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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

  •   电话断线后,舒曼一阵头晕目眩.她双肘支撑在办公桌上,张开的电脑屏幕随着她的胳膊剧烈颤动着.
      “舒曼,该准备采访了.” 半个小时后,有同事推门进来.
      舒曼转头过来.同事小周猛吃了一惊.她的脸苍白得像电影里的女鬼,平日里在她眼眸中流淌的灵气全无踪影.
      “你怎么了?”小周惊讶地说不出话来,他的目光往地上一扫,发现舒曼的手机竟然躺在地上.他弯腰下去拾起,一边试探性地看着她,”怎么手机掉到地上了?你是不是生病了?可是,黄院长是因为你才肯接受采访的,这个板块已经预订好了,何况临时也不方便找人替……”
      “我没事.”舒曼摆摆手,”你先出去一会儿,我收拾收拾.”

      等小周再次见到舒曼,她已经补化了妆.脸上添了红润,嘴唇也有了鲜亮之色.小周见她恢复了正常,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时间不早,两人便匆匆赶往XX医院.
      XX医院前不久刚刚因为孕妇分娩出了一起事故.通常这种案子医院都内部封锁消息,但舒曼再三造访,医院的院长也认为这次的事情不仅仅是医疗事故,而且折射出医疗系统的一些行业规则已经到了破旧迎新的时刻,因此破例同意接受<都市之窗>的采访.

      采访地点在黄院长的办公室.走过雪白的大厅,一阵扑鼻的药水味迎面袭来,侵蚀着舒曼的每一个毛孔.拐角处有白口罩的护士推着急救车匆忙而来,舒曼紧盯着那人渗血的纱布,随后传来一阵悲怆的哭声.她抬眼望去,只见几个人相互搀扶着紧跟而来,其中的一位中年女人已经哭得脱离人形,两个壮年男子扶也扶不住.
      周围有来往的医生和护士,他们似乎并未在意这边发生的事.对于生死之事,他们早已经适应了,看够了.
      “生命真是无常.”小周目送着他们远去,叹道,”刚刚还是恋人,夫妻,一转眼就天人永别.其中有些人可能总想着以后有许多可以团聚的日子,甚至没有来得及好好珍惜彼此在生的时光,留下了多少无穷无尽的遗憾.”
      舒曼走在前面,没有说话.走廊安静,小周的话就像一根根针,深深地扎进她的心里.那一点点痛是如此地钻心,使她的每一步都如粉身碎骨一般艰辛.

      办公室里,采访有条不紊地进行.
      舒曼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向他询问事情的始末,黄院长则一身白大褂,神色庄重地回答舒曼提出的每一个问题.小周则在旁边马不停蹄地记录.
      “请问您对这次的事故有什么看法呢?”
      “首先,这次的事情让我感到非常遗憾与难过.医院的责任是救死扶伤,这里每天都发生这死亡.对于死亡,我们也早已习以为常.但是这次的情形不一样,她本可以活下来的,孩子也可以活下来的,但是却因为一纸签名而出了这种事.”
      “在孩子的父亲不肯签名的时候,当时医生们是有95%的把握可以救活孕妇母女的,您认为他们应该将救人放在首位吗?”
      “这实际上涉及到医院的一个职业道德与社会道德对抗的问题.对于一个普通的医生而言,其实如果站在人性化的角度便不难理解他们,如果他们擅自作主剖腹救人,一旦出了事情,谁来承担这个责任?根据现在的法律制度和行业行规,他面临的很可能是被吊销执照甚至刑事责任.”
      “我听说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医生也面临着被认定为刑法上不作为杀人犯罪的可能性,请问您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如果要一个医生完全将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来保护病人的安慰,这种想法太过于天真且不够公平,并且这种情况如果得到纵容,医院的管理也将形成很大的漏洞,从而威胁更多人的生命安危.”黄院长继续说,”人的生命很脆弱.我们每一个人也都有悲悯之心.但是我希望能通过你们的窗口让社会来关注医疗行业的问题,多多理解我们的难处.这次的事情是一个综合制度下的社会悲剧.即使是我,也不能完全理清造成它的所有原因……事故发生后我曾经亲临现场,孕妇流了很多血,孩子卡在了腹中窒息……他们都停止了呼吸……医生在意识到危险的时候一边用起搏器,一边宣布准备手术…..可是她的呼吸已经停止……再也无法睁开眼睛……”
      话音落下,黄院长满脸遗憾,重重叹了口气.
      办公室里一片静谧.黄院长和小周的目光都落到了舒曼身上.该她提问了.但她看起来却不大对劲.她的脸色再次苍白如纸,浑身都在颤抖.发乌的嘴唇努力地张合着,却无法发出一丝的声音.渐渐的,她的睫毛湿润了,泪水已经涌向了眼眶.
      “孕妇流了很多血……他们都停止了呼吸……可是她的呼吸已经停止……再也无法睁开眼睛……”
      话音像魔咒一样在她的脑海里盘旋,她的头剧痛起来,悲伤如潮水一样从心底的某个角落喷涌而出,任使尽全身的力气也压抑不住.
      她的目光还停留在黄院长身上,还在准备着下一个问题,眼泪却破闸滚落下来,划过腮边,吧嗒吧嗒落到手里的记事本上.
      黄院长和小周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他们俩次第站了起来.\
      “小舒记者……”
      “舒曼……”
      她的脑海里像有千万层云朵在缭绕,每一朵云朵后都是皓天的笑脸.整个天空中响的满是皓天的声音.”丫头,都上大学了,怎么还这么俏皮……””丫头,你看这图书馆容纳了多少人……””丫头……””丫头……”
      她的眼泪无法遏制.
      “对不起黄院长,”她扶住沙发的扶手,慢慢直起身,用力压住哭腔说,”采访不能继续下去了,我的心好痛,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她拉开门便向门外跑去.小周半晌后方从震惊中清醒过来.他再三向黄院长道歉后便追了出去,寻遍医院每一个角落却也找不到舒曼的踪影.

