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二十五章 . ...
-
那段时间可谓风云迭起.黎教授之前认为皓天已经具备了较高的研究能力和一定的研究水平,本打算帮他争取直博的名额,院里见事态扩大,商量着至少给一个通报批评,更别提什么直博了.黎教授听闻这个处理结果火冒三丈,到办公室说如果要处理,先处理他好了,否则,他从今以后再也不带博士.黎教授从业三十年,得高望重,谁敢不给他面子?何况众老师本来对皓天印象也不错,于是借着黎教授这个台阶就此作罢.
那段时间,晴源听从了皓天的建议,不上网,不看报,专心复习.与此事全然无扰.考完司法考试后她赶到P大试图给皓天一个惊喜,方才听闻了此事.她的震惊程度不比任何人少.那段时间恨不得不上班天天陪在皓天身边.所幸皓天辩论场上的能力并未消退,三言两语便说服了她.
正值国际国内天下太平,大报小报便没什么新闻,皓天这件事被媒体抓住不放,还翻出了以前节目的照片进行大篇幅对比.学生会的电话从早响到完.伊璇的头都大了.应付那些电话她开始是解释,后来是争执,再往后直接啪啪挂掉.
“这些人真是势利,想当初请皓天去做节目,皓天不肯,他们简直把他奉为神明.”
“我倒是觉得,不应该挂他们电话,应该让皓天哥哥接受他们的采访. 真理是越辨越明的.咱们越这样拒绝,他们越好奇.”舒曼说.
“是吗?”伊璇疑问道,”皓天心情已经够糟糕了.如果让他知道这些,我怕他承受不起.”
“你是真的爱他.”舒曼看着她,感叹说.
“那又怎么样?”伊璇眼睑往下一垂,”现在已经不爱了.我只是想帮帮他.”
舒曼默默然.
这时,电话铃声大作.伊璇和舒曼看着对方.伊璇的眼神充满了疑虑,舒曼想想后,伸手抓起话筒.
“好的,我会帮你联系他.你留下联系方式吧.我们会给你打过去.”
挂断电话,舒曼伸手去拿手机.
“这样,真的可以么?”伊璇按住她的手,仍旧不大放心,”你确定……”
“师姐,”舒曼拖过椅子在她跟前坐下,眼神清澈,透露出寒夜冰雪一样的坚定,”俄国作家屠格涅夫有一本散文集叫<爱之路>,其中有一篇文章名叫<门槛>,门槛里面没有怜悯,没有感激,也没有名声,有的只是寒冷,饥饿,憎恨,嘲笑,轻视,侮辱,监狱,疾病,甚至死亡.俄罗斯女郎明知这一切,却依然毫不犹豫地跨进了那道门槛.因为除了这一切,那里还有他的理想.”
“舒曼?”伊璇懵懂而惊诧地看着他.
“天哥哥的生活虽然充满了光环.但那却不是他前进的方向.我想这次的事情真正打击他的,不是奖项的取缔和别人的流言蜚语,比起来,论文本身会更令他伤心.如果能够把这件事情彻底摊开,让更多人参与,让更多人评论,事情才会真正有一个结局.如果是他文章有弱点,这次的教训会帮他进步,如果不是,那最好了,一切会真相大白.”
伊璇面色为难:”你说得有道理,但是现在他们学院好不容易消停下来,冷一冷这件事情就会过去,如果这件事情彻底公开,万一还是被认定为……影响被扩充得那么大,那就一点挽回的机会也没有了,皓天,会别彻彻底底地毁掉.”
“他绝对没有看过那篇文章.世界上没有两个人的思想背景一样,何况是德国人看中国问题和中国人看中国问题?”舒曼目光灼灼,”天哥哥不会被误会毁掉,他也没那么容易受伤.”
果然,当伊璇告诉皓天此事,他竟然二话没说表示要见报社的两个记者.屡吃闭门羹,那记者竟然受宠若惊.
他们本是怀着挖花边新闻的心态来的.皓天进门那一刻他们却呆住了.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年轻人,平静安详得像冬天的湖.小记者脑海里瞬间冒出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一句话:
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
皓天没有顺着他们的引导回答太多问题.当他们问一些诱导型的问题时,他沉默,或是笑而不答.整个下来,他所表达的主题有三个:一是自己之前确实没有见过这篇论文;二是看过论文后,发现确实有很多相同之处;第三,他非常希望通过他们的报纸找到那个举报人,他有问题想问他.
