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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

  •   几天匆匆过去.
      这晚梓渊在去澡堂的路上碰到皓天从外面回来,看起来没什么情绪.
      “和晴源约会了?”梓渊打趣道.
      “哪有.”皓天说,”刚刚去了趟医院.”
      梓渊见触碰到敏感问题,连忙笑道:”你多久没有见晴源了?别只顾着老师,女朋友也要关心关心.”
      皓天点点头:”我知道.约好了明天去看她.”
      梓渊又一拍他的肩膀,便哼着小曲儿走了.整个走廊都是他拖鞋磨擦地面发出的嘻嗦声响.

      皓天回屋后放下东西便又出去了.
      在库本阅览室乳白色的灯光下,他面色沉静如水,静静地翻着一个台湾女社会学家的书.这位女社会学家有着女性独有的温柔视角,笔触细腻,娓娓道来,并无气势磅礴的引经据典,却同样有说服力.所谓治大国若烹小鲜,妙处均在于火候适度.
      库本阅览室通常人流量大,周围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皓天翻着翻着,突然闻到一阵扑鼻的香气,接着,眼前出现一杯热腾腾的咖啡.
      皓天抬头,伊璇站在桌子的对面,红裙浅笑.
      她伸出手指做了个手势,皓天起身跟着她走到外面的走廊.

      “没想到,还是在图书馆找到了你.”伊璇站在栏杆前轻叹一声.
      “很久不见了.”皓天伏在栏杆上,身体微微外趋,”最近好吗?”
      “先别管我了.”伊璇说,”我是有事才来找你.”她的目光放向对面的大电子屏幕,屏幕后面是灰白色的浮雕,里面的人物依稀能够分辨出轮廓,大概是五四运动的青年图,”这段时间……虽然我很想来见你,却一直没准备好……所以,直到今天才来.”
      皓天不知道说点什么好,只站在她身边,静静地注视着她,算是回应她的话.
      “对不起,皓天.”伊璇侧身过来看着他,正迎上皓天的目光.”我可能真的没有完全了解过你.有那么一时三刻,我甚至也有过那种怀疑,虽然我知道不应该是那么回事……”
      “伊璇,别这么说.”皓天见她似乎有些窘迫,温和地阻止她继续说下去,”这次的事情其实是一个学术内部的问题,很难和圈外的人讲明白.何况有那么多铁证如山的东西,叫你不怀疑也难.”
      说这话的时候,他情绪不高,但也没有任何的落寞,沉静中带着思索.伊璇的脑海里盘旋着舒曼的话:“天哥哥不会被误会毁掉,他没那么容易受伤.”
      “对你说来,可能是很容易就被原谅的事,但我却不那么容易原谅我自己.尽管我一度努力在让自己去相信你.”伊璇低头尴尬一笑,”或者,真正的相信恰恰不能用证据来说服吧?天塌下来也相信,地陷下去也相信,水没头顶也相信,刀架脖子也相信.无论如何,就是相信.无论朋友或别的关系,这大概才能称得上心人吧?”她又勉强一笑.
      皓天见她说得怅然若失,笑道:”你这个定义太苛刻了.内涵太大,外延就会变小.世上哪有那么十全十美的东西.”
      “可是,”伊璇抬头凝视着他,”你有那么十全十美的期待么?”
      皓天轻轻一笑,没有立刻回答她.
      伊璇这时方才想起她此行的目的.她从提包的钱夹里掏出一张小纸片递到皓天手中.皓天不明所以地接过去.
      “这是慕尼黑大学霍夫曼教授的电话和住址,他已经同意见见你.你只有明天上午半天的时间,他明天下午就要启程离京.你可以和他用德文交流,但他的英语也不错.”
      皓天的眼里略过惊讶的光.他看着伊璇,有些难以置信.
      “你会去吧?”伊璇恳切地望着他.
      “我当然会去!”皓天斩钉截铁地回答她.他紧紧咬着嘴唇,脸上透露出难以言喻的惊喜,那份惊喜仿佛已经充满了他,马上就要溢出来一样,”谢谢你,伊璇!我现在就回去准备,我去收书!”
      他轻拍伊璇的肩,疾步从她的侧面走过去.

      当晚皓天给霍夫曼教授一个电话,第二天一大早便匆匆赶去拜谒他.
      车行两站.皓天想起和晴源的约定,而此刻她必定还在睡梦之中.他便给了她一条短信,说今天有事,推迟到明天去找她.等晴源睡醒后打电话过来,皓天的电话已经调为静音.他满脑子只想着论文的事,哪里听得见.

