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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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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到校园已经又是一年春初.
皓天回校的第三个星期就收到了来自剑桥大学三一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三一学院历史悠久,声名显赫,从这里曾经走出了牛顿,培根,弥尔顿,拜伦等世界巨人,还有哈佛大学的创办者哈佛.哈佛本人也曾经说过:“三一才是这个世界的学院之父。”
更令皓天兴奋的是他竟然同时申请到了高额的奖学金.如果国家留学基金会同意资助余下的部分,他接下来的留学生活便完全没有了后顾之忧.
这无疑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好消息.消息传开来,即使只有过一面之缘的人也纷纷前来祝贺,熟悉的朋友更是天天要他请客.大家的关心和祝福总是一件好事,没有什么意外,皓天也满口答应.前前后后的一个月时间竟然就这么过去了.
启程时间在八月.余下的时间,除了开始考虑签证,皓天便在图书馆做一些更有针对性的入学准备工作.在大家的心目中,英国从不是刑法研究的好去处.他并不确定自己此行会得到什么.但他的直觉告诉他:他必然能够找到他所寻觅的.
平日里他的自行车都停在图书馆南门.因为课程少,他更多流连于校园西南部的食堂和宿舍,很少到学校的东边.这天他再次鬼使神差地走出东门.
小广场的尽头,站着晴源.长时间没见,她的头发长到齐着耳根,脸上也有了都市白领的理性.身上的针织衫是皓天熟悉的湖蓝色.他一眼就把她从来来往往的人群背影里分辨出来.
晴源要去T大参加同学会,顺便到P大来看看皓天.
皓天陪着她从校园东门出去,向着北面走,便是T大的西门.这条他们曾经走过千百次的路,如今似乎有说不出的陌生.
“恭喜你.”一路晴源目光平视前方,不看皓天,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不过很可惜,我失败了.”她说.
“对不起.”皓天想起晴源当初为他所做的选择,说.
“没什么对不起的.所有的路都是我自己选的.”晴源说,”很多人做事会很保守,很多人做事会很果断.保守的人守住自己的东西,果断的人开拓新的东西.而我,果断时总显得又太保守,保守时又会心有不甘,来来回回,寻觅的东西没有寻觅到,已有的,也失去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很平静.明眼人一看就直到她已经真正想通了.可惜世界上许多人的安心总是在惊涛骇浪的内心挣扎之后的.除了身边最最亲近的人,谁有能体味曾经的这份撕心裂肺的痛苦.
“谁又不是在得失之间来来回回呢?”皓天看着她,”活轻松一些,不要对自己太苛求.”
“你有让自己轻松过吗?”晴源反问他,”你是我见过的,最累的人.”
皓天一笑.”累不累是一种内心的感受.一直以来,我做的都是自己喜欢的事,也从来不会觉得难受.”
“那我让你累了吗?”晴源望着他.
皓天一笑.”有时候会觉得累,但是有时候,也会觉得充满了动力.或许我还不够强大,因此不能再继续走下去了.这一点,真对不起.”
“还是那句话,没什么对不起的.你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不但有披荆斩棘追寻最爱的事物的力气,在放弃那些左右的前进的次爱的事物的时候,你也相当有勇气.”晴源凄然一笑,满脸写着自嘲,”这次我申请英国项目的时候就想这是我和上天的一次打赌.向左向右就看上天怎么定了.结果,我输了.”
皓天停住了脚步,站在她跟前,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晴源抬头看着他,”或许我早就输了.其实,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当初我们在一起是因为你水底闭气而输给了我,其实我是耍了个小把戏.实际上,我在水底不呼吸总共持续不到四十秒.这么想来,我和你所有的较量中,看起来我总像赢家,实际上,我都输了.”
皓天扶住她的肩,注视着她的眼睛,摇头说:”我们为什么要较量呢?当初我就知道你在作弊,因为在海上救助队的时候,有同事用过同样的方法.不过我是心甘情愿输给你的.我们在一起不是因为我水底闭气输给了你,而是因为我爱你.而现在分开,也并不是因为我心中没有了你的位置,而是因为我们两个,都给不了对方想要的幸福.”
