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不散场》林深深

27、第二十七章 .

　　皓天顶着星星回到学校.
　　刚刚走到楼门口,背后有个声音叫他.他回头,见伊璇站在那里.
　　他匆匆走下台阶来到她的身边.
　　“你在等我?”皓天问.
　　“是的.”伊璇说,”打你手机你又不接.我想你可能也该回来了,就过来等等看.没想到竟然真的等到了.情况怎么样?”
　　“挺好的.”皓天笑道,”这次的事情,多亏了你.他这次来中国是旅行而不是开学术讨论会,不声不响的,找到他一定很不容易吧?”
　　伊璇开心地笑:”你们谈得好就好.至少,我这段时间的辛苦就没有白费了.”
　　皓天看着伊璇,吸了口气:”伊璇,我……”
　　“怎么?”伊璇望着他,”又要对我说对不起吗?”
　　皓天摇摇头,深深地望着她说:”不是对不起,是谢谢.你的支持,你的感情,让我觉得很有力量,我很感激,很珍惜.”
　　伊璇的头低下去,忍住即将流下的泪水后又抬起头, 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是吗?听你这么说,我很安慰.我今天来,除了问你谈的情况,还想告诉你一件事情.我这学期在电视台实习,他们最近派我跟着团去东南亚,可能要在那边呆上一阵子.可能好长一阵子,我们都不能见面了.”
　　“是吗?”皓天谨慎地关注着她的情绪,”这……”
　　“皓天.”伊璇的眼泪已经滚落下来,”你能抱抱我吗?”她咬着嘴唇看着他,”同志式的.”
　　皓天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微微一笑,张开双臂环抱住她.伊璇伏在他的肩头,哭得泪流成河.

　　这时,梓渊陪着晴源从宿舍里有说有笑地走了出来.晴源从医院回来后百无聊赖,便约了梓渊在宿舍打牌.这会儿肚子饿了出来,竟然撞上了眼前的一幕.
　　晴源惊呆了.
　　她等待了一整天,已经差不多一个月没有见面的皓天,穿着她最喜欢的衬衣,站在路灯后的大树下,怀抱里竟然拥抱着一个人.
　　她哆嗦着.梓渊本能地拉住她.她挣脱他的手,向着他们跑过去.
　　“你们在干什么?”她站在他们的身后,冷冷地问.
　　听到有人说话,皓天和伊璇迅速松开了手.一转头,竟然是晴源苍白如纸的脸.
　　“别告诉我,你们这也是在谈工作.”她退后两步.
　　“不是这样的.”皓天伸手抓住晴源的胳膊,”听我说.伊璇要去马来西亚,是来和我告别的.”
　　“告别要用这种方式吗?”晴源的目光仍旧冷淡如冰,声音在不停颤抖.
　　皓天转头看着伊璇,用恳切的语气对一旁静默的梓渊说:”梓渊,麻烦你帮忙送伊璇回去.”他的目光又落回晴源身上,双手扶住她的肩,”我们谈一谈.”
　　梓渊伸手拉拉伊璇的胳膊,伊璇默默然,两人走向自行车棚.
　　皓天走到晴源跟前说:”我们换个地方谈.”
　　晴源冷冷地甩开她的手.她走出树荫外,月光便落了下来.

　　“原来,你不接我电话,不回我短信,竟然是和她在一起.还说什么见什么德国人,不单瞒我,连梓渊你也瞒!”她把伊璇的名片扔到他的手中,”这是什么?这就是你的德国教授?要写在叶伊璇的名片上?”
　　皓天接过名片,一愣:”你去过我的房间了?
　　“还有,”晴源嚷嚷道,”你告诉我,你的□□密码为什么改了?你改成什么了?是不是也改成她的生日了?”
　　“你……”皓天忍住到嘴边的话,又伸手去拉她,”对不起,早上想你还在睡觉,没跟你说清楚,我们换个谈谈,我会好好给你解释刚才的事.”
　　晴源转过脸望着他,歇斯底里地说:”早上的事情我并没有怪你.可是你为什么不回我短信?别说你没看见,你只看见她你当然看不见!”
　　“晴源…….”
　　“我一直在反省自己,认为当初在国外的时候不确定你的感情,怀疑你的感情是我的错,我的问题,而如今看来,你就是有问题,就是感情不专一,你分明为她动心了……”
　　“晴源……”皓天说,”你先别说,先静下来,听我说说好不好?”
　　“我不要听!”晴源捂住耳朵,”先不说你爱不爱我,你连基本的尊重也没了……”
　　皓天沉默了.他背靠在树上,目光望着远处.片刻后说:”我送你回去吧.”
　　“送我回去?”晴源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等这么大半天就是为了让你送我回去吗?”
　　“那你到底想什么样?”皓天压着嗓子问.
　　晴源见他动气,心中的怒气更大了:”看来你对我也忍耐够了.我们在一起还是个错误.皓天,分手吧.”
　　“我先送你回去.”皓天说,”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去找你,我们再谈.”
　　“谈什么?”晴源问道,”谈分手吗?”
　　皓天不说话.
　　晴源说这话本是想让他否定,却见他沉默,因此更加生气:”不用谈了,现在就决定好了.”她哆嗦着,”你根本就没有在乎过我们的爱情,你的世界里只有你的老师,你的那些个论文,你的理想,你根本就不懂得爱情!”

