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不散场》林深深

24、第二十四章 .

　　第二天皓天和黎教授一早赶到评委会.公历八月除了学校,各大机关企业一片忙碌.评委会人员全齐.见到他们,目光刷刷刷扫过来.从大门到冯主任办公室,皓天听到一路有人窃窃私语.
　　有的在感叹头奖竟然浪得虚名?有的感叹这么帅的小伙子也会抄袭.
　　在皓天前二十三年的生命里,从来没有如此沉重的时刻.他默不出声,急切想弄清楚事情的始末.

　　因为黎教授在场,冯主任尽量保持礼貌.但任谁都听得出来他态度不如从前.也难怪,皓天的文章是他大力推崇的,出了事他最难堪.能保持基本礼貌已经很不错.
　　“我本来觉得这篇文章角度新颖,立意颇具有创造性,语言犀利,想送到柏林参加比赛的.现在看来幸亏没去.要去了,就闹大笑话了.”
　　冯主任脸色凝重,抬手一点电脑上的打印键,打印机哗哗工作.厚厚一沓,目测约七八万字,是一篇论文.
　　“你看.”冯主任收拾起那摞文件伸手递给黎教授和皓天,”这是德国慕尼黑大学的霍夫曼去年发表的一篇文章.结构和观点和程皓天同学的基本雷同.如果不是有人向我提出,真送到德国去,后果真是不堪设想,人家会怎么看我们中国的学术队伍?会怎么看我们?”他看着皓天,扶了扶眼镜,”老实说,我很意外,也很遗憾.不过,有一点倒是值得肯定的.”
　　皓天和黎教授抬头看着他.
　　“我听说你只学了一年德语,就能够看懂这么复杂的学术论文,可见你真的很聪明.”
　　黎教授匆匆翻了翻论文后合上了.皓天立刻从他手中接过论文翻开看.
　　事情没搞清楚,黎教授虽然忍气吞声,但也不能容忍他这么说话.他倏然起立,沉着脸说:”老冯,话不能这么说.现在事情没搞清楚,你不能下这么武断的决定.”
　　所谓打丫鬟羞姑娘,冯主任也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话没给黎教授面子.忙打圆场:”对不起,黎教授,我是一时心急.不过这次的事情事态严重,举报者不止给了我邮件,评审会所有人都收到了邮件.还指不定此外有没有人收到呢!所以无论是从学术的严肃性考虑,还是从这项比赛的声誉考虑,这件事情都不能这么不了了之.今天下午评审会会就此召开特别会议,到时看大家怎么看吧!你们可以先回去,也可以在这里等消息.”
　　黎教授脸色阴沉.他岂会同意在这里像待罪羔羊一样等待.他很勉强地挤出一丝笑容说不用了,随后转身沉着脸对皓天说:”我们走!”
　　皓天站起来.他的脸色也不大好.他走到冯主任跟前,冯主任别过头去.
　　皓天说:”这篇论文,我先带走.可以吗?”
　　冯主任眼皮不抬,哼哼两声表示同意.

　　黎教授背着手在前面急匆匆地走,直到出了大门才停下脚步.
　　皓天走到他跟前,听见他重重地叹气.
　　皓天感到非常愧疚.黎教授心脏不好是出了名的,曾经两次在课堂上晕倒,前年还住进医院一次,今年来气色才好了些.皓天生怕他因此而激动.
　　果不其然,他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
　　“老师,你没事吧?”他走到他跟前,关切地扶住他.黎教授脸色阴沉.他一生心高气傲,颇具学术道德,平日里学生们哪怕在提纲里引用一句话他也要求必须注明出处,学生投稿也从来部允许他们一稿多投,这样严于律己律人的一个学者,哪曾想到退休年龄还要因为学生而受一个晚辈的气.
　　“皓天,这是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眉头紧缩,目光如隼.若不是问心无愧,皓天必定被他看得心惊胆寒.
　　“老师,相信我,我刚刚翻了翻,确实有相同之处.但是,我发誓我是第一次见到这篇论文.第一次.”皓天扶住他的胳膊,诚挚地望着他的眼睛.
　　“那……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情?又是谁举报你,为什么要举报你?”
　　皓天默默然摇摇头.是谁在举报,他不得而知.而现在他更急切的是希望能够坐下来仔细读一读那篇论文,他也很想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唉!”黎教授叹了口气,”我执教三十年,第一次出现这种事情,真是可悲啊!现在结局未卜,到底会怎样,就看下午评审会怎么定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啊!”
　　说完,他甩甩头,迈步向前走.
　　皓天见他不大好,追上去扶住他.”老师,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黎教授甩开他,冷淡地说,”你还是先回去等通知吧!”