      皓天赶到时,霍夫曼先生也已经整顿完毕.他花发,微胖,有欧洲人通常具有的皮肤和鼻梁,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神态和蔼.眼前的中国小伙子显然也让他眼前一亮.他领着皓天穿过回廊来到花园.
      十月中秋,是北京最好的时候.园子里菊花带露,鸟啼阵阵,温润的空气沁人心脾.
      几句寒暄之后,皓天便直接指向了主题.霍夫曼问他此行的目的,他很坦然地向他讲述了事情的始末.
      霍夫曼教授在文中提到中国的反腐败研究存在这重规范研究轻实证分析的情况,并引用了“透明国际”、,全球竞争力报告(GCR)指标、世界竞争力年鉴(WCY)指标、世界银行的控制腐败指标等多项衡量腐败程度的目标,并由此得出其和中国市场经济发展和改革开放政策的关系.

      尽管皓天也是实证研究的主张者,但他仍旧对这种结论的推出存在着一定的质疑.新加坡在专制体制下由一个腐败高发国家转为一个因清廉而斐声在外的国家,阿拉伯国家的一些措施否定了高薪养廉的必然性,然而这一切,是否真的适应中国的国情?中国是一个政治经济文化相当具有个性的国家,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形态更是古今中外无先例可循.如果从一些角度单线程地摸索它的底线,所得到的结论,是否就是真相?

      “德国另外一个学者约翰纳。伯爵。兰斯多夫曾经在他的著述《腐败与改革的制度经济学:理论、证据与政策》中表达他的观点,他认为与腐败做斗争有点类似柔道.不是去直接地抵抗犯罪势力,而是要转移的人的能量使其自身衰败.不是去发布零容忍的政策,而是要认识到人类行为永远都会存在不完美性.不是去强求一个绝对廉洁的世界,与腐败斗争最重要的是在斗争中利用这些不完美性的艺术. 在中国有句古语,叫做堵莫若疏,这和您在结论部分的思维方式有异曲同工之妙.您和约翰纳教授都认为解决中国社会问题的理想方式是打通关节而非斩断病腿.但是在疏通方式上却存在重大差异.对于一个庞大的社会机构,确保了一份试验田里种出的水稻的高产,推广后,我们是否真的可以丰收?理论界现在流行腐败的经济学分析,把腐败虚化为经济现象,把人标本化为理性的经济个人,这种模式虽然深入浅出,但也是问题所在.从某种程度我的观点是在制作理论标本时,人类的感性色彩不但不应当被滤去,而应当作为我们推导结论的重要考虑因素,因为社会和国家治理的过程和目标虽然冷静确定,但却必须假人之手来加以推行.腐败就发生在这样的罅隙之中.”

      为了能够准确表达,皓天用英文和霍夫曼教授交谈.霍夫曼教授深深为皓天英文的流利及他运用中所体现出来的杰出的表达能力而感到诧异.如果说开始他以为皓天的造访只是出于一个优秀学子对学者的尊敬而产生的膜拜之心,随着谈话的慢慢深入,他越来越意识到这是一场讨论,甚至论争.
      这个年轻人的思路和自己的有耦合之处,但着重体现在事实的铺陈和研究出发点的选择上.但揭示的却是全然不同的内核,他的思路和自己的,可谓貌合而神离.
      在霍夫曼看来,尽管皓天的政治学造诣有欠火候,但他所表现出来的对多学科知识的综合运用能力已经蔚为大观,以他的年纪相貌来看,没有不舍昼夜的苦读是不可能说出这些话,写出这样的文章.尽管论证显得仍旧薄弱,但他的思路因为紧扣中国现实而显示出更为强大的说服力.甚至为霍夫曼教授的继续研究打开了一道新的大门.
      接下来,霍夫曼教授不只是回应和解释,自己也打开了话匣子.他兴致勃勃地询问皓天许多中国本土的问题.国外的研究和国内规范学方面都要成熟很多,但万丈高楼平地起,研究一旦失去本土化指针就很容易迷失.
      他们进而谈出政府治理之外,谈到其它,包括中国的其它刑事政策.例如中国的刑事和解制度,虽然和西方的恢复性司法类似,但它仍旧是中国本土化的东西,离不开中国文化的给养和支持.

