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不散场》林深深

33、第三十三章

　　这家房地产开发商来头很大,在全国各地做了多起土地一级开发.除了房地产,近年也涉足酒店,短时间内便打响了全国驰名的海洋餐饮品牌.舒曼觉得报道了太久的社会负面消息,也试图报道一下一些拥有先进企业文化和现代管理制度的大型企业的事迹,这样不但可以为立一个风向标,还可以就势扩大报纸的读者范围.然而在企业副总经理带着她在工地参观的时候,舒曼意外发现了拿地的程序上存在严重问题.按照法律规定应当走招牌挂程序的建筑用地面积,却只有一纸合同作为凭据.
　　舒曼起初只是出于职业习惯地多问了两句.越往深处问却越发现里面有文章.等她和工地的一个小主管几次接触下来,发现&&企业的违法措施不胜其数,甚至涉嫌多项犯罪.尤其是正在开发的项目,不但拆迁补偿不到位,甚至涉及到雇凶伤人.与此同时,副总经理专程找到她并送了她一套名贵的化妆品并旁敲侧击告诉她不要涉足太多非分之事.舒曼把化妆品打包送了回去,继续查探其中的猫腻.
　　这天舒曼回家的时候,远远看到小巷子站着几个人,叼着烟,戴着鸭舌帽,不像是附近的居民.高楼的阴影遮住了他们的脸,路灯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舒曼提高了警惕.
　　她挎紧了提包,手伸进外衣口袋里,悄无声息地拨响了那三个数字.继续向前走几步后,见那几个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到她的身上,她的心更加提到了嗓门.急速思考之后,她转过身,向着外面的马路跑去.
　　身后传来一阵疾劲的脚步声.
　　舒曼加快脚步向前跑去.
　　跑着跑着,突然传来嘟嘟的声音,舒曼一抬头,只见迎面一阵刺眼的白光.一辆摩托车直冲着她驶过来.她的腿一阵剧痛,整个人便撞在旁边废墟的墙上.
　　一片阴影围了上来.拳脚落到她的脸上,身上,腿上.
　　“叫你别管闲事……”
　　“好好地报道你的明星八卦就好了……”
　　“林老板是谁,你也敢招……”
　　舒曼模糊地听着他们的声音乱成一团.她忍住痛,努力地护住头和脸,伸出手去抓住胸前的哨子.出门记得带上哨子是小时候皓天教她的,多年来她一直保持着这个习惯,以防万一.
　　她被整个地拎起来.肌肤可见之处皆是淤青.
　　“你们是谁?”来者四五人.舒曼看着他们,问道.她的目光透过他们向旁边游移,四周没有人,只有摩托车静静地立在路边.接着弄堂口的灯光依稀可见摩托车牌号码的轮廓.她迅速在心里记住它们的外形.
　　“你别管我们是谁.”有人回答她,”今天是给你一个教训……不要再插手&&企业的内务事!下次要再发生这种事情,可不是那么容易……”那人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来托她的下巴,”瞧你这张小脸的……”
　　舒曼知道此刻挣扎只是徒劳.她一动不动,静静地瞪着他们.
　　“既然你们不是图财,也不是害命,警告我已经收到了,还不干脆放了我?”
　　“放了你?”那几个人哼哼笑,相互交换眼色后,捏舒曼腮帮的力气变得更狠,”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
　　舒曼的脑袋一片混乱.但这种时候,最重要的是要趁早想办法脱身, 她努力让自己变得清醒.这时,钟楼传来了八点的钟声.以舒曼对这一带的了解,她知道小区保安巡逻的时间到了.等八次钟声落下,她一口猛咬那人的手,趁那人手一松,立刻掏出哨子用力地吹.哨子的声响锐利地划破夜空.一行人谁也没料到会有这种事,慌忙捂住她的嘴,用力扯下她的哨子,巴掌劈头盖脑地落下来.
　　“谁在那里?”一道白光从拐角处射来,有人在厉声询问.众人的目光一起扫过去,只见两个身材魁梧的保安并肩站在那里,他们一手握着警棍,一手正拿着明晃晃的电筒四处扫射.随即,光点定在了他们的身上.
　　“干什么的?”他们厉声喝道,随即走了过来.捂住舒曼嘴的手松开,一行人见势不妙,脸上堆着笑容,慢慢地向他们走去.随即相互交流了一个眼神,把两个保安向两边一拨便向前跑去.还有一个人翻身上了摩托车,保安捂住帽子追出去,嘟地一声,摩托车和其他人的身影都已经消失在大马路上川流不息的人海里.
　　“小姐,你怎么样了?”两个保安随即回身.
　　舒曼刚摇摇手说没事,一只腿支持不住便跪倒在地.

