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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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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传达室的老爷爷便打来电话通知皓天有快递.皓天取过来一看,竟然是一个密封的信封.封面是黎教授苍劲的英文笔迹.
这是他为皓天写的剑桥大学的推荐信.
皓天匆匆下楼往医院走.走下台阶时正好碰到有人在议论:”听说法学院的黎教授昨天晚上去世了.”
“我也听说了,是心肌衰竭.”
时间和空气都瞬间静止。信封从皓天的手心滑落倒地上。
黎教授的追悼会在四天后举行。哀乐鸣响,灵堂里人山人海,悼者诚挚地致哀,家属悲伤地答礼。
“给你的推荐信是他的绝笔。”黎教授的女儿告诉皓天,“当时他已经握不住笔了,却不允许我们任何人在他的身边。他差不多写了半个小时才写完。交到我手中后,他就去了……”
走出灵堂,外面下起了绵绵秋雨。
皓天没有打伞。他望了一眼苍茫的天空,一个人走进雨雾。秋天的雨湿漉漉地拥抱着这座城市,视野里只剩下近旁的一小块土地,此外一派烟雨迷离。
一阵寒意袭来。皓天不由自主地环抱着双臂。这已经是中秋,再一转眼,就会进入十一月。道路上雨水汇集成道道水沟,冲刷着他的鞋底,路旁高大的白杨树上树叶已经整体转黄,在雨里显得尤其单薄。它们似乎再也无法承受着痛苦的力量,一阵风吹来,铺天盖地地飘落到地面,随着泥水流向更低的洼地。
皓天就这样走着。他的眉眼全部被打湿,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雨水渗透他的夹克和衬衣,每一寸肌肤都沾满了湿漉漉的凉意。
五颜六色的伞花从他身边飘过,美丽得像万里晴空中的云朵。还有人在仓皇逃窜,仿佛林间受惊的小鹿。
人群不时向皓天投来诧异的目光。
皓天径自向前走着,丝毫没有注意到有人在身后跟着他。他走一步,那人前进一步,他停下来,那人也停下来。
皓天走到一个大花坛前面。
花坛有一米高,中央是一颗高大的槐树,其身弯曲向上,一半生机勃勃,一半焦黑如炭。
整个直径约两米的花坛竟然只有这么一株植物,此外尽是灰褐色的泥土。
皓天抵靠在花坛的身上。他扬起脸,面向着乌黑的云层后惨白的太阳。雨水从天空中扑面而来,打湿他的睫毛,落进他的眼睛。
他的双目刺痛,眼泪便滚落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云移过来,雨停了,风还在呼啸,但似乎已经淡化成遥远的背景。皓天慢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处在一片橄榄绿的晴空之下。
他回头一看,舒曼站在身后。她的头发已经被雨水打湿,右手正为他撑着伞。
“你怎么在?”皓天一抹脸上的雨水和泪水,惊奇地问。
“我一直都在。”舒曼看着他,静静地说。
皓天静默了片刻,伸出手把她拉到伞下。
风雨仍在咫尺之外呼啸,但伞下却是遗世的宁静。
皓天跺跺脚,抖落裤腿的泥,舒曼也学着他跺跺脚,抖落裤腿的泥。一边这样做着,她歪着头看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而洁白的牙齿。
他本不觉得有什么好笑的。但见她笑了,也跟着笑了。
“最近在做什么?”皓天问她,“好长时间没见到你了。”
“上课,睡觉,有时候会出去采采风。”舒曼也抵靠在花坛上,说,“最近学习现代文学,才发现自己其实很不了解生活。你当初说我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就会变成闪闪发光的大才女,从大一到现在我在里面泡了很久,开始的时候,觉得自己就像海绵吸水,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因此而丰富。到了后来我渐渐发现,自己没有变得闪闪发光,而是迷失在了那里。于是我决定从那里走出来,到大街小巷去,了解这路上行色匆匆的人们,亲近他们的生活,倾听他们的声音。”她用求助式的目光看着皓天,“你觉得我做得对吗?是不是有些冒险?”
皓天一笑。
“不要问我这个问题。因为答案,只有上帝才能告诉你。”他伸手拍拍她的脑袋,“所有的探索都是从不确定的试错开始的,千回百折也无所谓,相信你自己。”
舒曼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说。
言谈间,雨霁云散,风消失得无影无踪。阳光透过云层,照射出一片月白色的天空。
舒曼仰望天空。
“要是现在是夏天就好了,就能够看到漂亮的彩虹。”她感叹道。
“怎么,”皓天走到她身边说,“还像小时候一样,希望从彩虹桥上走到天堂吗?”
舒曼点点头:“是的,还是希望。只是现在长大了,知道我自己永远也不可能从彩虹桥上走到天堂了。不过,那又怎么样呢?”