　　皓天平视着她.她的脸在他的眼里变得从未有过的陌生.
　　“如果你这样想,照你的话做,我们分开吧.”他说.
　　晴源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泪瞬间决堤而出.她拼命地捶打着他:”程皓天,你这个无情无义的家伙,我恨你,恨你……”
　　皓天不说话也不懂,任她闹任她打.等她终于累了,发出一声低低的悲鸣,整个人顺着皓天的身体往下滑.皓天一把抱住她.
　　她伏在皓天的肩头,已经失去了哭的力气.
　　等她休息够了,她抬起头来,看着皓天,泪眼婆娑:”你这个拥抱,和刚才那个拥抱是一样的吗?”
　　“怎么会一样呢?”皓天看着她,满脸无可奈何,”伊璇是我很好的朋友,而你,是我曾经一见倾心的爱人.”
　　晴源的泪水又落下来.”你总是沉默,总是有话藏在心里,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这些!你要是早说,我就会相信你,我们也不会走到今天!”
　　皓天深深地看着她,目光痛楚:”晴源,不是这句话让我们走到了今天,是我们两个走到了今天.”
　　他从提包里掏出稻草人.草帽,紫衣,还用包装带系了一朵小花结.“你不是喜欢稻草人吗?”他递到晴源手中,”这是给你的.”
　　晴源握在手中.稻草人对她咧嘴笑.她的眼泪再次落下.一路公交车,晴源靠在他的肩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这时,晴源的手机嘟嘟响,因为信号的原因,她刚刚收到皓天下午回复的短信.
　　皓天把晴源送到了地铁口.
　　“皓天!”晴源一把抱住他,”你不要生我气好不好,我是才那么说的,你说没有,我就相信你,只是,即使这样,我还是……”
　　皓天任她抱着,一动不动.
　　“你明天还会来找我吗?”晴源问他.
　　皓天说:”我们都静一静,过段时间再见.”
　　地铁呼啸而来.他把晴源送上车.透过车窗,晴源的目光在他的身上流连.车门缓缓关上,列车呼啸而去.

　　匆匆半个月过去.皓天仍旧坚持去探望黎教授,每周两次.不过黎教授始终没有见他,病情也越来越严重了.
　　这天他照例把买的水果放在看护台.正要离开,后面有个声音叫住他.
　　他转头一看,竟然是黎教授带的三年级博士.皓天和他接触过几次,后来发现这个人是个大话天王,当着黎教授嘴甜得像拌了蜜,背地却一门心思想办法捞门路赚钱,完全把学业放在了一边.
　　仓廪实而知礼节.国内的博士津贴几乎难以维持学生的基本生活. 大家通常会觉得无可厚非.甚至在很多情况下,博士生的外快收入也成为衡量其能力的重要价值标准.在现今社会,攻读博士,走学术之路,对很多人而言也只不过是一种谋生之道,一份能保障小康的经济基础和体面的社会生活的一份职业罢了.
　　但皓天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喜欢这种人物.

　　“程皓天.”他走上来,笑得像向日葵一样热烈,”恭喜你啊.”
　　“恭喜我什么?”皓天不明所以,
　　”恭喜你直博的机会被保留了!多难得的机会啊.听说院里面一直讨论要处理你,取消你的资格,谁知黎教授竟然一再坚持,用他的资历威望人情为你开脱,甚至宁愿破坏院里的规矩,毁掉他一辈子辛苦积攒的名声.他可真偏心.要早知道这样可以,我当初也在论文上动动心思,何必准备博士生考试准备得那么辛苦.”
　　“你小声点.”皓天说,”别让老师听见了.”
　　“老师听不见的.”他说,”现在他的听力已经严重下降了.甚至呼吸都很困难.进去看看他吧.今天他想通了,愿意见你一面.”

　　他话音未落,皓天已经拨开他,冲向病房的方向.
　　那人站在原地看着皓天的背影,露出一个难以理解的笑容,摇摇头向医院外面走去.