　　舒曼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护士帮她止了血后便挂起吊瓶.报社的同事和公安局的人员陆续在病房里进进出出.舒曼虽没来得及报警,但打通110后一直有录音,她能够准确记住摩托车的型号和那几个人的体貌特征,并且依稀分辨出其中有两个北京口音,一个湖北人,一个东北人,线索很多,查获那几个人并不是难事.
　　只是查获他们并不是舒曼的最终目的.她希望借助这次的事情,能够把&&企业违法集资和征地的事情一起揭发出来.
　　“这件事情你不用担心.”陈主编说,”我会帮忙处理.”

　　舒曼虽然知道陈主编做事雷厉风行,但不曾料到他第二天就请了律师.律师推门而进时护士正在给舒曼换药,舒曼抬眼见到来人,大吃一惊.
　　来人正是晴源.她穿着青蓝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挽成整齐的髻.进房间后,她没在意舒曼的惊讶,而是径直把公文包放在她的床头.
　　“陈学征编辑委托我们律所帮忙处理这起案子,我是你的代理律师.会协助你打好这场官司.”她说.
　　“我并不知道你回到内资所了.”舒曼说,”这次的事情很复杂,你不怕惹麻烦吗?”
　　晴源示意护士回避,随后不请自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抱着膝盖说:”你只要敢当这样的记者,我就敢做这样的律师.做起事来,我的勇气并不比你少哦.”她莞尔一笑,” 不过,熟归熟,律师费可一分不能少的.”
　　舒曼噗哧笑了.
　　晴源也笑了.但舒曼不需要费太大力气便看出她眼角的一丝无可奈何.”其实,”她又说,”我们也算不上太熟,只是我们都和同一个人很熟而已.”
　　舒曼抿嘴笑笑,没说话.
　　“你看起来伤得比我想象的严重.”晴源说,”确定不会留下后遗症吗?”
　　舒曼摇摇头:”都是皮外伤,有点疼.疼完就好了.”
　　“你……”晴源看着她,有些难以启齿地问,”还是一个人?”
　　舒曼点点头.
　　“皓天他……好吗?”晴源问.
　　舒曼说:”他挺好的.不久前回国了一次.”
　　晴源的眼神暗淡了下去.她的目光转到一边.舒曼看着她,半晌后问:”你现在还爱着他吗?”
　　晴源一脸忧伤地笑道:”我不知道.有时候觉得不爱了,可有时候做梦又梦见他.但怎么办呢,他的爱太贵了,我爱不起.”
　　舒曼不知道如何回答她的话,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她.
　　“你幸福吗?你的丈夫……我听说他很爱你.”
　　“幸福.”晴源低头一笑,”如果对于现在的我,平稳充裕也是一种幸福的话.”
　　舒曼点点头.她知道她的丈夫是一家开发公司的金领,有着踏实的个性和不菲的经济收入.更重要的是,灵动慧黠的晴源于他而言,美好如从天而降的仙女,爱她爱得要命.
　　“师姐,”舒曼说,”其实对于很多人来说,平稳充裕大约就是最难能可贵的一种幸福了.看到你这样笑感觉很好.真希望你能够常常这样笑.”
　　“但愿吧.”晴源努力微微笑,这样说.

　　那天以后,晴源和舒曼没再讨论过任何私人问题.
　　晴源的口才,逻辑性,观察能力都是一流的. 她简直天生为律师而生.许多时候都令舒曼跌足称叹.她不但帮舒曼收集下她所收集的线索,而且顺着她所提供的线索得到更多信息.摩托车的车主很快被查到,其他人也纷纷浮出水面.
　　“你想做大的,还是做小的?”晴源问舒曼,”对方已经提出刑事和解.他们愿意出医药费并且支付一定金额补偿,检察院也基本同意,现在就看你的意见了.这是很稳妥的一种方式,不过这样的话这件案子就这么按了下去,你要查的&&企业的问题也就此终止.如果你不同意刑事和解,我们可以把所有的证据递交上去,但这样公开和有势力的人抗衡,后果很难说,你可能除了树敌更深外,什么也得不到.”
　　舒曼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同意刑事和解.”
　　“怎么了,”晴源显然狠意外,”虽然这对我说来也是最容易处理的,但这不像你的作风.我觉得你应该是敢作敢为,头破血流也要硬战到底的那种人.”
　　舒曼笑:”我只有一个头,一腔血,不能什么事情都争个头破血流不是?我要揭发的是他们的内幕,和这次上不上法庭,查不查出是&&企业对我下手并没有直接的联系,那样只会浪费我更多时间,还有如你说的,”她耸耸肩,”我可能拿不到赔偿了……我一个穷小记者,医药费怎么办?”
　　晴源点点头:”妥协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舒曼道:”你说得对.现在我手里的证据太少,还不足以揭发他们的违法行为,即使大白天下,我也达不到我的目的.这件事情比我想象的难度大,我会慢慢来做的.”
　　晴源低头一笑,知性而沉稳.她伸出手握着舒曼的:”我会帮你争取最大赔偿的.希望你身上不要再发生这种事情了.我再也不想再为这样的你谈第二次.”