      第二天,舒曼登上了前往伦敦的飞机.
      空中小姐见她脸色不好,几番关切地询问她是否晕机,并交给她维生素片让她服用.舒曼躺在座椅上,太阳穴胀痛得像要炸裂一般.伊璇的哭声像梦魇一样在她的脑海里盘旋:
      “半个月前他和他的同伴们去参加毕业旅行,回来的客艇却出了事故,和伦敦中心也完全失去了联系……警方出动所有警力也没有查到任何消息……已经宣告没有生还的可能……我本来以为他说不定会没事呢,所以一直没有告诉你们……”
      舒曼一阵恶心便呕吐出来,整个五脏六腑像翻江倒海,全部失去了自己的位置.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方纸巾.舒曼疲倦地转头,才发现身旁坐着的是一个花发苍苍的老爷爷,正半含笑半担忧地看着她.
      “姑娘,你是不是<都市之窗>的记者?我见到过你的照片……<都市之窗>的新闻质量很高,也最直接反应社会现实,现在这样说实话的媒体不多了,我很佩服,也是你们的忠实读者.”他说着.见舒曼的皮肤呈现出暗青色,嘴唇也变得乌黑,关切地问,”你是不是生病了?憔悴得有些不成人形.”
      “谢谢.”舒曼接过手帕纸,虚弱一笑,又是一阵恶心.这回胃里已经没有可吐的东西了,她感到整个胃像毛巾一样拧了起来,吐出来的是又酸又苦的胆水.
      “再坚持四五个小时就好了.”老爷爷安慰道,”有没有人来机场接你?”
      舒曼见他的眼睛里充满了真切地担忧,枯涩一笑,骗他说:”有的.您放心.”
      说完这话,刚刚老爷爷的话提醒了她.她从提包里掏出笔记本,迅速整理前一天的新闻稿.如果能在飞机上弄好,飞机一着陆便可以发送出去.可是她哪里坚持得住,还没来得及看上两行,她便再次晕眩,像跌入太空一般头重脚轻.

      伦敦的三月正下着微微的细雨,那些流线型的仿古建筑在迷离的烟雨里显得格外冷峻与凄清.舒曼批上暗绿色的披风,寻着地图找到车站,搭上了前往剑桥的汽车.一路上细雨菲菲.舒曼想起黎教授追悼会的那个日子,她从教室出来,看到皓天一个人静静走在雨中,任雨水冲刷着他身体的纹路.
      “你怎么在?”他问.
      “我一直都在。”她说.
      …….
      她轻轻推开车窗.汽车从闹市中穿行.两旁是撑着雨伞来往的行人.她努力地从一朵朵伞花下分辨他们.她依稀看到他的身影出现在其中,没有打伞,雨水润湿他的脊背,他却旁若无人地在伞花下匆匆穿行.舒曼死死地盯着窗外,任风雨冲刷她的眉眼也目不转睛,似乎稍不留意,他就会倏然离去.
      天地一片静谧.细雨扑向车窗,冰凉的雨水和滚烫的泪水混在一起,流过她的脸颊.
      汽车行进一个多小时候,在剑桥的Drummer Street停下.步行不远便可到三一学院.舒曼掏出字条上的地址沿途问询,终于在一个丁字路口找到了字条上的咖啡厅.
      咖啡厅里光影悬转,音乐缭绕.舒曼在这里找到了伊璇.她身穿羊毛外套,梳着整齐的头髻,面前的咖啡轻雾升腾,完全遮挡住她脸上的表情.
      看到她,舒曼突然很想放声大哭.