　　军训场上,烈日当空.大家眯着眼睛在太阳底下踏着正步.尽快酷暑难耐,但大家仍旧被要求昂首挺胸.大家忍气吞声照做.
　　舒曼的心里充满了这伏天烈日一般的焦虑.

　　灯下,皓天仔细研究那篇论文.说是研究毫不为过,因为他的德语学得很浅,读学术论文要借助词典,进展很慢.
　　七八万字,四天他也没有读完.评审委员会依然没有消息.
　　会是谁?写举报信的会是谁?他为什么不站出来?光凭他读了这长长的原版德文论文,皓天就迫切希望能看清楚他的脸.

　　最终评审会以5比4的比例认定为抄袭.其实评审委员会中懂得德语的不多,其中好几位是依赖于别人的介绍和中文翻译来投票的.皓天提出答辩申请.
　　问题在于他自己的德语也不够好,很多地方并不能完整理解霍夫曼教授的意思.因此他在答辩委员会上的分辩显得不够有说服力.
　　“你还有最后三分钟的时间.”一位委员看看表,又看看他.
　　皓天面沉入水,音调中带着一丝愤怒的无奈:”不管怎么说,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篇文章.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举报人出来帮帮我,他一定读过这篇文章并真正理解了这篇文章,我有问题问他,那样的话,我就可以给你们一个合理的交代.”
　　他这么说无疑是暗示不认为评审委员会的委员很好地理解了他和霍夫曼这两篇论文.
　　有人用钢笔敲敲桌子,冷冷笑道:”程皓天同学,你真能开玩笑啊.把举报者叫出来跟你对质?你是要打击报复吗?不管举报者是谁,论文的白纸黑字摆在这里.我们本来看在黎教授的面子上考虑撤销你的奖项就当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你却毫无悔改之意,不要怪我们没有给过你机会.这件事情我们会通报你们院方.”
　　有人目光带着挑衅地抬头看着他:”你还有什么话说吗?”
　　皓天吸了一口气,恢复了他惯常的语调:”我没什么可说的了.”

　　皓天走出评审委员会,心里充满了抑郁.他脱下西服搭在肩上,沿着马路向学校走.八月的阳光照得他睁不开眼睛.他停在一棵大树下,偏偏放眼向那白辣辣的太阳望去.
　　马路对面有情人从麦当劳出来,握着冰凉的可乐相互追逐,笑声洒满一路.
　　如果愿意的话,他也可以过着这种轻松无虑生活.但他知道自己生而不是这种人.从很多年前他就期待着用这一生短暂的时光去完完全全实现自我,开动思维,济天下,善其身.
　　他继续向前走,在一个报亭边,报纸醒目的标题吸引住了他.内容是关于某省某地又浮出冤案,被告人在服刑十一年后真凶再现.虽然每每此时,社会舆论总会哗然,有人怪警察无道,有人怪法官昏庸,有人归咎刑讯逼供的办案传统,但和皓天一样学过刑法和刑事诉讼法的人都知道,这不是一个人,一个案件的问题,是环环相扣的制度性问题.浮出来的是个案,沉下去的,又有多少人正在创造他的十一年,下一个十一年,甚至已经永远失去了说话的机会?这就像一个幽暗的湖,你目测不了它有多深,只知道单个的个人若像石头一样沉进去,你甚至听不到触底的声音.司法制度要完善,岂是一旦之功.
　　但如果问题不能在朝夕之间解决,那至少应该有人关注它.有更多的人来关注它.
　　他拿起那份报纸,问斜躺在报亭里吹电扇的小姑娘:“多少钱?”
　　“一块五.”小姑娘见到这么醒目的一个帅哥,眼前一亮.只是这个帅哥好像被太阳晒化了,没什么精神.
　　皓天伸手掏钱包.钱包里竟然只有百元钞票和五毛的硬币.
　　“小姐,给你钱!”旁边响起脆生生的声音.一只纤细的手将一块五毛零钱递到了小姑娘手中.
　　皓天转身,旁边竟然是舒曼.她戴着太阳帽,梳着两条小辫子,玉颜清明如洗.
　　她伸手拿起报纸敲了敲皓天的肩膀:”别以为电子时代都用信用卡,出门记得带零钱.”
　　“你怎么来了?”皓天的笑容不能自已,伸出食指和中指弹弹她的脑门.
　　舒曼捂住额头,抗议地看着他.没等她说话,皓天伸手拉着她,头也不回地走:”陪我去一个地方.”

　　那天下午,皓天站在湖心小岛的石船上,轻轻吹着口琴.清脆的琴声穿过夏日凝结的暑气,如静水里的一道鱼影,如骄阳下的一片绿荫.
　　舒曼站在他不远处,拖着下巴,静静倾听.

