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不散场》林深深

23、第二十三章

　　竞赛完毕,学生会卸任,皓天迎来了最闲适的一段时光.自从那日争论后,皓天和晴源几天没有联系.

　　四月春意如潮.离别的愁绪在同学们之间潜滋暗长.周围的同学有的签约工作,有的考上研究生,有的要出国,有人郊游,有人狂欢,常常可以看到平日不甚亲近的人突然形影不离,聚首互诉衷肠.即将来临的毕业将生生斩断一部分人和蜗居十五六年的校园的联系,它注定教人感伤.
　　楼道里时常能听到有人的音响在播放<将爱情进行到底>那忧郁的主题曲:忘记你从门前经过,似有一点悲哀,于是我就轻轻唱了起来.
　　在静静的午夜,皓天偶尔失眠.听到楼道里有人醉酒回来的歌声,或是水房里相互问询的交谈声.他常常这样省问自己对自己的选择是否真那么确定.
　　白天的时光,皓天依然忙忙碌碌.大家在为毕业论文焦头烂额,常常聚头议论最新动态,他却依旧将大部分时间花在独来独往,或者出去图书馆,或者在宿舍坐在电脑前静静地敲打键盘.室友们目睹他任它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的宁静,都很羡慕他未雨绸缪,竞赛论文可以做毕业论文,名利双收,一举两得.
　　皓天交论文时却让众人大跌眼镜.和他之前反腐败题材相差甚远.正值刑法修正案六草案出台,社会各界对一些医院进行胎儿性别鉴定行为是否犯罪化争论不已.他就此作文,坚持认为胎儿性别鉴定行为并非国内出现的男女性别比例失衡的主要原因.
　　连黎教授也没想到他另起了炉灶.
　　论文篇幅不长,但语言流畅,笔锋犀利, 言之有物,锐意创新.黎教授只修改了几处措辞,随后毫无悬念地被评审委员会评定为优秀,并推荐到刊物上,成为皓天第一篇在国家级核心刊物上发布的文章.

　　交毕业论文的那天晚上,皓天第一次在MSN上面亮相.随即梵高的秘密也浮出水面.
　　结束这种冷战吧.我很想你.梵高的秘密窗口在闪动.
　　皓天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他刚刚写的”最近好吗”四个字还没来得发出去.
　　第二天是周末.晴源和他约定见面.按照她的意思,他们要趁着这大好春光,游览以前游玩过的地方,做以前做过的事情,这叫重温旧梦,一起寻找溢洒在时光罅隙里的爱情.
　　你说得对.我们的爱情太拥挤.那么,我们约定一段时间,就我们两个人,好好地在一起,眼里只看对方,不看这世界上任何别的东西.梵高的秘密窗口闪动说.
　　记得要穿我送给你那件esprit的格子衬衣.你穿上它的时候,我最爱你.
　　没等皓天回复,梵高的秘密闪出另一条消息.
　　晴源建议皓天不要带手机,不要和任何人联系,和她一起创造一个完完全全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节日.
　　皓天答应了她.