      言谈之间,三个小时已经过去.
      皓天担心耽误他的行程,起身告辞,
      霍夫曼教授却坚持把他留下一起吃午餐,边吃边继续先前的话题.直到去机场的车已经到来.霍夫曼仍旧兴致勃勃地讨论.
      “霍夫曼教授,”皓天起立恭敬地行礼,”能与您有今天的会面我感到非常荣幸.希望以后我们还能有见面的机会.”
      霍夫曼教授摇着头说:”我们的话题还没有结束呢!年轻人,不如你和我一起去机场吧?这条路上我们可以继续讨论!”
      就这样,皓天坐上了去机场的车.
      在车上,霍夫曼俨然已经把皓天当成了他的朋友.
      “需要我帮什么忙吗?参加柏林大赛的事?是否需要我帮你做任何澄清?”
      “不用了.谢谢您.”皓天坦然一笑,”得奖并不是我的目的.”
      “那你的目的是什么?”
      “思想交流和学术精进.”皓天肯定地说,”而现在,它好像已经达到了.”
      霍夫曼教授微笑颔首.他递给皓天一张名片,上面印着他的个人信息.
      皓天再三道谢.
      直到机场大厅广播传来催促登机的恬美声音.霍夫曼教授才依依不舍地离去.临进安检的时候,他紧紧握住皓天的手,饱含着热情用德文说:“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么棒的中国年轻人,你让我对中国的新生力量刮目相看,让我甚至希望能够年轻三十岁回到你这个年纪和你切磋讨论甚至一起成长!有事随时和我联系,欢迎来德国学习或生活,我期待着和你的下一次会面!”

      从机场坐大巴回学校,车程约四十多分钟,皓天感到非常疲惫,但心情却是愉快轻松的.那种感觉无法言喻,宛如炎炎夏日里一泓清冽的泉水从头顶倾泻下来,洗尽所有的尘埃.
      走过天桥时,有两个漂亮的小姑娘结伴走来.她们蹦蹦跳跳唱着歌儿,手里各举着一个稻草人.稻草人所用的稻草是米黄色,穿着紫色的小裙子和带花边的太阳帽,非常漂亮.
      “我记得以前有在天桥上见到过买那种稻草编的小人儿,非常精致可爱.可惜那天我没带零钱,等我有了零钱,那个江湖艺人却不在了.”
      晴源的话在他的耳畔回响.这段时间,他忙于应付别的事情,完完全全忽略了晴源.他的心里愧疚不已.
      “小妹妹!”他在她们跟前蹲下,礼貌地笑问,”你们的稻草娃娃,是在哪里买的呀?”
      小姑娘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头指着远方的高架桥.”在那座大桥下!”
      皓天愉快地向她们道谢,告别后便飞快地向着大桥走去.

      而在城市的另一处,整整一个上午,晴源拨了七遍皓天的电话.皓天却一次也没接听.
      这是皓天最近第三次推掉他们的约会了.坐在家里,不安在她的心里像野火一样蔓延.
      “会不会……”她的脑海里浮现出舒曼和伊璇的影像.
      她一刻也坐不住了,急匆匆地赶到P大.
      皓天的室友正在屋里.和晴源已经见过几次,相视一笑算是招呼.
      “皓天出去了,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室友帮她倒了杯茶,”你在这里等等他吧.”
      晴源含笑道谢,便在皓天的椅子上坐下.百无聊赖,她打开他的电脑.有开机密码.她想起两年前自己要求他把所有密码都设置为自己的生日.一试,竟然没有变.一丝笑容浮现在她的脸上.
      她在网上随意浏览着电影或是一些时尚信息消磨时间.这时,她眼睛一瞅,发现电脑的后面躺着一张小纸片.上面写着电话和地址,没有人名.翻过来一看,竟然是伊璇的名片.
      这时,MSN自动登录了.”璇”的头像在闪烁.打开窗口一看,竟然只有一句”bye”,时间是昨晚凌晨.
      他们凌晨竟然还在聊天?
      晴源心生疑窦.她无法抑制住内心的担忧,打开他们的MSN聊天记录.
      他们交谈的内容不少,但大都是关于学生会的事,以及昨晚的论文.
      唯一吸引住她目光的是去年大约此时伊璇发送的一个网址,似乎是一个什么测试.
      寻着MSN的踪迹,她在皓天的收藏夹里发现了那个所谓的测试.
      那是一个测试相互间了解程度的.题目全部是伊璇自己设置.令晴源惊讶的是,网页上显示皓天被测试的结果竟然是90分.
      她的手脚顷刻间变得冰冷.

