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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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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匆匆到尾.
报社的年会在灯市口附近的酒店举行.报社包下了酒店的大厅.灯光,音乐,佳酿,美食.还有同事自告奋勇地登台献艺.气氛非常热闹.
舒曼端着酒杯走上天台.从这里可以看到城市的风景.漆黑的夜幕上繁星闪烁.
多久没有他的消息了?舒曼自嘲道,以前在一个学校的时候尚且难以寻觅他的踪迹,更何况隔着遥远的英吉利海峡?两个月前还接到过一次电话,如今则干干脆脆石沉大海.
这样的分别对于他们而言并不是第一次.然而这些年来,即使不能见面,岁末的时候,他也不会忘记送她一份窝心的礼物,或者寄一张漂亮的卡片.今年却什么也没有.任她多少次打开邮箱,它都空着.
此刻的英国应当正沉浸在圣诞节的温馨浪漫之中.美丽的圣诞树,洁白的雪花……那么,他会是一个人吗?舒曼伏在栏杆上,这样想着.
“不好好在里面吃东西,跑到这里发什么呆?”背后传来一个浑厚的男中音.
舒曼回头一看,竟然是主编大人.他笑盈盈地握着酒杯,借着远处路灯依稀的光,端详着舒曼.
主编严而不厉,谨慎,正值,有着商人的精明,又带着一丝儒雅之气.舒曼很早就发现了这一点.听说他的背景极硬,早年留学回来却没有从政,而选择了这条路.在芸芸众生中,他也算得上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一个团队的领导素质很大程度反映这个团体的现在和将来,主编也是当初她毫不犹豫选择留下的一个原因.
“徐编.”她说,”你怎么在这里?”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主编走下阶梯,到她身边来,”年轻人都爱热闹.里面大家都在跳舞.你不跟着大家乐和乐和去?”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舒曼说,”热闹的地方总让我有压力.”
主编呵呵地笑了.”你还真是与众不同.采新闻时龙潭虎穴你敢去,和梁姐,还有我唱反调的时候你胆子也不小,这会儿让你和大家一起蹦蹦跳跳,你倒觉得有压力了.”
舒曼尴尬地笑笑:”我……”
“不用我我我了.”主编说,”昨天你在年终总结会上提的建议我考虑过了.你说得对.媒体不能一味迎合大众的口味,而应当有它自己的特色和方向性,要引导大众的口味.新年改版我可以考虑裁减一定的花边新闻版面来补充时事专题,按照你的说法,来唤起民生热情.不过,建议既然是你提出的,你就要负责到底.”
“怎么负责到底?”舒曼大惑.
“采最热的时事,挖真正的新闻.政府工作报告就交给大报社,大报纸去做吧.我们并不在乎规模如何,要做就做准小民生!”
舒曼激动得直拍手.”太棒了.太棒了!”
主编专注地看着她. 平日里她总是显露出不属于她年龄的冷静与老成.而此刻,这个女孩子笑起来纯得像山上的雪,美得像池中的莲,完完全全回归了正属于她的青春岁月.
真是一个生动的人.
他这么想.
陈主编的身体半伏在栏杆上,转头问她:”舒曼,我很好奇,作为一个这么年轻的女孩子,你没有吃过苦,也没有接触过下层人.为什么对他们的生存条件有着如此浓烈的兴趣,又那么渴望去改进?”
舒曼笑着摇摇头.”陈编,难道您不觉得,发现这些是一件不需要费太多力气的事?即使在北京这样繁华的国都,也随处可见揪心的事情发生.限乞区将以尊严为代价的乞讨的权利加以限制,听说有工人度尽劫波,侥幸没有死在矿井里,却死于骨胳病和肺病,看到老百姓安生立命的高楼大厦脆弱得竟然像童话里的面包房子……它们是如此普遍地存在着,以致于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发现.只是,许多人已经习惯冷漠了.”她抬起头,看着遥远的霓虹叹了口气,”有一次,在我回家的火车上,我和我的同伴们一边玩牌,一边你一句我一句讨论着国际国内的事情.车厢的连接处站着一个瘦骨嶙峋,面容枯槁的民工大叔.他没有座位,来来去去的餐车和商贩把他最后的立锥之地都冲击得七零八落.但他却努力地从罅隙间探出头来,兴致勃勃地倾听我们的声音.在那些时刻,我们的高谈阔论竟然成了他唯一的娱乐.我注意到了他,他的眼睛枯涩,发黄,没有神采,带着对我们话题里的那个世界的向往和敬畏,没有任何不满和怨恨……我永远忘记那样一双眼睛.这是一个多好的公民.我不是决策者,完全无力改善他们的生存条件,但无论在别人眼里他们多么卑贱,他们都是这个国度的国民,他们有权发出让全社会都能听见的声音.我们不正是媒体,手里握着的,不就是他们的声音吗?起初我也不懂这些,”舒曼幽幽地说,”是我一个很好的朋友,他一点点牵引着我的目光,帮我拓宽了视野.是他让我不要只听到这个世界歌舞升平和小儿女的论调,让我了解,我爱的这片美丽土地也暗藏着疮痍.”