      天渐渐放晴.伊璇驾车带着舒曼到了码头的海滩.沿着码头旁边的一带沙滩,伊璇和舒曼并肩走着.海的那一边金光一片,二人放眼望去,正是日落时分,火红晚霞在天.
      皓天乘坐的船就是从这里离开的,船上三四十人,谁也没想到此去便再不能回来.伊璇的脸上是那种化不开的忧伤.如同天边最后一道余晖一般充满了绝望.
      她抱着手,在舒曼三米之外停下,面朝着大海说:”他一直很忙.我几次来剑桥,他都在实验室和图书馆,每次见面都是吃个饭,或者看个电影,来去匆匆.三年时间,这一次次的相聚中超过三个小时的只有两次, 一次是在一个老华侨的庄园里举行的野餐;一次是我刚到英国时,他带着我游览了剑河和叹息桥,还有整个三一学院和皇后学院,那天下了薄薄的雪,皇后学院的庭院空寂,数学桥上飘满了白雪,还有一两只麻雀的身影.三年又过去了.我始终努力地站在离他最近的位置,可是他却总是越走越远,直到现在,彻彻底底消失在这万里沧海.”她的头发的丝巾都被海风吹起,眼睛里饱含着泪水,”一直以来,我不求和他在一起,只求他好好活着,只要他好好活着,我就又勇气活下去.可惜,连这个愿望也是如此奢侈.舒曼,你我今生都注定与他无缘.他不属于我,也不属于你,而只属于这苍茫的天地.”
      舒曼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的悲哀,并不言声.
      伊璇轻轻扯下脖子上的哨子,捧在手心.舒曼上前一步却又停住了.
      “当初皓天送我这个哨子的时候,告诉我要一直戴着这个,迷路的时候可以派上用场.”她迷茫地看着远方的天水相接处,”可是,现在我迷路了.却无论我吹得多响,也不会有人回应.”
      她把哨子的一头放在嘴边,竭尽全身力气吹响它.悠扬的哨声传递开去, 远近的人们闻声纷纷驻目,惊涛排岸,海鸥飞腾.
      伊璇紧紧地把它握在手中,向着远处的大海扔去.哨子在礁石的那边落下,在水面轻轻溅起一片水纹,便向深不见底的海底沉去.
      “把它还给你.”她喃喃说,”如果你迷路了,吹响它,赶快回来.”
      舒曼走近她,听到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伊璇姐.”她轻声说,”你感冒了,赶紧回去吧.”
      “你不和我一起走吗?”伊璇问.
      舒曼看着远处的大海,说:”我想一个人再呆一会儿.”
      “好吧.”伊璇看了看她,犹豫片刻后走到她身边说,”舒曼,对不起,是我一时私心,没有及时告诉你这件事.我在这边外派的期限已经届满,过两天就要回国了.不知道回到北京,还会不会有机会再见面.”
      舒曼没有立刻回答她.他们聚是因为同一个人,散也是因为同一个人.
      “伊璇姐.”她轻声叫她,”我们还是朋友吗?”
      伊璇凄然一笑,看着她的眼睛:”你说呢?”
      舒曼默默然,没再说话.
      伊璇转过身,慢慢向着岸边的大路走去, 金色的沙滩上留下一串串脚印.

      太阳已经西沉,海天之间除了一线金光外,便是连绵不尽的黑云.海波上归帆点点,不时传来长长的汽笛声.
      舒曼慢慢地蹲下身,坐在沙滩上,凝神地望着海的那一边.眼泪再次翻滚下来.
      潮水涌起又跌落下来,在沙滩上留下一个白色的小东西.舒曼走过去,发现竟然是一只小小的寄居蟹.小家伙躲在别人的壳里,却自以为很安全.她拾起它,把它放回海水之中.
      风将她的头发吹乱,泪水在脸上蔓延得无边无际.
      你这么走了.欠下我多少个日出,多少个拥抱,多少次微笑……你这一生一世都对我欠下了债.我该怎么去原谅,又怎么去忘记?
      这一切话在她的心里徘徊,却没有说出口.她掏出纸折成船,轻轻放在沙滩的边缘.一阵潮水过来,纸船便摇摇曳曳随着波浪漂向天边.在暗涛汹涌的海面上,它显得那么脆弱,稍有不慎就会被覆顶打翻.
      “安息吧.天哥哥.你太辛苦,也是时候歇歇了.”