      “皓天回来没有?”外面一声喊.晴源迅速关掉网页.梓渊探进半个脑袋来,见到晴源,他的头向后一缩便是吃惊,接着大步走了进来.
      “你怎么来了?”他笑着问.
      “我来找皓天.”晴源合上电脑答道.
      “皓天找慕尼黑的那个教授去了.他没跟你说吗?”梓渊在皓天的床上坐下,疑惑地看着她.
      “噢,他告诉我有事…..我打电话却一直不接…..我找不到他.”晴源说.
      “大约是他去见人家不方面接手机吧.”梓渊说.
      晴源点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说法.如果皓天真是有很重要的正事,那也无可厚非.
      “黎教授最近怎么样了?”她又问道.
      “还是不大好,听说病更重了.”梓渊叹口气说,”皓天常去看他,但他还是不肯见面.”
      晴源吸了口气.”这种学者一生敬业,总会对某些东西信仰得近乎固执.皓天只要坚持去,虽然他表面不为所动,但心里也会有所触动的.”
      梓渊点头认可她的说法.
      时间不早,梓渊提出带她去吃饭,晴源拒绝了.说:”既然皓天还没联系上,我先去看看黎教授吧.我和他也算有过几面之缘.你告诉皓天我晚些再过来找他.”
      梓渊听她说得有理,便不再勉强,送她出宿舍楼门后便各自告别了.

      晴源买了一束鲜花,提着果篮来到黎教授所在的医院.黎教授的病房里堆满了鲜花,水果.执教半生,他可谓桃李满天下,前来看望的人自然很多.但纵使如此也有英雄暮年之感.晴源看到他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精神怏怏,不觉感到难过.
      今天没人来看望,黎教授恰好闷得慌.这么恬静的女孩子出现,像有一束亮光照耀进病房.
      “黎老师,我是T大法学院的学生.”晴源浅笑着自我介绍,”和老师您有过几面之缘.”
      黎教授颔首.
      “我很喜欢听您的讲座,以前还听过您的课.”晴源说,”您对金融犯罪的研究真的很深刻,我毕业论文的写作就着重拜读了您的文章.”
      “你读的是哪本?”
      “06年出的洗钱罪专题研究.”晴源答道.她眼皮一抬,见黎教授床头柜上竟然还摆放着一本专业书籍,下面压着的是皓天的文章.晴源的目光又移到黎教授的身上,说,”您身体不好,就要注重休息.再看书,会消耗您的体力的.”
      “刀不磨,会生锈,人不学,会落后.”黎教授说,”读书学习是不能停顿的.这位同学,你也一样,切不可辜负大好的光阴啊.”
      “您说的是.”晴源恭敬地说,”有一个人,他从来没有辜负过大好的光阴.”
      “谁?”
      “您的学生,程皓天.”
      黎教授猛地抬起头来.
      ”不瞒您说,我是他的女朋友.今天,除了来看您之外,我还想向您说说有关他的事.”见黎教授并无愠色,晴源继续说道,”您是P大法学院让我最尊敬的老师之一,因为即使您现在身体不好,浑身上下却仍旧洋溢着对学术的热情和对真理孜孜不倦的追求.像您这种人的血液都是沸腾的.就像美国电影<律政俏佳人>所说的, passion is a key ingredient to the study and practice of law .热情对为学者而言是至关重要的. 皓天是我见过最热情的人,除了他,还有谁能够传承您这样的体温和热度呢?又还有谁,能够承受住您的这份厚重呢?您认识他也并非朝夕,他绝不会做任何有损为学之道的事,为了一句话的出处,他可能在图书馆翻上几天的书,这样的人,怎么会做抄袭的事?您真的不相信他吗?”
      黎教授半晌沉默.许久后,他方才说:”我只是暂时不想见他.并不是不相信他.”
      病房里无边的沉默.
      黎教授又说:”谢谢你来看我.你的意思我也知道了.你走吧.”
      晴源点点头,起身向他鞠了一躬说:”您多保重.”便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到旁边的咨询台,医生和护士正坐在那里.晴源走过去:”请问411病房的病人的病情怎么样了?”
      “411?”那护士一抬眼皮,叹了口气,”半年前我们就劝过他住院,可他就是不肯.现在他的心脏已经萎缩,我们只在尽最大努力.”
      晴源一阵唏嘘,悲从中来.
      走出医院大门,她给皓天发了一则短信:”皓天,我会永远爱你,永远支持你.”

      而在学校的另一头,舒曼正里里外外和其他人一起处理学生会的工作.新一届的辩论赛,服饰文化节将次第开始,她忙得喘气都喘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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