陈主编的脸上写着惊异.他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来.许久后方才看着舒曼说:”你这番话让我感到惊奇,甚至震撼.这个社会的风浪远比你想象的要多.面对问题时,我也曾经犹豫过.没想到小小年纪的你,竟然会带给我如此的确定.”
舒曼噗哧笑.“陈编您太抬爱了.其实我的内心一直对您充满了敬佩和感激.在很多人都在随波逐流歌颂盛事太平,您还保持着这样一份清醒,我们报社,也才有了这样一丝光明.”
那天舒曼和陈主编都没有留到最后.他们住的地方顺路,他便开车送她回家.一路上舒曼的困意如潮水般翻滚上眼皮.她跳下车和陈主编说再见,不料他也打开车门走下来.
“好好休息.”他走到舒曼跟前,语气里不无宠溺,”我们新年见!”
舒曼点点头:”您也是,新年见!”
他重新回到车上.汽车嘟地向前开.舒曼一转身,雪便纷纷扬扬地下起来.
舒曼走到门口,掏出钥匙正要开门,一个人从旁边的柱子下走出来.舒曼瞥他一眼,呼吸瞬间都静止了.
该不会在做梦吧?她对自己说.
雪越下越大.北风裹着雪粒儿飞奔过来.来人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她便躲进了他的阴影之下.
“傻丫头,发什么楞?难道你预备和我这样在外面站一晚?”他眼波流转,嘴角一笑,白雾便在舒曼眼前凝成一片.
舒曼方才回过神来.笑容不能自已地在她的脸上蔓延.自己没有做梦,这是今年的礼物,她这时才明白.
她掏钥匙开门,手一哆嗦,提包里的东西掉了一地.她正弯腰去捡,皓天一把拉住她.笑眼弯弯地说:”你穿着这样的衣服和高跟鞋.让我来.”
舒曼没有拒绝.他便蹲下身去,将那些物品一件一件慢慢放回她的手提包里.
当他拾起她的记者证,那只大手在半空中停下了.他抬起头,静静地端详着舒曼.
“怎么了?”舒曼以为自己的脸上有什么东西,一时不知所措.
“你变了很多.”皓天对照着记者证和她本人.记者证上的照片是她大学毕业前的,变化自然是难免的.
“我们多久没见面了?”皓天起身把手提包递给她,笑微微地问,”三年多了吧?”
舒曼轻轻摇摇头.”不.是三年零一百四十八天.”
皓天走进了舒曼的屋子.这是她租的一处公寓.面积很小,没有客厅,只有一厨一卫和卧室.地砖些许发黄,看起来并不像二十一世纪的房子.卧室里有一个21寸的电视,单人沙发,此外便是一张一米二的木床.
“你一个人住?”皓天有些惊异,”我记得你胆子最小了.这样,不会害怕么?”
舒曼摇摇头.”现在不会害怕了.再说我经常出差,有时候回来晚,要是和别人合租,也怕影响人家.”
“可是,我有点不放心.”皓天下午来的时候已经看过了.这里是很老的居民区,并没有完善的物业和保安.再加之她住一楼,人流往来毫无遮拦.
舒曼递给她一杯热腾腾的果汁.”要是换作你自己,刀山火海都无所谓.换作别人,你便有一千万个不放心.一个人住根本并不算什么.成天忙里忙外,连寂寞都顾不上了.”
皓天不说话,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屋子.见窗户的螺丝有松动,他眉头一皱,便问舒曼要榔头和钉子.舒曼虽然不会做这些工作,但工具倒很齐备.她帮他扶着小板凳,仰着头看他有条不紊地干活,问道:”你怎么回来了?该不会犯了什么事被遣送回来了吧?”
皓天回头问她要钉子,一边有节奏地砰砰敲,一边说:”让你失望啦.是因为年后国内有个会议,我要陪导师参加.现在英国放圣诞长假,我就提前回来了.先回了趟家,这不,就来看你.”
舒曼会心一笑.
皓天从椅子上跳下来,拍拍手说:”元旦有三天假.陪我逛逛么?”
说罢,他满怀期待地看着舒曼.
出他意料的是,舒曼没有立刻答应他,而是看起来很为难.
“你……”皓天端详着她,”是不是有安排了?”他的脑子里闪现着刚刚看到送她回来的那辆车和那个人影,偏头探问,”约会?”
“是有个约.”舒曼说,”不过,只有一个下午,但是不知道是哪个下午.这点,我做不了主.”
皓天微微惊讶地张开嘴,脸色黯淡了许多.他走到舒曼跟前,低头问她:”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是什么样的人?怎么这么拽?”
