才可以和天地同寿,与日月齐辉,它才是人之为人的尊严所在.
　　这些我都知道.可是我会失去你.我会后悔.
　　皓天轻轻摇摇手指:你不会失去我.就如你曾对我说的,我一直在.
　　春风吹拂.皓天的声音在原野上游散.山谷里响彻他的回音.那声音越来越响,由远及近地将她彻底包围,让她感到踏实而安全.同时,他环抱她的双手渐渐失去热度.舒曼仓皇地抬头,眼前浮动的是他的笑脸.
　　她双目轻阖,热泪滚滚从她的脸颊滑过.他俯身轻轻一吻.那个吻落在她的泪珠上,热热地传递着温暖,安慰着她内心的每一寸痛楚.当她的泪眼渐渐模糊,那个吻也渐渐失去最后的热度.他的笑脸越便越淡,终于再次销匿在山川之间.
　　舒曼伸出手背揉揉眼睛.一切风景退去.眼前只有一杯热气腾腾的绿茶和一双半含笑意的眼睛.
　　原来除了眼泪,一切都是迷了路的幻觉.
　　“谢谢.”她接过茶杯,感激地说.
　　“你看起来好像不太舒服.”主编在她身边坐下,犹豫地搓着双手,”或许,我跟你说了太多,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意志的侵略呢?书是你的,选择权也在你的手中.”
　　舒曼浅笑,脸上露出两道俏皮的美人线.”陈编,谢谢您刚才那番话.我听您的.”
　　陈编欣慰地点点头.”舒曼,有你这句话,我今天不作为你的上级,而作为你叔叔辈的人,也回馈一句话给你:只要你敢像火车头一样,带着你的,我的,以及许多其他人所相信的东西往前闯,我就敢站在你身后,哪怕押上我整个报社为你护航.”
　　舒曼感激而震惊地望着他.透过那副金属的墨色眼镜,他的眼睛里透露出一种熟悉的神采.
　　是的.那么熟悉.

　　与栏目主持的见面约定在一家酒吧里.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长发女子.当她取下墨镜,舒曼大吃一惊.
　　伊璇事先已经得知此事,显得很镇定.她身穿水蓝色针织衫和配套的丝巾,道不完的北欧风情.舒曼虽然不太多看读书节目,却知道伊璇很有知名度.上酒吧都不得不戴着墨镜和帽子也就不足为奇.
　　“师姐,是你.”舒曼在她面前坐下.
　　“很吃惊吧?”伊璇一边递给她酒水单,一边说,”第一次听说书名和笔名,我就模糊地感觉是你.只是消息确定后,我还是不太敢相信.你干得真不错.以后有没有兴趣来央视做记者?”
　　舒曼噗哧笑.”央视哪是我这种小鱼小虾呆的地方?我还是时候呆在报社,没有太多的规矩,也没有太大的压力.”
　　伊璇微笑着从提包里掏出那本书.说:”这才是今天的正事.我想向你了解一些讯息.”说罢,她便开始询问舒曼写作背景,故事细节,灵感来源,写作心得,如此等等.舒曼一一回答.这些问题于她丝丝点点都记忆犹新,伊璇话音刚落她就脱口而出.
　　合上记事本,伊璇看着舒曼的脸,惊异得不太敢相信.
　　“想不到这三年的时间,你做了这么多事.”她的脸上浮现出那种遥远的表情,”怪不得皓天带我游数学桥那天告诉我,你向来在小事上让他操心,大事上,却让他省心.”
　　“他和你说起过我?”舒曼问.
　　“是的.”伊璇叹了口气,”那次我问他为什么他都不跟大家联系,是不是即使老死在那里也不打算让我们知道消息.他说他忙起来就总忘记事情.说他很对不起你.跟你约定的定期联系的,一觉睡醒,却总是第二天了.”
　　舒曼抿抿嘴唇.
　　“在想什么,又是这个表情?”伊璇指着她说,”在大学的时候我就很不能理解,你小小年纪,怎么能做到这么镇定.”
　　舒曼定定神,说:”我是在想,如果许久都不能收到他的消息,只是因为像你说的,他睡觉过头了,该多好.”她一边说话,一边用匙子搅拌着果子酒.目光随着匙子轻轻移动,脸胀得通红,眼睛里带着落寞的光.
　　酒吧里灯光斜射在酒杯里,半明半昧.
　　伊璇手托着下巴,凝神地看着她.
　　“我一直以为我是这个世界上最爱皓天的人.”端详舒曼许久,她缓缓开口说,”如今看来,或许你才是.你甚至爱到舍得看他为梦想而死.”
　　舒曼摇头.”师姐,事到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我和你一样,不舍得.一千个一万个不舍得.只是他有他的选择,我没有伸手拦住----虽然,我也未必拦得住.”她抬头看着伊璇,”师姐,天哥哥已经走了.你还有很美好的人生在前面等着.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一段时间不见,你又瘦了.”
　　“谢谢你,舒曼.”伊璇握着她的手说,”你也要好好生活.”
　　那天舒曼目送着伊璇上车,转身走向车站.师姐走好.她心里默念说.她知道节目一过,她们可能就再无交集了.

　　节目顺利进行.读书节目的收视率和预期的一样有一定幅度提高,伊璇也随心所愿地放了一周假.夏日临近,报社又为防火防暑和夏日刑事案件而进入了新一轮的忙碌中.舒曼也投入其中,生活一切如旧.
　　这天,舒曼正在办公室里整理书稿和收到的一些电脑文件,有前台秘书走进来.
　　“舒曼,有你的快递.”前台秘书笑嘻嘻地说.
　　递给她她便出去了.舒曼草草一看,来信人地址不明.
　　包裹沉甸甸的.她小心翼翼地裁开,证书的一角便露了出来.瞥见上面的英文,舒曼的呼吸在一瞬间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