随后两人各自回宿舍。沐浴更衣,谁都没有感冒,这一场雨便再没人记起。
梓渊推门而进,皓天正在收拾东西。
“黎教授写了什么?”梓渊好奇地问,“拿来看看。我真好奇他会怎么评价你。”
皓天伸手挡住了他的手,微微笑,做了个no way的姿势。
“请你吃火锅吧。”他的手搭在梓渊的肩上,“天气真冷。每一个毛孔都需要增加点热烈的东西。”
梓渊笑着擂他一把说:“好吧。你就坚持你的,再用火锅来收买我。不过你要答应我,”他说,“等他朝你到了国外,记得问你的导师上面写了什么,再告诉我。”
皓天反擂了他一拳。
“一定。”梓渊的头凑近皓天的,眼珠子转动,俏皮地强调说。
梓渊果然不是省油的灯。皓天想就近吃饭,他哪里肯依。非拉着皓天坐了十几站地的公交车,到了一家价格和品质同样很高的四川火锅,还你一杯我一杯地和皓天喝下好几瓶啤酒。
“这次轮到我多喝,你送我回去。”皓天拍拍梓渊的肩膀。
“没有问题。”梓渊笑,身手麻利地从他身上掏走钱包,“除了你这个烂摊子,这个留给我就可以。”
但是皓天哪里真醉。啤酒一杯杯下肚,一股热气从身体上升到大脑皮层。即使每一个细胞都充斥着酒精,他的脑子仍是一如既往的清醒。
回到宿舍已是深夜。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长长的一封信。
皓天的目光长久停留在最后一段。
“皓天,我发现我仍旧爱你,我不能没有你。回到我身边来吧,我会一直等你,寸步不离地等你。”
落款是晴源。
室友要睡觉了。他关上电脑,关上灯。那天外面满天星星。星光甚至透过窗帘照耀进屋子里。
即使身在同一片星光下,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在一起仰望星辰。
第二天,皓天动手给那边的史密斯教授写信。半个月后,所有的材料准备完毕,密封,邮寄,漂洋过海。与此同时他也给霍夫曼教授写了一封信,表达自己的想法以及对他青睐的谢意。霍夫曼教授全然没有阻拦或惋惜的意思,而是回信说:既然这样,我帮你写一封推荐信。
院里给皓天等人指定了新的导师。新导师姓方。土生土长的中国学者。虽然之前他对皓天并没什么了解,前段时间皓天的事情又闹得沸沸扬扬,但黎教授既然仍那么赏识,他就信赖他的眼光。
直博的事情已经要开始行动了。院里通知皓天时,他却放弃了申请。
方教授找到他。虽然皓天已经告诉了他自己递交了英国的留学申请,但是他仍旧不大放心他。
“我们学校有很多参加国外交流项目的机会。你即使想出国,等博士期间再申请也不迟。现在这个机会可是黎教授拼着老脸为你争取来的,你就这么放弃掉,岂不是辜负了他一片苦心?我看过你的文章,也认为你很有潜力和后劲,正因为这样,万一申请出国失手,或者拿不到足够的奖学金,这边的机会你又放弃了,你预备怎么办?”
“如果那样,我可以参加考试,考不上,还可以再考一次。”皓天说,“正因为这样的机会难得,所以我才不能独占着,甚至用来为自己保底。我愿意冒这个险。我想黎老师在天之灵,也会愿意看到我这样做。”
方教授叹了口气。他说得对。方教授知道黎教授治学甚严,即使在国内博士学位发表文章的压力那么大的时候,他也坚决反对自己的学生扰乱出版秩序的一稿多投,更别提贴钱出版了。他的学生常常抱怨说在这种社会风气下,黎老师的要求无异于把他们置于一种被动的不公平的情形之下。但黎教授从不肯松口。
“或许你们可以瞒着我做。但是只要让我知道,我就要反对到底。”他曾经这么说。
方老师想到这里,说:“好吧。照你的意思去做。希望你能成功。如果不能成功,明年再和大家一起参加考试吧。”
方老师在学术上并无很高的造诣,担当不起栽培千里马的重任,但他却具有一颗宽容而敏锐的心,完完全全可以担任伯乐。
对于他的提醒和体谅,皓天由衷地感恩。
伊璇回来了。
学生会顿时像见了救世主。尽管很多事情她不在的时候也进展得有声有色,但主心骨到底是主心骨,帅在位,军心立刻稳定。
打理好一些事情,伊璇便请皓天,梓渊还有一些其他人一起吃晚饭.席间众人饶有兴趣地听她讲述在马来西亚婆罗洲岛,沙巴等地的见闻. 说那里随处可见的华文招牌以及广州话,会让到那里参观的中国人很容易产生了在广东省内某个城市观光的错觉,此外还有爵士乐、乡谣和西方音乐酒吧、的士高舞厅,一派大都会的盛世繁华。
中央电视台是她未来的去向.或许会在那里做专栏主播,或者会被派出国做驻外记者.