晴源的眼波一转,头低了下去.”我一直以为自己很了解你,了解你的个性,了解你的梦想.如今才明白即使我了解这些,我们两个的距离依旧太远.我总在埋怨你看着别处而没有看着我,现在才知道,你的目光一直看着的都是一个方向,来来回回移动的,是我自己.”
皓天见她黯然,说:”晴源,不要这样妄自菲薄.我所坚持的东西也并不总是适合你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坐标,相信你自己,轻松一些.”
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T大西门.
“就送到这里吧.”晴源说.
皓天停住脚步说好.他看着悲伤像水一样在晴源的脸上蔓延过去,她却强打起精神对着他
她跑两步,回头向他潇洒地挥挥手:”皓天,再见.”
皓天看着她的背影.两年前的时候,每次顶着星星送她回来,两个人总站在楼下,谁也不肯先告别离去.最后不得不离开的时候,即使知道第二天或是第三天还会再见,他也仍旧恋恋不舍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彻底从视野里消失.
这天他也站在那里,目送着那个高挑清瘦的背影渐行渐远.
六月匆匆而来.骄阳似火.黄昏的校园草坪成了大家避暑的佳处.暑假里一些人要回家,开学来就赶不上和皓天见面了,因此这天晚上在草坪上为他举行送别会.
天公作美。六月的校园内树木仍旧茂盛,空气中流淌着微微的凉意。这类似于一个小小的送别party,凡和皓天有些交情的人差不多都来了.
众人陆续赶到了草坪.唯一没来的是伊璇.她的母亲生病,上午匆匆赶回家去了.
众人围坐着,把饮料和零食铺开.有人带了电脑,放着轻缓的音乐.
天上没有一丝云朵,空中没有一丝风色,安安静静的。舒曼把蜡烛从包里拿出来,烛光便在桌布的四围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被映上了一点红红的火光,几分亦真亦幻的感觉。
聚会的时候,不管人多人少都免不了游戏。游戏首先是从梓渊和敏珊开始。他俩在“玩”这件事情上通常是一拍即合。两人划拳玩了两三轮的“五、十、十五”后,梓渊就觉得没什么意思,说:“咱们找个大家可以一起玩的游戏吧。”
找来找去便找到了杀人游戏。输的人按照规矩是又要选择“真心话”和“大冒险”。
第一局下来梓渊输了.梓渊选了大冒险.
邻座的人群带来五颜六色的气球,把他们围成了一个整圈儿。梓渊必须冒的险便是去问他们讨几个过来。梓渊成仁取义般地过去,好说歹说了那边的人也不肯给他。
敏珊笑道:“把你自己质押在那里,换他们几个气球。”
当然这时笑话。大家都有目共睹了,这也算是不可抗力,梓渊很幸运地归队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几片乌云已经开始在月亮周围徘徊,接着开始起风了。开始只是轻轻掠过脸颊,接着树枝便嘎拉嘎拉响。蜡烛要么被吹得东倒西歪,要么干脆熄灭,有人伸手去扶都被热滚滚的烛泪烫到了手。敏珊提议赶紧吹灭所有蜡烛。
可是蜡烛一灭,周围一下子暗了下来,那种玄秘的气氛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众人一脸失望的表情。
“我来试试看。”皓天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小刀,将蜡烛从腰上截下去,留下六七厘米的长度,然后将空纸杯的底挖一个小洞。他把蜡烛平放在地上,用泥土轻轻固定住,用手护着风向的一侧,小心翼翼得把它点燃,最后,把纸杯倒扣了过去。
那支蜡烛在纸杯下面燃烧,金色的火焰轻轻地舞蹈着。透过薄薄的纸杯壁,烛光比刚才更有一番韵味。
“好漂亮的纸杯灯。”敏珊惊叹道。于是众人纷纷效仿,不出几分钟,七八个纸杯灯便再次在桌布周围围成了一个漂亮的圆圈。远处的人们纷纷投来了赞叹而羡慕的目光。
“皓天!”人群里有人问,”你这一去四五年,女朋友被别人追跑了怎么办?”