“他可是想害你的人.”小记者扶扶眼镜,难解地说,”你想问他什么?”
皓天一笑.”这个,找到后告诉你.”
他彬彬有礼地离开了房间.
话说小记者已经对他着迷.哪里舍得写他坏话.报纸面世后把他描述成了一个神秘少年,并且着重强调了他要寻人的主题.
皓天因为此次事件失去了评定研究生最高奖学金的资格.以他以往的资历,其实没有先前的论文奖项,拿这个奖学金也是探囊取物.院里学生处熟悉他的人都感到很可惜.图书馆的大婶平时最心疼皓天,听说此事一有空就聚在一起议论:
“唉.借鉴两段,忘记写注释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偏偏闹成这样.”
“是啊.即使真是抄袭,那也很了不起.听说德语最难学,不是谁都有本事看得懂的!”
“是啊.就算这样也很帅……”
“德国人写的东西就更好吗?谁抄谁的还说不定呢.”
另一个听她说得离谱了,忙阻止她说:”别这么说……听说那个德国教授已经五十岁了……’
“怎么,只有二十多岁的人能够抄袭,五十多岁就不能抄袭?”说话的人不以为然.
此所谓朴素的情感.
匆匆两个星期又过去.国庆长假即将到来.晴源本打算趁着长假和皓天一起去四川九寨沟,见他心情不佳便不再提.只是心里遗憾不已.皓天的生活照旧.研究生的课程班额小,内容深,不再有基础知识的铺陈,不时就会要求大家亲自做课堂讲解,学习比本科阶段更有意思,压力也更大.
皓天在图书馆呆着的时间和以前相比,有增无减.
这天下午,他从图书馆出来准备去赶犯罪学的课程.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男中音:”你不是在找我吗?我可以见你一面.”
皓天的记忆力好的程度不比晴源观察力敏锐的程度差.他记得这个声音.在论文从初审进入复审时,他们曾在评审委员会有一面之缘.
他叫楚奇.T大法学院的.身世背景和自己差不多,甚至保送了同样的专业.他严于律己,沉默少言,踏实沉稳,对法律的热切程度绝不低于皓天.皓天大二的时候就听晴源曾经提起班内有一个所谓的”学术超男”,学识渊博,拒绝朋友,除了讲座论坛,课外的活动一律不参加,甚至班级的春游和聚餐.
只是那时皓天没想到那时晴源口中的书虫就是大四在竞赛里遇到的对手,更没想到此所谓的对手就是后来的举报人.
但这个过程推过来却并不费解.他的奖被取消后,楚奇的文章便被推到了国外.他写的是违法性认识,这个题目并不好写,需要过硬的逻辑思维和哲学功底.但楚奇做得非常棒.
皓天要见一见楚奇.
男人约会去太有情调的地方不合适,而初次见面更不适合站着谈.皓天主动到T大,约在东门的大广场见,随后找了一处石桌,客套一番便坐下来.
“你对我们学校很熟.”楚奇说.
“是的.”皓天笑,”我女朋友可在这里读过书.”
楚奇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那件夹克显然旧了,并且他穿了也有一段时间,袖口蹭得发亮.他个子不高,脸方,肤黑,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说话是眯着眼睛,一举一动透露出一丝遥远的冷漠.
这天皓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衣和湖蓝色条文毛衣,米色休闲裤,洁净清新.
皓天礼貌地微微笑,楚奇冷漠的脸又变得尴尬起来.
他看起来是一个内心极度矛盾的人.
“你大报小报地找我,说有问题要问我.”他的目光闪烁不敢平视皓天,嗓音沙哑而低沉,”到底要问我什么?”
皓天放下提包,伸出修长的手指打开包的锁扣,从中掏出一沓资料.
楚奇抬眼望去,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德文.他咳咳清了清嗓子.皓天把资料已经放在了石桌子上.
树上传来鸟啼.这里相当僻静.楚奇是一个很爱面子的人.他并不想太多的人知道这次的事情.虽然说他坚持认为举报一篇抄袭的文章乃是为学者应为之事,但他仍旧感到难堪.
“我想和你讨论一下这篇论文.”皓天注视着他.他的目光很柔和,没有笑,却带着亲切的笑意.楚奇躲闪的目光回到了他身上.
