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不散场》林深深

18、第十八章

　　这一觉睡到中午。被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吵醒。爬起来一看，原来是陈琦感冒了，林溶溶刚刚陪她去了校医院，正在给她用开水兑药。她一边试着水温一边嘱咐她怎样怎样吃药。
　　林溶溶自从恋爱后温和了很多. 因为都是恋爱中的女人，她和陈琦也有很多共同话题，最近一段时间两个人甜得像蜜一样，上课坐在一起，回到宿舍又钻进被窝说悄悄话。
　　舒曼和闵思常常抗议：“在宿舍怎么可以说悄悄话，这是搞分立！有秘密要大家分享才对！”
　　她俩常常因此被舒曼和闵思拆散。两个人不甘心地分开后，舒曼和闵思就躲在各自的被窝里偷偷笑。
　　宿舍大家之间虽然偶尔口角，但整体上也算得上其乐融融。舒曼对自己和别人相处本就没多大期待，这种状况已经让她感激不尽地歌颂美好人生。

　　舒曼洗漱后，彻底告别了那些横七竖八的英文字母，蜷在床上看小说。闵思往床上爬的时候，探头过来问：“你在看什么？”
　　舒曼向她晃了晃封面，是怎么看也没腻的《呼啸山庄》。
　　“看来你是成竹在胸了。”闵思叹气道，“我还是看看英文吧。要是不过就惨了。”
　　“我也不是成竹在胸,只是不喜欢承受临考压力,因此习惯再多的事情在考前两天做完,将考前一天的时间完完整整留下来给自己休息.”舒曼笑道,” “你英语那么好怎么会不过,别瞎担心.”
　　“你以为是你啊。”闵思感叹，“中期考试不吭声地就考了个高数满分,陈琦还跟着你拿了个满分.我也得认真看看了,要是想去我心爱的大不列颠王国，成绩单上也不能太难看啊。”
　　她说着，整个人已经爬到了床上。舒曼只听见嘻嘻嗦嗦翻书的声音。
　　陈琦还躺在床上咳嗽。舒曼知道她刚刚吃药躺下,也没问话,识趣地关掉了电脑音乐的声音。
　　宿舍里十分安静.适合陈琦养病,适合闵思复习,也适合舒曼看小说.

　　傍晚的时候林溶溶回来了，给陈琦买回来丰盛的晚餐。陈琦没有胃口，勉强吃下去了一点青菜米饭.大块大块的鸡肉剩在饭盒里.
　　林溶溶帮她刷完碗后坐在她身边叹气：“唉，要不是你们家那位去了山东，我也不用在这里照顾你啊。”
　　“怎么，照顾我你很有负担吗？”陈琦玩笑地质问她。
　　“照顾你是我的荣幸，陈大小姐！”林溶溶配合地开玩笑.两人还来了个缠绵悱恻的拥抱。惹得舒曼和闵思一起嚷嚷肉麻得受不了。