皓天还没来得及时说话,人群中又有人在说话了:”不是已经被人追跑了吗?我听说那个晴源和他们所里的一个合伙人在一起了!不过,你到了国外,应该不会找个外国女人吧?”
梓渊一边递颜色,一边咳咳两声.那两个人急忙识趣地打住了.
皓天伸手去拨地上的一盏灯,没有人看见他的表情.
“继续游戏,继续游戏!”舒曼提议道.众人见气氛变得尴尬,便纷纷跟着叫好.
新一轮游戏开始.这次皓天很快地败下阵来.
因为皓天很有游戏精神,大家一致决议取消他选择大冒险的权利.直接进入真心话.和上次一样,人多势众,皓天抗议也没有用.与其让抗议声消磨在群众的意志声中,皓天干脆选择任由发落.
在大家想问题的时候,敏珊急急忙忙说:”这个问题一定要小心斟酌.上次郊游就是不够严谨,让他回答了半句就没有下文了.”
众人一致拥护.
商定后,问题终于出炉.”上次郊游时你说有喜欢的人,请问她是谁?”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皓天身上.
皓天沉默了很久.目光投向遥远的夜空.许久后缓缓吐字.
”那时,是晴源.”
“那现在呢?”大家异口同声.
皓天迎着大家的目光.没有说话.
梓渊的头垂下去,沮丧的表情.
”问题又完了.”
玩腻了杀人游戏,大家又开始歌词接龙.那天大家都很尽兴,直到夜深方才散去.到了最后,诺大的一个草坪上只剩下舒曼和皓天两个人.
舒曼帮他拎着包,皓天低头去开车锁.夜风轻轻吹.舒曼的刘海被轻轻吹起.
“会不会凉?”皓天见舒曼穿着的是无袖的短裙,问.
“没事.”舒曼摇摇头.
“后天是你生日了.”皓天问,”今年,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却又一直不舍得买的礼物?贵点没关系,告诉我.”
舒曼微微笑,说:”在你离开之前,我想要一个日出.”
夏天的北京城天亮得很早.要看到日出则要起得更早.这天天还是一片漆黑,皓天便在舒曼的楼下等她.
皓天带着舒曼来到最近的一个山头.公园的门还没开.皓天冲着舒曼眨眨眼睛,做了一个手势.舒曼高兴地拍着手:”老规矩!”
皓天便半蹲下身体.舒曼脱了鞋,一脚踩到大门的门栏上,一脚踏上他的背.她熟练地抓住大门顶上的铁柱子,皓天慢慢举高,她一脚便跨到另外一侧去.
见她稳稳落地,皓天从大门下把她的鞋子递过去,熟练地跨了过去.
“yes!”他俩伸出双手对掌,算了庆祝胜利.重温儿时的回忆时,再大的人也会变得像孩子.
早上的空气湿漉漉的,两人穿过树林,风在耳际轻响,滴答滴答,还有树叶上的露珠滴落地面的声音.天色渐渐放白,太阳就要出来了.
里程碑显示,离山顶还有五里之遥.
“怎么办?”舒曼焦急地问.
“还能怎么办?”皓天停下脚步望了望天,斩钉截铁地挥手,”跑!”
说完他就先跑起来.
“你等等我!”舒曼一边大声喊,一边风风火火地跟了上去.
等他们靠近山顶,天边朝霞如火,红得惊天动地.太阳渐渐地从远处的山峦中露出笑脸.
“太阳,等等我们!”舒曼和皓天一路高呼,一边你赶我我赶你向前奔跑.
等他们气喘吁吁站在山顶,太阳正个从山间跳了出来,天地之间顿时洒下了一片金光.那淡淡的红从远方渐渐向他们移动,最终触碰到他们的脚跟.
“我终于看到日出了.”舒曼惊叹道,”比我想象中的更美.”
“是啊.”皓天的手插在腰间,”大自然真是神奇.任你赋予多少的想象,它总会给你更多.”
“等你到了英国,”舒曼看着皓天,阳光照了她一脸,”不但可以看到山间日出,还可以看到海上的.”