“确实有很多重复之处,我说他们有些观点一样是比较客气的,其实,其实整个思路都有相同之处,有一样的地方,你不要否认.并且我也不是为了参加德国的比赛才告诉他们的,我生平很不喜欢抄袭的人,我觉得我是在对学术负责任.对我自己也是在负责任.”楚奇眼神暗淡,红着脸,喋喋不休.
皓天淡淡一笑.点点头.问他:“你经常看德文的文章吗?”
“是的.他们核心的刊物的我都看.我从大二就开始学德语,大三就开始看德语文章,此外我也看英国和美国的,美国犯罪学方面的东西比较好,但刑法规范学还是要德国的才真正精粹.”楚奇语速很快,谈起德语似乎有点兴奋,大有”你休想瞒过我的眼睛”的味道.
“那太好了.”皓天欣喜地说,”国内学界研习德文的人不多,我想,你是唯一能够读懂这篇文章的人.你能不能给我介绍一下第三章,还有第四章这一部分的意思,我虽然有参看字典,但因为对他们的这些术语和表达方式不太熟悉,因此组织不连贯,更别提准确理解.我希望你帮帮我.”皓天望着他,诚挚地,”这对我真的很重要.”
“你还在想参赛的事么?”楚奇问,”已经送走了.就算要参加,你也只有等明年.”
“我不用等明年.”皓天说,”我只想弄清楚霍夫曼教授真正想表达的.他花了五年的时间研究这个问题,我看到他的很多论证角度的选择都超出我的想象.”
“如果你能够想象,”楚奇冷淡地说,”那你就不用他帮忙了.”
他显然很不客气.
皓天吸了一口气说:”不管你信不信,我绝对没有看过他的文章.”
“别告诉我世界上有两个脑袋想出来的问题如出一辙.”楚奇轻声一哼,显然不相信他的话.
“所以我才想请你帮忙.”皓天说,”正因为这两篇文出自两个脑袋,他们表达的东西,必定有不同之处.”
皓天从提包里掏出了一本德汉法律词典,他显然做足了准备工作.
楚奇半信半疑地看着他.皓天目光灼灼,自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楚奇犹豫了片刻,最终打开了话匣子,翻开论文扉页,和皓天一起探讨.
皓天不得不佩服楚奇的德文造诣.即使他自认为读懂的部分也不够火候,遑论另外两部.但两个小时下来,尽管两篇论文在引用的资料,对现状的考察有很多类似的地方,但皓天知道从根源和对策部分他们已经分道扬镳,霍夫曼教授在以欧洲人眼光看东方问题.
但他的思维方式及论证结构仍旧令皓天跌足称叹.
一个上午过去.皓天终于合上了词典和资料.
他向楚奇再三道谢,便起身离开.
楚奇困惑地看着他的背影.等他走到十米开外,终于忍不住叫他的名字.
皓天侧过一半的身体又侧回来.
“程皓天,”楚奇扶了扶眼镜,清了清嗓子,”你今天来找我……就为了让我帮你解释论文?”
“是啊.”他的神情让皓天困惑,”你以为……”
“我以为……”楚奇的脸迎着太阳,眯成了一条缝,”你是为了参赛的事情,或是为了我举报你的事情.”
皓天的笑容轻得像鱼儿在湖面及荡起的涟漪:”不是.”说完,他转身继续走.
楚奇的喉咙像被塞住了一般.
片刻后他对着他的背影喊道:”我也不是因为想参加柏林大赛才举报你的!”
皓天笑:”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别总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见他这般说,楚奇气极败坏地喊道,”是因为,是因为我讨厌你这样虚伪的人!你不要以为我会相信你,我是不会相信你的!”
皓天楞住了.他的嘴角动了动,眼神复杂地看着他,随后转身离去.
舒曼进入大二,主要课程都在这学期开始.周四甚至从早上八点出门晚上八点才能回,中午啃啃面包就要上课.
这天周末,她举着乒乓球拍找到皓天,要拉他去打乒乓球.在宿舍楼下等的时候,梓渊正好推车出来.舒曼向他招呼,梓渊便笑盈盈地走过来,一眼看到了她手中的球拍.
“等皓天吗?”
“是的.”
梓渊点点头,冲他一笑.”你来也好.皓天这段时间虽然不说什么,但心里也不好过.好好安慰安慰他吧.”
舒曼噗哧笑:”他哪里需要安慰?我只是来陪陪他.”
话说着,皓天已经小跑下来.梓渊见状,故作神秘地眨眨眼睛便离开了.