　　天色暗了下来。陈琦又吃了药，咳嗽渐缓。
　　舒曼上厕所回来，见她平躺在床上，走过去问道：“感觉怎么样了？”
　　陈琦说：“好多了。只是没什么力气,轻飘飘的。”
　　她的脸色发红。舒曼前几天刚刚看了伊璇，顿时心生疑窦。她伸出手摸摸她的额头,没搞清楚个所以然, 随后取出体温计要她夹在腋下，五分钟后一看，竟然37度9。
　　“都这么高温度了，你没感觉吗？”舒曼惊问.
　　陈琦摇摇头，“我从来都没有发过烧。觉得晕沉沉的，还以为是吃了药犯困呢。”
　　林溶溶和闵思闻讯也凑了过来。闵思建议再去校医院。舒曼否定道：“校医院现在已经下班，值班的医生也不见得能够应付。还是去海淀医院吧。”
　　三人便匆匆穿了外套，带上钱包，扶着陈琦,在小西门打了辆车到了海淀医院。
　　在舒曼看来,北京的几个大医院有几个共同特点:贵.人多.医生态度冷淡.
　　好在人多力量大，林溶溶陪病人，舒曼挂号，闵思咨询，优势充分体现了出来。
　　终于排上队，挂上号，医生检查后初步鉴定为病毒性感冒。
　　一行人便要回去。护士拦住她们说：“谁说病毒性感冒就可以走了？你们别听着感冒就觉得轻松，以为吃点抗病毒冲剂就没事. 只要是发烧就可大可小，我建议你们今晚住院观察，输青霉素消炎退烧，起码要退了烧才可以走。”
　　四人面面相觑。
　　舒曼环视了一下周围，发现夜晚看病的人竟然越来越多。她连忙拉着陈琦往病房走。闵思和林溶溶迟疑了片刻，都跟了上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家的目光投到了点滴瓶。时间过去一个小时，竟然只输了不到三分之一。
　　“你们回去吧。”陈琦会意地说，“别耽误了明天的考试。”
　　护士恰好进门听见了，说：“你们怎么可以走？发烧的人一定得有人守在身边才行。”
　　陈琦有气无力地说：“护士小姐，你不是人吗？不是守在我身边的吗？”
　　“我又四个病人呢。”护士说，“万一有点闪失怎么办？保险一点看，你们至少留一个人吧！”
　　“我的英语基本上还没看。我怕会不及格。”闵思为难地说，“我得再回去看看。”
　　林溶溶一听她要走，脸色更难看了：“我……这两天我都没睡好，我怕……”
　　舒曼咬着嘴唇不说话。她看看闵思和林溶溶，又看看躺在床上的陈琦，说：“你们先回去吧。等陈琦呆会儿退烧了，我就带她回去。”
　　两人听她这么一说，悬在胸口的心放回了原地。她俩走到陈琦身边，面带愧疚地叮嘱了一番，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舒曼提了壶水，在床头坐了下来。病房里有三五个病友，有烧伤的，有炎症的，都已经住了好一段日子了。
　　陈琦长长叹了口气。
　　舒曼安慰陈琦道：“可怜的人多着呢. 看看他们吧，就不会觉得自己可怜了。”
　　陈琦看着她，愧疚地说：“对不起舒曼，耽误你休息了。我知道你很在乎明天的考试，今天却为了我耗在这里。而我之前却说你影响我休息了。”
　　“别说这些。我已经复习好了。明天去考试就可以了。”舒曼笑道，“宿舍的墙吸音效果不好，所以很容易相互干扰。要是你什么时候吵到我，我也会对你大喊大叫的。”
　　陈琦无话了。
　　两个人便不再聊天。舒曼掏出MP3看电子小说。那瓶吊瓶输完已经是两个小时后了。这次量体温，竟然只降到了37度7。
　　“你们不能离开。”护士斩钉截铁地说。
　　陈琦急了：“那怎么行，我明天早上还有考试呢！”
　　护士笑了。“小姑娘啊，还惦记着考试呢。先惦记你的身体健康吧。你的发烧不退是可能转化成肺炎的，我们这里已经好几例了！”
　　陈琦一脸沮丧。
　　舒曼安慰她道：“护士说得有理。就先住在医院观察吧。英语考试下学期可以补考，身体要紧。”
　　那天晚上陈琦在医院躺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七点舒曼才离开医院。回宿舍拿了笔袋就直接参加考试去了。考试状态可想而知.
　　陈琦在第二天出院,和伊璇同一天.
　　随后迎来了漫长的寒假.

　　舒曼归心似箭.和皓天一起订了月初的票.皓天交接了学生会的期末工作,便整装待发.

　　两人约定从东门出去坐公交车到西站.舒曼收拾好东西在楼下等他.皓天远远走来.舒曼注意到他手里除了一个小包没别的行李.见到舒曼,他小跑到她跟前.
　　“对不起,”他说,”导师临时告诉我寒假有个去美国交流的项目,我不能和你一起回家了.”他无限惋惜地拍拍她的脑袋,”一个人坐火车不会害怕吧?”
　　舒曼没有回答他,眼神里一抹遗憾.
　　“你过年也不回家吗?”
　　“应该是的.得去半个月,恰好年前年后.”他说,”我会给你带礼物回来.想要什么?”
　　舒曼眨眨眼睛说:”好多东西……等我好好想想,想好了我列个清单发电子邮件给你.”
　　皓天帮她拎着箱子,一直送到了火车站,送上车.好在买到了卧铺车票,车厢里人不多.皓天将手里的小包递给她.里面是一个软绵绵的小枕头和一袋零食.舒曼瞥了一眼,有巧克力,夹心饼干,果汁.
　　“过个好年.”皓天莞尔,笑容无限温暖.
　　舒曼点点头.
　　“快开车了.”他看看手表,”我下去了.开学的时候我来车站接你.”
　　舒曼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伸出手,皓天会意地将手心贴着她的,左右旋转九十度,随后是手背,最后小拇指勾在一起
　　”一言为定.”
　　两个人齐声说.
　　皓天下了车,逆着火车头走去.舒曼突然想起什么,她走到火车门口,大声喊他:”天哥哥!”
　　“嗯?”皓天闻声驻足回头.
　　“你是去纽约吗?”
　　皓天点点头,不知所以.
　　“你……会去见她吗?”
　　皓天一愣.他不明白舒曼从哪里听说的八卦消息.不过这不是什么秘密,他也没有太惊讶,回答她说:”不太清楚.看看行程安排吧.”
　　见舒曼还楞在那里,他说:”快进去吧.或者要开了,站在这里危险.”
　　舒曼点点头,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皓天向她挥挥手.
　　乘警叔叔走过来关上门,火车呜地长鸣之后缓缓驶出车站.
　　舒曼坐在窗边一言不发地看风景.火车一路南行,沿途都是萧条贫瘠的土地,青山和村庄一闪而过.
　　夜幕降临的时候,她掏出大袋子里的巧克力,大块大块往嘴里送,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看得同车厢的人目瞪口呆.