　　天亮之后,他从箱子里翻出那件衬衣,穿上咖啡色夹克,骑车去T大西门接晴源.晴源穿着湖蓝色套头毛衣,灰白色牛仔裤,戴着太阳镜,站在校门下.见到他,轻轻一跃上了车.
　　第一站是P大法学院的模拟法庭,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情景,两个人相识一笑;
　　第二站是T大晴源旧时的宿舍楼下,皓天斜靠在自行车在花坛边等她;
　　第三站是P大的游泳池.晴源拖着皓天去水里闭气.皓天说不用那么逼真吧,晴源却坚持.
　　两人一头扎进泳池,晴源往一边游.皓天一把拉住她不让她走远.令他惊奇的是这次皓天竟然轻松了赢了晴源.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吧?”皓天得意地说.
　　晴源笑:”那有什么关系,反正你输了一次,就输一辈子.”
　　皓天笑不可抑:”傻瓜,你知道一辈子有多长吗?”
　　晴源俏皮一眨眼睛:”今天,明天,每一天,那么长.”
　　随后两人骑着车在小树林画图形,到校园最高的楼上看夕阳.当时正值中午,哪有夕阳.不过做样子就做样子,两年前的甜蜜一幕幕上心头,两人相视而笑.
　　路过天桥的时候,上面有许多小贩铺着小摊子卖东西.有各种精巧的手工艺品.晴源看得孜孜不倦.
　　“怎么了?”皓天手插在口袋里,站在她身边问,”有喜欢的吗?我送给你.”
　　“不用啦.”晴源遗憾地问,”这里没有我想要的.我记得以前有在天桥上见到过买那种稻草编的小人儿,非常精致可爱.可惜那天我没带零钱,等我有了零钱,那个江湖艺人却不在了.”
　　“没有关系.”皓天拍拍她的肩安慰她,”总会有的,以后买给你.”

　　中午十分,他们来到公园的草坪.皓天从口袋里掏出自己做的风筝.晴源拿过来一看,竟然是一只黑鹰.
　　“真漂亮.”她爱不释手,抓住他的手说,”想不到这么笨的手竟然这么巧啊.”
　　皓天耸耸肩:”开什么玩笑.还有更厉害的.耐心点,以后一样一样见识吧.”他拉着她的手走到草坪一个风向合适的地方, “来,我们放风筝.”他托起风筝放飞,随即开始放线.
　　晴源做了一个很不屑的表情.随即噗哧笑了.
　　晴源跑过去帮忙,风筝顷刻在空中时高时低,歪歪斜斜.皓天走过去帮忙她,”来,赶紧放线!不是你那样的,这样才对,这样.”
　　晴源的嘴角露出幸福的笑容.生活真是好美丽.
　　皓天专注地凝望着风筝,小心翼翼调节着线的长度.
　　“皓天.”晴源在身后拍拍他.皓天转头回来.
　　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火热的唇便贴上他的.

　　夜幕降临.皓天送晴源回到T大,顶着满天星光回到校园.掏出手机一看,上面三个未接电话.一个舒曼打来的,一个黎教授打来的,一个是推销电话.黎教授下学期要开一门课,让他做助教;舒曼的手机关了机.
　　梓渊走过宿舍时,皓天正收拾东西去洗澡.
　　“怎么,累坏了吧?”梓渊问道.
　　皓天一笑,算是默认.
　　“她,一定哭得很伤心的吧?”
　　皓天懵懂地抬头:”啊?什么?”
　　“舒曼啊.”梓渊也被他搞糊涂了,”难道你刚刚不是送她去机场了?”
　　“我为什么要送她去机场?”皓天更迷惑.
　　“看来你还不知道.”梓渊耸耸肩,”今天中午舒曼家那边打来电话,她奶奶去世了.她订了机票,现在应该已经到家了.”
　　皓天的脸风云变色.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他问.
　　“我吃完饭回来看到舒曼哭着提着包出了校门,接着在她们宿舍楼下碰到她的室友闵思,一问,才知道是这么回事.”
　　皓天咬着嘴唇不说话.
　　梓渊拍拍他的肩膀,默然走了出去.