　　这次的事情有惊无险.舒曼拿到了补偿,付清了所有医药费.她住了不到一个星期的院便恢复上班.只是额头右上角留下了一个永远无法去掉的疤痕.舒曼便垂下一绺刘海挡住.她一走进办公室,同事们立刻围上来问长问短,就连平素不甚亲近的也特别热情.然而正当大家嘘寒问暖,陈主编却打电话让她到办公室.
　　陈主编坐在椅子上,手抵着额头,慢慢地摇过来,又慢慢地摇过去,他的神情严肃,满脸忧虑.舒曼知道他为这次的事费了不少心,心里很过意不去.推门进去后她站在距离他办公桌一公尺的地方,静静看着他,不说话.
　　“能正常上班了吗?”他抬头看舒曼,静静地问.
　　舒曼点点头:”完全没有问题.”
　　“舒曼……”陈主编听她回答地如此爽快,似乎没有丝毫的畏惧,他的两道眉毛顿时皱在一起,迟疑地看着她的眼睛,说,”难道,你就真的不怕么?”
　　舒曼也静静地回望着他.”不,陈编,我怕.”她回答道,”不过,我怕的是您会因为这次的事变得不支持我,也怕我自己这么早暴露,从而查不出事情的真相.”
　　陈编辑扶扶眼镜,忧虑之色更深重了:”我很想继续支持你,但是同时,我也很担心你出事.这次的事情看着风平浪静过去了,你知道吗?我动用了多少从来不动用的关系?对方的势力非常强大,连警察都不敢轻易动他们.你这次逃过一劫,真该算你走运.”
　　舒曼一脸愧色.”对不起,陈编.给您添麻烦了.您让我再想一想.”
　　“别再想了.”陈编走到她身边,”我是怕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最近记者出事,你已经不是第一起了.全国还有失踪的,甚至直接遇害的案例.你还年轻,可以做的事情很多,不必纠缠与此.放手做别的吧.如果你还当我是主编,还能理解我的难处和苦心的话,这个事情,不要再挖下去了.”
　　舒曼沉默了.陈主编说的话不无道理.如果依照对方的势力范围,别说对付她一个舒曼,甚至可以直接把报社端平.如果不是陈主编有背景撑着,这次恐怕早就殃及池鱼了.
　　“陈编,让我再想想.”舒曼向他鞠一躬,默默退了出去.

　　那天晚上舒曼一夜没睡好.
　　她的脑袋里反复浮现那天晚上的场景.是的,他们完全可以更狠,如果不是她有时间和心里准备,后果难以想象.她可能被打成重伤,残废,甚至可能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可是就这么妥协吗?任由那些秘而不宣的魑魅魍魉潜伏在社会的阶层之中,连人们的最后的立锥之地甚至最后一丝尊严一起吞噬?
　　她不甘心.
　　心情怏怏持续了几日.她第一次给皓天发邮件诉苦.当然没有提到这次的事故,只是表达了一下自己的困惑和矛盾.他总能给自己支持的.她信心满满地想.

　　一个星期过去,她却没从皓天那里收到任何回音.倒是收到了一家出版社的来信.经邮件这么一提,舒曼方才想起她曾经向他们投寄过自己整理的几篇报告文学.出版社的编辑说很感兴趣,并不满足这样在杂志上刊登,希望她能够加以丰富和充实,从而整理成整书出版.
　　舒曼沉闷的心豁然开朗.她突然想到,她握有的笔不只可以写新闻稿发大报小报,还可以写别的东西,报告文学,长评,博客,甚至小说……这些方式都可以将她的知晓见闻公诸于世,让该除菌的除菌,该见光死的见光死.
　　接下来便是报告文学也以继日的修订补充过程.即使是报告文学,舒曼依然确保其中的数据和引用文字有着论文和新闻时政一样的精确性.她的作品得到了出版商的高度评价.签约这天,他们表示对舒曼以后的作品充满了信心,希望以后和她的合作能够继续进行.
　　那天舒曼心情大好.趁着下午采访之前的空档时间扑到电脑前给皓天发邮件报告好消息.饭也没顾上吃.
　　亲爱的天哥哥:
　　很久没有你的音讯,我一直很想你.一星期前给你的邮件至今没收到回音,想必你很忙,我就原谅你啦.我自己的问题已经自己解决,你不必为我挂心.专心做好你的事,别忘记保重身体.一定要好好的.
　　等你回来团聚.
　　你永远的小曼
　　电脑屏幕上显示:你的邮件已经成功发送.
　　她心满意足地拍拍手,关上电脑,喝一杯香气袅绕的咖啡.
　　这时,手机铃声想起.舒曼一看,是奇怪的数字,英国打来的.因为接过皓天的电话,她认识.
　　“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她惊讶得乍舌,喜悦在脸上一览无余.
　　接通电话,那头传来的竟然是带着浓重哭腔的女声,除了依稀分辨像是伊璇,舒曼甚至不能听清吐词.
　　“舒曼,怎么办,皓天出事了!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