　　皓天在农历腊月二十四乘飞机和导师一起赶到美国,下榻纽约的一家饭店,途径纽约大学.
　　晚上他坐在酒店对着电脑发呆.半个小时的时间竟然只写下了四个字的电邮:“我在纽约.”
　　晴源的影像在他的脑海里像放幻灯片一样出现.
　　清澈的眼睛,银铃般的笑声.那时她坐在他的后座总爱得意得跷着腿,总使他的自行车难以把握平衡,最后狠狠地摔到地上.他的那辆车也就是这么变得千疮百孔的.可是他也一直没舍得扔.
　　他翻开书桌上的牛皮笔记本.这是大一时晴源送他的新年礼物,三四年来他一直用来记录专业课程上最经典的那些语句.封皮磨破,首页是他自勉的一段话,末页是当年晴源写的一首小诗:
　　是不是
　　开启了某一扇门
　　昨夜梦里
　　我又见到了你

　　总是不经意的相遇
　　从淡漠的城市
　　穿越陌生的人群
　　迈入神秘的森林
　　我们慢慢蜕去所有往昔
　　而你
　　终丢失了忧郁
　　归于静谧

　　那曾唤去你的迷音
　　又自四面聚集
　　轻吟浅唱中
　　碎落四周满地尘积
　　树木开始茂繁
　　追着时光笔直攀沿
　　天空开始旋转
　　随树尖蜷成圆圈

　　你渐渐远离
　　我亦不再存迹
　　仰望的画面
　　布满褪色的蜡粒
　　被谁
　　一笔一笔
　　绘尽梵高的秘密

　　不想起
　　并不代表忘记
　　我找寻你的意义
　　于内心遍遍叩问自己
　　是否
　　一切终将归去
　　所有喧哗的人生
　　都渐淡成空气
　　我的呼吸里
　　是不是
　　藏有你的悲喜

　　终有一天
　　时空都随你消散而去
　　那掉落我梦境
　　梵高的天空
　　便烙成
　　我恒永的最后窥忆
　　……
　　晴源是一个任性,淘气,感情纤细却又极度没有安全感的女孩子.
　　不想起,不代表忘记.我找寻你的意义.是否,一切终将归去.所有喧哗的人生,都渐淡成空气……
　　邮件那么短,却终究没发出去.皓天关了邮箱,打开了论文的文件夹.
　　明天会有一个关于死刑的研讨会,他先前的论文还有一部分没翻译成英文.这是会前必须完成的工作.
　　镜子里是他伏案写作时无波无纹的脸.

　　焰火鞭炮元宵灯笼. 春节和以往并无不同. 舒曼的父母都回到身边.一家人难得团圆.她享受着大学里的第一个长假.她每天晚上会在房间给皓天电子邮件,发去几张邻居小孩放鞭炮的照片,湖面鸭子不畏严寒游来游去的倩影,夜空中绚丽多彩的礼花,要不就向他散播谁谁谁长高了,谁谁谁上了重点中学,谁谁谁再婚了之类的八卦消息.
　　其余时间帮奶奶剥蒜,或是坐在房间里看书.还看了一部电影,学到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艺术应该实实在在地展示人类的美丽,情感,和爱,绝对不能沦为艺术家宣泄情感的工具.”