“谁?”舒曼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你男朋友.”皓天吸了一口气,解释说.
舒曼皱着眉,努力分辨他再说什么.等她反应过来后噗哧笑了.”你忘了我是做什么工作的?可不是谁都和你一样有机会享受完圣诞假再享受元旦假的.”
皓天方才明白过来.自己竟然糊涂到如此地步.实在是太好笑了.
“早知道这么有意思,”舒曼看着他,觉得有趣极了,”我就该顺藤摸瓜地骗骗你.”
皓天信心满满地拍拍她的肩:”你不会.你从来就不是个会说谎话的孩子.”
舒曼约访的对象果然麻烦.时间改来改去.采访用去两个小时,等待用去两天半.等她熬夜写完稿,假期便已经结束了.
其间和皓天一起吃了顿饭.不只他们两个,还有梓渊和尹苏.梓渊的气色很好,工作看起来得心应手.和尹苏感情依旧融洽.尹苏正在找工作.梓渊一边喝着小酒,一边对皓天问长问短.
“对了,黎教授给你的推荐信写了什么?”他旧话重提,”说过要告诉我的.”
皓天只笑着和他干杯,并不答话.
“你又跟我来这套.答应过告诉我的,说话又不算话.”梓渊佯装不满意地推他.
“想赖谁?”皓天反驳道,”是你自己说的. 我可没答应.”
众人一片欢笑.
大家天南海北地聊天.从他们的口中,舒曼方才得知晴源已经在国庆节结婚了,嫁给了一个IT精英,事业有成,爱她爱得要命.伊璇已经被央视调回国,三个月后就会启程回京.
“你见到她了吗?”梓渊问皓天.
“见过几次.”皓天说,”不过课程压力大,她的工作也不轻松,每次都匆匆作别.”
舒曼静静听着他们谈话.真是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随后皓天便赶回了酒店.交流会举行在即,他和导师需要准备许多东西.
其间舒曼到广东东莞出了趟短差.在广东等飞机时,她在机场逛了逛书店.意外地发现书目销售排行榜上竟然赫然印着四个字:”<再见大清>”.
皓天走的那天,舒曼特意请了半天假到机场送他.
她把那本书晃了晃后,拉着他的手,把它交给他手里.随后抬头望着他说:”虽然每次离别都让让人觉得时间很难挨.但是,它告诉了我要相信时间.时间那么贵,时间长了,里面的字字句句都变成了闪闪发光的钻石.”
皓天微微笑,如晨风般清新而健康.他看着她的眼睛,说:”舒曼,我第一次见到我的导师的时候,他曾经问过我一个问题.如果上天下一道命令,我在我所拥有的健康,学识,一切一切的事物中只能保留一种,问我怎么选……”
“你不用告诉我.”舒曼静静地帮他拍去袖口蹭上的一点白灰,如是说,”我知道你选了什么.”
“我只是很好奇你是怎么想的.”他追问道.
舒曼指了指头上的电子时间牌说:”是时候登机了.等你拿到学位回来,我就告诉你.”
皓天点点头.”好.我等着.”他深深地望她一眼说,”你也等着.”
“一言为定.”她伸出手掌心去,依例和他盖了个戳.
舒曼目送着皓天大踏步向前走去,直到他的黑风衣消失在安检口.
这一去又不知归期.但还好,还好.她知道对于皓天而言,即使到火星读大学也能拿到博士学位.三年五年,他总会回来.
新的一年里,为了各种大小采访,舒曼终日都在外面奔忙.下层人生活的地方向来环境恶劣,治安也不太好,别人越不愿意去的地方舒曼越乐意.和民工聊天,了解他们的生活状况和工资福利,到拆迁现场采访,听他们的故事.舒曼不喜欢逛街,也并不热衷漂亮衣服,化妆品和电影,她的业余时间便全部奉献给了写作.
文学家的梦想她早就放弃了.这个世界对很多人而言缺少的不是梦,而是有温饱且有尊严的生活.她把平日的见闻写成稿,报纸不采纳的,她便收集起来,把它们整理成报告文学.
生活就这样进行着.泥泞,白眼,恶劣天气,渐渐的都不在话下.舒曼越来越认识到一点:如果真的爱这个世界,不但要乐得见它的美和贤,同样要感于面对丑和愚.她的文笔犀利,报道客观.渐渐的,除了主动采访外,还会有人给报社电话提供一些不平事的线索.
在报社的名声越来越响的同时,舒曼的名气也在业界渐渐传开.
然而扬善往往意味着惩恶.这过程中她也得罪了不少人.报道民工讨薪使不少包工头吃上了官司,报道拆迁补偿又令开发商和某些政府官员左右为难.尽管如此,舒曼一直安然无恙.直到她乔装混进一个建筑工地打探违法占地的事情,终于出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