　　舒曼一走七天.这七天她没有给皓天一个电话,皓天也没打给她.
　　她刚刚回到宿舍楼下,皓天正站在楼下等她,接过她手中的提包,拉着她的手便往旁边的紫藤长廊走.
　　旁边是一个电话亭,紫藤长廊青藤缠绕,有人在练习吹箫.
　　皓天弯腰吹去石座上的灰尘,把她的包放在上面.舒曼站在他身边,没说什么.眼圈红着,像是哭过不久.
　　皓天转过身,她的肩挨着他的.
　　皓天伸手拍拍她的肩,拉舒曼在包的旁边坐下.他从灰色夹克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漂亮的丝绸小袋子,掰开舒曼的手,将小袋子放到她手中.
　　舒曼低头一看,是小包装的德芙巧克力.她咬着嘴唇,不看他,不说话.
　　“别难过了.”他伸出手拍拍她的脑袋,”从来就喜欢看到你笑,哪怕是像小时候一样哇哇大哭,就是不想看到你皱着眉头.皱着眉头的时候,我就找不到我认识的那个舒曼了.”
　　舒曼在回来的大巴上已经哭累了,这会儿本想好好歇歇,但他这么一说,她鼻子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哗啦啦落下.
　　他走过去,拨她的头抵在自己的腰间,伸手轻拍她的背.
　　“爸爸妈妈回来没有?”皓天低头问.舒曼的父母常年在外,十几年来她和奶奶相依为命.
　　“回来了.我走的时候,也都走了.”舒曼停止啜泣,回答他.
　　皓天点点头.握住她的肩膀,目光深深注视着她的眼睛:”记得以后遇到事情不要像这次这样不声不响地走.打不通我手机就打宿舍电话,实在不行,打电话给梓渊,或者给我条短信.别这样一个人走掉,让人担心.”
　　舒曼推开他瞪他一眼.不提则罢,一提就生气.
　　皓天见她眼睛铜铃圆睁,熟悉的表情找回来了,不禁释怀一笑,双手招架道:”这次是我错了.以后我随时带着手机,24小时全天不关机,行了吧?”
　　舒曼头一歪,看起来很满意:”这还差不多.”
　　“我送你上去休息.”皓天伸手帮她拎包,”先好好睡一觉再去洗澡.”
　　舒曼点点头起立,身后去拿他手中的包,皓天哪里肯让.
　　他推开她的手,认真地说:”舒曼,晴源说她和你见过面了,想必我们的事你也知道了.我想对你说的是我还是我,不要因此而感到疏远或不方便.”
　　“谢谢你,天哥哥.”舒曼嘴角动了动,摇摇头说,”不过,有些事情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你不是你,我也不是我了.”
　　“嗯?”皓天疑惑地抓住她的胳膊.
　　“你如果是你,会像以前一样,叫我丫头,而不是’舒曼’.”舒曼咬咬牙,狠心说,” 像以前那样和你一起,再加上别人,我觉得和你距离太远,并不那么方便.”
　　聪明如皓天,当然知道最后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他怔在那里,握着她的手不知觉松开了.趁着空档,舒曼接过他手中的包,绕过走廊,蹭蹭蹭上楼去.
　　皓天要叫住她,却没有开口.他伸手到口袋,骤然想起还没有把帮她收集的糖纸给她.他折叠起来装进一个小塑料袋,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那天以后,皓天便被黎教授征用帮忙翻译一些课件,全面准备下学期的课程.他忙得天昏地暗,没再见到舒曼,也没再去想这件事情.毕业匆匆到来.大家盯着酷暑骄阳参加毕业典礼,拍学位照,吃散伙饭.晴源来到学校和他一起参加,金童玉女复合的童话,自然而然使他皓天再度成为焦点.
　　班内传递着毕业纪念册的签名制作.皓天用钢笔在上面写下”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十字箴言.柳体行书,隽秀、飘逸, 遒劲有力.
　　一个时代匆匆结束了. 许多同学离京远走他乡,天涯海角,从此再无交集.