皓天到跟前接过球拍,饶有兴趣地用球拍玩了玩球后说:”乒乓球哪里过瘾?走,跟我打壁球去.”说完拉着他的手就走.
舒曼在后面哇哇大叫:”壁球是什么东西?”
“很有意思的东西.”皓天继续拉着她走,头也不回地说.
舒曼第一次知道世界上还有壁球这种事物.在她看来,它就像一个人对着墙玩乒乓球,小时候就是这么练习的.
“这还不简单.”她不太在意地说,”就是大一点的乒乓球.”
皓天抱着手一笑.
等她玩了两把,发现完全不是她想象的那样.力道,角度都更难把握.那个球拍哪有乒乓球拍听话.等她东跑西跑瞎追一气,皓天帮她捡起球,在她眼前转了转说:”看,不一样的.壁球有时候是双人游戏,有时候却是单人游戏. 你挥得越猛,反弹回来的力气越大,需要你用更大的力气去应对它。就这样一直忙碌下去,永远不要奢望一劳永逸.”
舒曼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皓天站在她身边教她.”看,像我这样.球来的时候,用球拍的这个位置去接.这样的球即使力度不大,角度也会很刁.如果双人游戏,对方很可能难以应付.”
一边说着,他握着她的手给她示范.她领悟能力高,很快就懂得他的意思.并且毕竟是触类旁通,她很快就摸出了其中的门道.你一拍我一拍地和皓天对阵起来.
舒曼可不喜欢温和的套路,不一会儿就开始发力.皓天也不甘示弱,用更大的力气打回去.不出一个小时,两个人都大汗淋漓.
两个人肩挨着肩靠墙坐着.
皓天抹一把汗说:”没什么话对我说吗?”
舒曼微笑着靠在他的肩膀上:”天哥哥,如果现在你的面前出现一个魔法师,可以帮助你实现一个愿望,你想干什么?”
皓天拧开纯净水猛喝了一口,想也没想说:”我想见一个人.我想见霍夫曼教授.”
舒曼咬着嘴唇,两只眼睛闪烁着光芒.
那天晚上,舒曼第一次到伊璇宿舍找她.
敏珊在阳台晾衣服,看到舒曼,回屋对伊璇说:”你最近和舒曼越来越好了.你们之间只要没有程皓天,好像很容易成为朋友.”
“我们之间有程皓天.”伊璇一笑,换了鞋便下楼.
舒曼站在楼道里的黑板报下,穿着米黄色套头毛衣.年轻真好,她看起来像一只亮丽的小鸭子.
“慕尼黑大学的霍夫曼教授来中国旅游了, 这次他的亚洲行约一个月,会在中国停留七天.因为他和德国大使馆的贝尔先生私交很好,今天停留在那边.随后他会住在友谊宾馆里!”舒曼像放连珠炮,说完后还喘着气.
伊璇疑惑地看着她.”舒曼,你在说什么?什么霍夫曼,什么慕尼黑?什么贝尔先生?什么友谊宾馆?这一切和我们什么相干?”
舒曼深深吸一口气.”霍夫曼就是那个德国教授,天哥哥这次的事,就是因他而起!”
“是吗?”伊璇睁大眼睛,”可是,这又怎么样?”
“当然有关系.”舒曼目不转睛地看着伊璇,”你不是有个叔叔在外交部吗?我希望你能够帮忙联系上霍夫曼先生,让他和天哥哥好好谈一谈!”
“舒曼,你真是太聪明了.”伊璇听出了个所以然,喜出望外,”可是,你怎么知道的?你一直在关注他的行踪吗?”
舒曼笑:”我怎么知道的你就别管了.总之这个忙只有你能帮上.要快,他在中国只有六天多的时间,而今天已经过去了!”
“好,我会不惜一切代价说服我叔叔帮我这个忙.”伊璇说,”不过,最近学生会的事情……”
“你放心去办这件事.”舒曼斩钉截铁地说,”学生会的事情,能做的我会做,不能做的,我找人帮忙做.总之,你不要担心.”
伊璇露出放松的笑容.这么久的阴霾压顶,总算有了转机.如舒曼说的,皓天确实没有看到过那篇文章,他们一见面就可以彻底洗刷皓天的不白之冤.
什么柏林大奖国家大奖都一边去.最重要的是皓天不能受委屈.
他们紧锣密鼓地行动起来.皓天全然不知.黎教授住进医院,他去看过他几次.不过黎教授并不肯见他.皓天黯然,只好放下果篮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