“你不准备上研究生了?”
“不了.我两个月前就已经放弃了.”伊璇说,”毕业后也未必有现在这么好的机会.我何不把握它呢?学习在哪里都能学.”
皓天非常认可她的说法.”你们的专业更需要你趁早走向社会.你可以多积累一些东西.”
“你这样的人做专栏主播,中央电视台的收视率都会提高10个百分点的.”梓渊恭维她说.
伊璇懒得跟他谦虚,很受用地笑了.
伊璇并不知道皓天和晴源的事.听说皓天申请出国,她的心里很为此感到高兴.
“希望你申请顺利.”伊璇举杯和皓天碰杯,”我想你一定没有问题.即使万一失手,今年央视要出法制栏目,正需要招你们这个专业的人.”
梓渊和其他人的目光都落到皓天身上,哈哈大笑.
“去吧,去吧.”梓渊用肩膀碰碰他,打趣道,”你要和伊璇同台献艺,中央电视台的收视率肯定会再增长10个百分点.以后中央电视台就取代好莱坞成为全球最大的造星工厂,你们也算为了中国世界地位的提高做点贡献.”
一席人都笑了.
英国那边随后有了回信.希望皓天对他在research proposal(研究计划)中的几个问题做出进一步解释.虽然这意味着皓天要为此忙碌,但这同时也意味着事情有了眉目,他也算乐得其所.
这天他回到宿舍楼下,已经是十一点钟.从大门外走进来几个晚归的人,他们一边走一边高声议论着什么.路灯清晰地映照着他们的脸.
是本科的几个同学.皓天见状,停下自行车和他们招呼.
“去哪里玩了?这么开心?”他问.
见是他,有人上来就玩笑地擂了他一拳:”程皓天,你这个家伙,还敢问我们.今天是本科同学的同学们,通知你参加却没有人影.”
“是吗?”皓天诧异地问,”并没有人告诉我啊?”
“哦?”那几个人面面相觑,”难道是通知漏掉了?”
“听说你要去英国?”有人问道.
皓天感叹这世界上真是没有不透风的墙.尽管他完全没有对外声张,但这件事情仍旧在大范围内闹得沸沸扬扬.
“只是一个意向,还没有确定.”他说.
“你的意向还不就是十拿九稳?”他们说,”我们本科小高正好和你女朋友在一个所,她说你女朋友为了和你双宿双飞也正在申请所里去英国读书的项目呢, 你啊,永远都走在时代的前端,所有的好事运气都被你占尽.”
晴源?皓天沉默了.笑着拍拍他们:”今天看你们也喝了不少,赶紧回去休息吧,我去放车,改天我单独找你们喝.”
那些人点点头,七嘴八舌地和他约时间.约定后皓天向他们挥挥手,推着车向一旁的车棚走去.一群人又继续开怀地聊天谈笑.
人越往后来,总是越珍惜昨天的人和故事.
北京再次下起纷纷扬扬的雪.新年匆匆来到.透过宿舍的玻璃窗户,大家依稀能听见校园传来新年的钟声,所有人围着电脑看学校新年晚会的直播,关上灯跟着一起倒计时.随后大家一起煮饺子喝啤酒,欢声笑语中从一个年度迈进另一个年度.
大约意识到以后回家的机会会少之又少,这年皓天终于和舒曼一起回家.
火车上,舒曼和皓天铺开摊子玩象棋.皓天虽然是象棋的高手,但舒曼和他PK绝对称得上势均力敌.皓天下攻棋,舒曼下守棋,两个人互不想让,引得诸人旁观.
但是三局下来,皓天竟然输了两局.
“你怎么回事?”舒曼纳闷地问他,”这可不像你的正常水平.”
皓天摇摇头,叹口气笑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啊.我当初教你下棋的时候怎么会想到有一天你会用卧槽马陷我于如此绝境?”
旁边有人说:”卧槽马就是这样,你可不能小看它的威力.一时看不出来重要性,但是局势稍稍发生变化,你就会很难招架.”
舒曼笑着重新摆棋.
“别来了.休息休息.”皓天伸出手阻止她,”你现在的棋局已经让我很难以应付了,就不要穷追猛打了.我先撤退一会儿,等我重整旗鼓后再和你过招.”
舒曼并没有和他执拗.她收起象棋,坐到窗前的小椅子上去.窗外风景疾驰而过,引起她无限的思绪.
等她再次回过头来,皓天已经倒在棉被和枕头上睡着了.他的头压着一只手,睫毛微垂,神态安详.
舒曼走过去铺开对面的棉被,轻轻盖在他的身上.
春节匆匆而过.其间皓天和他的家人回老家看望祖母,舒曼也被父母领着四处拜访亲戚.几乎没什么机会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