　　暑假来到,七月流火是伏天.
　　这成了皓天上大学后没有回家的第三个暑假.
　　根据学校政策,皓天之类保研的同学可以提前申请宿舍.新宿舍在西门外一个僻静的小区,一架天桥是小区和校内的距离.新楼房,新房屋,交通方便,皓天住得怡然自得.终日流连宿舍和图书馆之间,除了帮黎教授校对课件便是看电影,翻闲书.
　　其间舒曼一行大一新生被拉到京郊的军营军训,晴源在律所正式入职,伊璇和父母去了澳洲,梓渊和一个神秘女孩频频约会.暑假,总是有点炎热,有点焦虑,又有点令人心驰神往.
　　皓天在帮黎教授校对文字时发现他的课件中有几组数据已经过时,而政府因为近年出台了新的政策,先前的信息由公开转为保密,数据不能及时更新.
　　网络上的信息零碎不堪且不可信.皓天思索后向黎教授请缨推倒这部分数据,自己来做一个全面的社会调查.黎教授自然赞赏他的想法,只是因为这个课程本是他自愿开设的,并无项目支持,也就无法帮他提供调查的经费.皓天算来算去是一个不小的数目,但藏在这组数据后的结论对他的吸引力实在太大,他便找了份不用坐班的兼职,帮一家规模不大的律所的合伙人做案子,同时因为他对法律英语运用娴熟,被推荐到和P大法学院有项目联系的德国技术合作公司在中国的课程上做现场法律翻译.一个月下来,两万金入囊,不但搞定了社会调查的花费,连暑假乃至下学期的生活费都一并搞定.
　　有道是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其独泊兮而未兆.

　　暑假对于法科大四毕业生而言通常意味着将被完整贡献给司法考试,但根据皓天并未打算将来加入法官检察官和律师行业,因此并未报名,独立于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之外.不过他并未闲着,每天流连于骄阳似火的大街小巷,艰辛程度和在空调房里苦背十几部法律的难兄难弟们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晴源的律所施恩给了晴源一个半月的带薪假期.那段日子她深居国贸附近的出租房屋内,昼夜读书.晴源擅长形象思维,酷热的天气,司法考试这种要求短期记忆的繁琐工作令她心浮气躁.所幸有程同学可依,每每郁闷时只须一个电话,程同学深入浅出几句安慰辞,她浮躁的心便得以安稳.

　　八月初,皓天终于接到舒曼的电话.那天军营里放露天电影,勾起了大家的童年回忆,同学们兴趣高涨.她中途离场,终于接近了那个终日被一群人围得水泄不通的IP电话亭.
　　在皓天的印象里舒曼煲电话粥的水平一流.她高中那两年几乎每周都会给他电话,一打超过一个小时.几次舍友都已入眠,他不得不跑到宿舍走廊的尽头压低声音听她讲校园里发生的一系列惊世骇俗的趣闻.皓天一边强忍住打哈欠一边侧耳倾听.
　　只是这种情形在舒曼上了大学之后再未出现.大约是距离近了,觉得电话粥太无必要,而见面谈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更无必要,结果两种交流方式都荒废了.
　　这天大约是月朗星稀令人忘情,又或者长时间未见面实在有些想念,舒曼恢复了她讲笑话和八卦的传统高水平,高声向皓天讲述她在军营里遇见的奇闻轶事.辅导员如何被值班的同学当间谍抓啦,隔壁班的女同学MS和教官暧昧不清啦,她和女同学如何想鬼点子捉弄教官云云.尤为有趣的是,舒曼讲起这些的时候,皓天还没有笑,她自己在那头先乐个不停.
　　皓天被她逗得笑不可抑.言谈中他还能听到那边露天电影到高潮时众人的欢呼声.
　　这时,他的手机在口袋里振动起来.
　　他隔着话筒对舒曼说:”你先等等,别挂电话,我接一下手机.”
　　舒曼便听话地等.
　　电话是黎教授打来的.皓天以为是催他交校对的课件,正准备说已经发他邮箱,黎教授却声音低沉地告诉他一个惊天雷人的坏消息:
　　“今天论文大赛评审委员会的冯主任打电话给我说,你的论文在向海外赛事推荐的预审过程中,被人举报涉嫌抄袭.”
　　皓天惊呆了.
　　电话那头,舒曼也惊呆了.她正对着话筒喂喂说话,电话嘟嘟尖声响,黄色屏幕上显示余额不足,一分钟后自动挂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