　　晚上回到宿舍,舒曼把行囊里的东西一件件取了出来,放弃了回家的打算.

　　评审委员会如他们所说的把此事呈报学校.不开学则已,一开学,顿时闹得满城风雨.流传最快的是皓天的新同学,尤其是女生,在她们尴尬的眼神后皓天总能听见窃窃私语的声音.
　　谁叫他声名在外呢?名人的事情总是会被无休止放大许多倍.
　　除了舒曼,伊璇,梓渊,晴源先后都知道了.
　　林溶溶一进宿舍就像着了火地尖叫:”听说程师兄出了事情,奖项被撤销了,院里在想怎么处理呢!”
　　宿舍三位都没说话.这远不算什么雷人的新闻,刚刚在走廊听到的版本是已经见报,舒曼在网上一搜,各大好事网站已经用雷人的标题转来转去,有的地方甚至是头版头条.
　　“大学学术世风日下?冠军得主竟成剽窃者.”
　　“从***抄袭事件看中国法学之学术瓶颈.”
　　“剽窃文章登堂入室,学术评审贻笑大方.”
　　……
　　“今天早上伊璇师姐心情不好,把广播台的师兄师姐们都骂了一通!”林溶溶显然不预备关上话匣子.
　　“行了行了,你安静一下行不行?”闵思在床上不耐烦地抱怨,”这睡午觉呢!”
　　“这下完了.我的偶像,完了.”林溶溶一把在椅子上坐下,呼天抢地地叹气.

　　皓天这段时间深居简出,除了办理新学期的一系列手续便是延续老路,辗转与图书馆和宿舍之间.社团一个都没有参加.新学期的课程繁重,他已经放弃了继续研究那篇论文.应评审委员会的要求,他把获奖证书还了回去.新室友是从外地考来的,见他终日不语进进出出,只当他是因为羞愧或郁闷而不和自己交流,他也不问.
　　伊璇假期回来后学生会忙成一片,她周围的人大都知道她和皓天的关系,没人敢在她面前议论此事,但伊璇何其利害的角色,就算空气微微动她也能听出个东南西北风.那天狠狠修理了广播台的小葛后,甚至没人敢再提及与此事有关的关键词.但小葛很不服气地在她背后说:”拽什么,程皓天又不是她的,剃头担子一头热.”
　　世界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小葛当天下午就被主管的师姐通知不要负责晚间节目了.
　　“有什么办法呢?”那师姐耸耸肩向她解释,”你继续做,伊璇师姐就不来了.谁叫比起她和你,广播台更愿意要她;而比起程皓天和广播台,她更愿意要程皓天.”
　　小葛叹了口气.恨归恨.但叶伊璇情路上披荆斩棘这股子劲,连被画进黑名单的她都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开学,梓渊也搬了新楼.虽然不和皓天像以前那样门挨门,却也在一条走廊.开学事务繁多,两人顶多见面招呼,并不像本科时候那么常来常往.
　　直到这天,皓天在水房听到他的老同学说说他和暧昧了一个暑假的神秘女孩竟然不了了之.
　　感情的事情往往是当事人不急,身边的人急.梓渊保密工作做得到位,圈子里的人差不多都不知道他们之前的事情,除了皓天.他不但对来龙去脉了如指掌,还亲眼见过那女孩.先前他和敏珊没有下文在皓天看来情有可原.但这个女孩不一样.
　　美术学院的,眉目小巧,明眸皓齿,时常背着画板,和幽默风趣的梓渊在一起至少外形上是绝配. 皓天知道梓渊这次还算认真.
　　梓渊一定很难过吧.皓天还是约了他喝酒.
　　皓天想问问什么问题,如果还小就别轻易否定,在一起不容易.他是真心希望见到梓渊得到幸福.梓渊除了吃吃喝喝,并不说什么,也不安慰皓天最近承受了什么压力.最后干脆借机来了个酩酊大醉,反正有皓天陪.
　　醉酒后他拍着皓天的肩膀,吐词不清地说:”兄弟,你知道谈恋爱两个人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皓天一边给他喂醒酒茶一边问.
　　“是信任.这爱也分三六九等.所谓小爱,是信彼此做事,所谓中爱,是信彼此做人,所谓大爱……”
　　“是什么?”皓天见他往地上倒去,连忙扶住他.梓渊整个体重都压在他身上.但为了让他舒服一点,皓天就那么拧着胳膊,一动不动.
　　皓天这一生都没有机会知道梓渊和那女孩分手的原因.
　　所谓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大抵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