“喂.”皓天伸出中指敲她的头,”你要知道我去英国是去读书的,不是去玩的!”
“知道你是去读书的,不用你来提醒我……”舒曼白了他一眼.
“生日快乐.”皓天说,”又长大一岁了,有什么心得吗?”
“我想起小时候你给我讲夸父追日的故事.”舒曼看着他,微微笑,”那个时候,我觉得这个故事好无趣,夸父虽然身高无比,力大无穷,却那么没有脑子,竟然跨越高山大海想追上太阳,最后竟然把命都搭进去了,简直枉为一个氏族的首领.但到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如果跨越高山远海能够追求心中热爱,一切辛苦,都是值得的.生命只有一次,如果还不能拿来献给最爱的人和事,那就太浪费了.”
皓天看着她,欣慰一笑.”看来你真的长大了.无论在哪里,我都可以放心了.”
舒曼恬然笑了.
太阳渐渐越升越高,整壁山崖都沐浴着金色的阳光.有风吹过山谷,松涛和溪水高一声低一声和响.
“天哥哥,我们对着山峦,用尽你所有的力气放声大喊怎么样?放声大喊,天帝就一定能听到我们的心愿,我们的理想就一定会实现!”舒曼拉拉皓天,兴奋地说.
“好主意!”皓天饶有兴趣,”喊什么?”
“喊太阳你早!”舒曼急切地说.
皓天会心地点点头.
“太---阳---你---早---!太---阳---你---早---!太---阳---你---早---!”
舒曼和皓天肩并着肩,向着天边红彤彤的太阳,竭尽所有力气,一遍又一遍,高声喊道.
皓天和舒曼的目光从远方回来,转身望着彼此,相视一笑.
舒曼伸出拇指和食指,做了个打电话的姿势.
“常给我电话,常来信.”
皓天点点头:”放心吧.一有空,我就会和你联系的.”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皓天伸出手,舒曼将手心贴着他的,左右旋转九十度,手背轻贴,最后小拇指紧紧勾住.
有风从远方吹来,在山顶瑟瑟作响,越来越疾劲.他们站在阳光下,肩挨着肩,近得可以听见彼此呼吸的声音.连绵起伏的青山和万里长空的白云都成了背景.
舒曼暑期留在北京实习,皓天则回家和父母道别.等舒曼回到家,皓天又启程到了北京.
伊璇和梓渊一起送他到了机场.
“天南海北,随意行去,说的就是你,”梓渊握着皓天的手,但觉得这样似乎不够,便又来了个大幅度的拥抱,”加油去做你想做的事,把所有的梦想都实现了再回来!”
“你说什么呢?”伊璇伸出胳膊碰碰梓渊,不同意他的说法,”皓天真正的梦想在国内.你这样,不是不要他回来么?”
“都一样,都一样.皓天明白就好.”梓渊说,”你以为,就你一个人希望他早点回来?”
皓天被他们逗得笑了.
“伊璇,再见了.”他的目光转向她,笑容热烈,张开了双臂.
伊璇笑着摆摆手,神秘地笑了:”这个我不接受,我要留着.说不定,我们很快就再见了!”
她狡黠地眨眨眼睛.梓渊和皓天都不明所以地笑了.
时间到了.皓天在广播的催促下走进了安检口.
“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他们用力地向彼此挥挥手.
从机场出来,伊璇耸耸肩,笑若春风.
“你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梓渊跑到伊璇跟前,很诧异地看着她,”你好像一点都不难过.”
“有什么好难过的.”伊璇笑,”我已经申请到了去伦敦做驻外记者.十一月份,就会启程.”
“原来你早有打算.”梓渊惊叹道,”你到底是你.”
“我是我.”伊璇拿手中的广告纸筒拍他的肩,”一成不变.”她掏出那个哨子,鼓起腮帮一吹.清脆的声音顿时弥漫着整个大厅,所有的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
梓渊瞪大眼睛看着她.
“皓天一定能听见.”
她摇摇哨子,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丝毫不理会身边有多少人在注目.任谁都能看出来她义无反顾般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