　　皓天的英文流利得像母语,逻辑性也很强,他在研讨会上的发言获得了大家的一致赞赏.来自杜克大学的托马斯教授对他印象尤为深刻,以至于两年后来中国访问时仍向别人提起这个少年老成的中国男孩.黎教授向来治学严谨,不苟言笑,对门生更是要求苛刻,在圈里有”学术痴人”之称.但在回国的飞机上,在皓天在四十分钟内帮他搞定一篇违法性认识的论文翻译时,他由衷地赞叹说:”程皓天,你用你的努力和才智让我不后悔选了你.”
　　回国已经是二月.他没有回家,直飞北京后给家里打了个平安电话,随即继续为论文而忙碌.伊璇随父母去了香港,偶尔会发给他打个电话.联系也不多.学校还没开学,寒假不回家的同学也不似暑假那么多,再加冬日萧条,校园里冷冷清清.这样的状态对皓天来说正好,图书馆不用占座,吃饭不用排队.做事效率都高了一成.
　　诺大的图书馆自习室空空荡荡,只剩皓天和其余几人.
　　这天阳光奇好.最高温度约六七度.皓天刚刚写完一个部分,心情颇好,便走出图书馆晒晒太阳.
　　东门口竟然站着一个人.白毛衣,咖啡色外套,太阳把她的身影拉得修长.直到皓天的脚跟.
　　他惊呆了,神思瞬间回到了大一.

　　那天T大和P大法学院进行辩论赛,场地在P大的模拟法庭.皓天一行人正在模拟法庭里紧锣密鼓地准备,一个女孩子推门进来,环顾四周后问:”谁是一辩程皓天?”
　　皓天起立说我是.
　　“你吗?”那女孩子抬头看他,”敢接受我的挑战吗?”
　　皓天猜测她的身份,笑了.”我们是正方.说起来,应该是你接受我的挑战才对.”
　　“是吗?”那女孩不置可否地问,”那我倒要看看了.”
　　她语气犀利,但笑容却是明媚生花,主动伸出手来,气定神闲地看着皓天:”我叫张晴源.晴天的晴,源泉的源,说起来我们还有点渊源.”
　　皓天知道她指的是她的名字和他的加在一起正好是”晴天”.
　　皓天握住她的手,笑道:”是的.只是你是形容词,我是名词.重心在我这里,我一定可以赢你.”
　　“你确定吗?那我拭目以待.”晴源没被她唬着,轻轻撇下这么句话.
　　“你吗?””是吗?””确定吗?”字字句句都充满了疑虑.这个女孩子真有意思.皓天想.这一番对话,晴源适得其反,不但没有从气势上击败对手,,反而让皓天起初的紧张感一扫而空.他感到清风拂面的畅快.
　　晴源算不上漂亮,但却有一股逼人的灵气.短发,瘦高,鹅蛋脸,肤白,嘴唇红润,眸子明明澈澈.皓天的脑海里一瞬间窜出一个词:惊鸿照影.
　　那场辩论赛哪里再是他俩之间的辩论,两人在那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眉来眼去又针锋相对,看得两个队长都在旁边捏了把汗,心里暗叫砸了,砸了.
　　那场比赛P大赢了.皓天并没有得意地笑,而只是冲着她眨巴眨巴眼睛.
　　晴源可一点也不服气.她走到他跟前说:”会游泳吗?有没有胆量和我比赛在泳池里闭气?你赢了,从今以后我拜你为师,你输了,从今以后,就都得听我的.”
　　皓天几乎从心底笑出来.一个参加过救生队训练的还会畏惧眼前这个清清痩瘦的小女孩么?
　　他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她.

　　这就是皓天和晴源的最初.
　　一切那么朦胧,那么缥缈,那么远.一瞬间皓天几乎无法组织自己的思绪,更无法把眼前的女孩和那个遥远的记忆联系起来.
　　她并没有变.头发依旧那么短,皮肤依旧白嫩得像可以掐出水,眼神一如当初那般雾蒙蒙.
　　晴源的脸上微微讶异.自己已经在楼下转了很久,始终没有鼓起勇气打电话叫他下来.他却像感应了一般,真真实实地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她快乐地笑了.笑容在她光洁的脸上波动,就像三月的梨花轻轻从枝头摇落.两年的美国生活并没有让她沾染都市的浮华,她的美一如当初的梦幻与天真.
　　“你……怎么回来了?”皓天失神地看着她.
　　“我想你.”她注视着他的眼睛,静静地说.
　　说完,她走上前,结结实实给了他一个拥抱.她的脸,她的身肢都散发着热量,皓天骤然感到一阵扑面而来的温暖.他胸口有一股气流在窜动,某种久违的压抑的深埋的东西一瞬间被挖掘了出来.和她在的那些日子像电影片一样在深深呼喊他,让他无从抗拒.
　　他的手僵直地慢慢伸起来,环抱住她纤细的身躯.晴源陷落在他的怀抱里.
　　在那一瞬间,好像这时间真的可以停滞,一切就那么回到洪荒初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