　　皓天轻轻推门而进.黎教授已经双目微闭,却并未入睡.听到声响,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你来了.”他努力坐起来,说.
　　“是的,我来了.”皓天连忙扶住他.握着的他的胳膊瘦得只剩下骨头.皓天的心里一阵酸楚.
　　眼前的黎教授,和当初那个在讲堂上声如洪钟,满眼激情的老师判若两人.除了眼睛里那一丝坚定并未改变,剩下的只是岁月和病痛的特征.
　　皓天掏出一个苹果为他削皮.
　　出乎意料的是,黎教授绝口未提直博的事.其实皓天对此并不在意,就算他不这样做,他也有自信参加考试.只是听了刚刚师兄的话,他内心的愧疚增加了.黎教授是如何一个刚直不阿的人,竟然为了他做出这么大动静的事.
　　黎教授看着他,开口问:”我生病住院这段日子,你都在做什么,有什么体会?”
　　皓天一边把苹果切成小块儿,一边说:”我看完了<刑事审判参考>上所有有关贪污贿赂犯罪的案例,并且做了一个实证研究.我想我们国家立法界和司法界并没有很好地衔接,官方和大众也有脱节.在这所有的关节中,基层和中层法院,检察院的工作尤为值得关注,我们实行的是制度先行,观念垫后的方式,他们直面这种改革中所遇的问题,所做的反应最值得期待和研究.”
　　黎教授注视着他.皓天款款道来,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
　　“够了.”黎教授挥挥手示意他停下,”这就是你这段日子所做的事情吗?’
　　“是的…..”皓天试探地看着他,”您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黎教授点着头,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在动:”我没有看错人,我到底没有看错人.我还以为你会沉浸在这次的事的阴影里,因为感到愧疚或是委屈而无法自拔.如果那样,你就让我太失望了.这段时间之所以一直不见你,并不是我不相信你或是生你的气,而是想考验考验你.求学之路是一条向着真理的方向无限挖掘的路, 何其艰辛!学者或许会兼任明星,但从来就不是明星!背对着鲜花和掌声,有的只是黑暗,惶恐,贫穷,一生寂寂无名.不旦得不到支持,反而可能受到打击和误解.而真正为学的人必须有穿越这一切痛苦的力量,抛开一切杂念,只向着那个方向走去.你,有这个勇气吗?”
　　皓天握着黎教授的手,帮他掖掖被子,”您好好休息.您说这些,我都没有问题.”
　　黎教授轻轻点点头.问道:”这次的事情,有没有让你吸取什么教训?”
　　皓天说:”教训很多.首先是发现自己的知识摄取量不够,应该多读书再作文;第二是中国的制度价值评定体系有问题,亟待破旧立新;最后是,经过这次的事情,我真正确定了我选的这条路.”
　　黎教授没有直接回应他,而是说:”你来的时候一定乘坐过楼下的那一座扶梯吧?你现在就去,逆着扶梯的方向跑上去,四十六步阶梯,看你会花多少秒钟.”
　　皓天不明所以.但黎教授的话他向来言听计从,二话不说他便跑了出去.
　　等他再次回到病房,大汗淋漓.
　　“怎么样?”黎教授虚弱地问,”你花了多少秒钟?”
　　“二十二秒.”皓天答道.
　　黎教授的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你做到了,你真的做得到.正常人顺行静止的扶梯会花掉十七八秒,除去电梯运行的速度,你的速度和正常行进保持了一样.”
　　皓天疑惑地看着他.
　　“你有一颗单纯而绝对不会旁骛的心,它会保护你朝着你的目标而不停下,不偏移.其实人的速度远必扶梯运行的速度要快,但当它源源不断向着你翻滚而来的时候,人们往往速度慢下来,甚至觉得举步维艰. 为学,乃至生活中很多事情,都和逆行扶梯一样.以后在你生活中遇到任何迷惑和困难,你就要记住我今天给你说过的扶梯的故事.你只要保持你的正常速度,面对它,就可以拥有跨越一切艰难困苦的力量.”
　　皓天终于明白了黎教授的苦心. “老师,我记住了.”他诚恳地望着他.
　　“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出色的学生.”黎教授呼吸急促,”可惜我不行了,不能带你到毕业……皓天,到国外去吧,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跳出中国,你才能看清楚中国的问题.”
　　皓天说:”有件事情我没来得及告诉你……德国慕尼黑的霍夫曼教授已经给我发了通知,但是……”
　　“但是什么?”黎教授问,”国外的生活费?背井离乡?觉得背叛了我?”
　　“都不是.”皓天说,”是我有一种感觉,我想要找的答案,似乎不在德国.德国规范学的东西已经太多,而我所想探求的,是一种更好地结合大众情感的东西,我想寻求一种流动的制度模式.”
　　黎教授沉默了.
　　“那去英国吧.”他说,”那里的法学院名列欧洲前列,我早年曾经在那里做过访问学者,环境清新宁静,很适合思考和学习.英国的司法环境和中国迥异,会在带给你冲击的同时让你有机会反思社会制度的意义.去吧,在那里在撞击中迸发出智慧的火花.那里的四面都是蔚蓝色的大海，空气清新，海鸥阵阵，你会看到人类的胸怀可以像天空一样博大，人类的智慧可以像海洋一样幽深。去吧，好好做出成绩,带回来给我看.”
　　“一定要带回来给我看.”
　　皓天走出病房时,黎教授重复着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