      舒曼到了皓天在三一学院的宿舍.他的房间依旧干净整洁.窗户半开着.即使在寒冷的北京冬日,呼吸新鲜空气也是皓天的习惯.窗台是一盆拳头大的仙人球,上面挂着那盏木制的风铃.清风吹来,风铃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没有高声歌唱,而似缓缓低语.
      “我都听见了.”
      舒曼托起铃当,那一个个短短的竹片便停留在她的手心.
      屋子里洁净清新.舒曼环顾,走到集中了皓天主要财产的书柜旁边.她在书桌旁边的小铁皮盒里找到了一摞糖纸.五颜六色,花花绿绿,整齐地用夹子夹在一起.这是皓天还没来得及送给她的.她抱着它们,轻轻贴近自己的胸口.那一摞摞糖纸竟然像治疗创伤的良药,一股清凉,让她胸口的疼痛暂时得以停止.

      舒曼三天后回国.所谓坏消息传千里.等她回到国内,P大师生,梓渊,晴源等人都知道了这件事.
      梓渊到机场接舒曼的飞机,随后送她回家.一路上梓渊对舒曼照顾无微不至,却很少说话.和梓渊这次见面,舒曼才得知尹苏已经去了深圳.两人的感情从此隔着1800公里的距离.伤心人安慰伤心人,两人除了喝牛奶咖啡,并没有说太多话. 梓渊陪了舒曼一个下午,随后便到日本出差去了.
      临走前,舒曼送他到门口.三年的时间,梓渊已经改变了很多,微微胖了些,原本青春的脸庞也多了成熟.
      “师兄.”舒曼叫他.梓渊闻身转过头来.
      “别放弃.”她继续说,”好好珍惜你的感情.可以爱的时候,即使跨越高山远海,你也一定要爱.”
      梓渊的嘴角露出一丝笑容.他深深注视着舒曼的眼睛,发现那里充满了关切与鼓励.
      “照顾好自己.”梓渊说.随即转过身,大踏步向着门槛外的世界走去.风吹起他的大衣,他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更加伟岸挺拔.他的背影将舒曼带到了刚上大一的那个年代.她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默默地揣度着皓天和伊璇的关系,一会儿觉得皓天很近,一会儿又觉得皓天很远.但无论远近,他都始终不曾离开.

      这时的晴源,已经怀有三个月的身孕.医生检查说是个女儿,一家人都很开心,她的丈夫还专门请了小保姆在家照顾她的饮食起居,连每天摄取了多少维生素,晒了多少时间的太阳都要过问.晴源个性敏感,她的母亲对小保姆还是不太放心,两星期后又专程从上海赶到北京来照顾她.那天下午晴源按时下班回家,张妈妈刚一开门,她便双腿一软便倒在了她的怀中,眼泪顺着脸颊静静地流淌过下巴和脖颈.
      此情此景让张妈妈好不担心.等她问清楚怎么回事,晴源已经伏在她身上泣不成声.
      张妈妈无可奈何地拍着她说:”既然你这么爱那个人,这么为他牵肠挂肚,当初又为什么不好好珍惜,这么草草地另嫁他人呢?”
      晴源的脸伏在母亲的胳膊上,悲戚地喃喃道:”我以为这样就可以忘记他……只要他好好活着,我也就可以……可是……他一直在折磨我,一生都不停止地折磨我啊……”
      张妈妈叹了口气.”我可怜的女儿,你怎么偏偏是这么多情的一个人…...咱们忘记以前的事好吗,忘记他这个人,好好珍惜现在的生活,行吗?其实你可以做到的,只是你一直不肯下决心去做啊……折磨你的哪里是别人,分明是你自己.想爱又不敢爱,想忘又不能忘,没得到的时候想得到,得到了又害怕失去,做人不能这么拖泥带水啊!”
      晴源伏在她的怀中.脊背轻轻抽动着,却不再发出什么声音.是的.忘了吧.忘了吧.泪眼朦胧中,她对自己说,爱不是蜜糖,只是一杯苦咖啡.没有爱,也就没有辛苦,没有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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