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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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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哪里也不去,并肩挨着坐在图书馆东门外的台阶上.面前是两条交错的大路.一条南北,一条东西,在他们跟前汇集成一个小小的广场.两侧是古色古香的教学楼,因为放假的缘故,都大门紧闭.
这样的时刻让皓天感到恍惚.两三年前,晴源喜欢和他一起坐着看天上的星星.一有流星滑过她就兴奋得尖叫,随后拉着他默默许愿,然后逼问他许了什么愿.
他从来不告诉她.但她知道是什么的.那时她那么笃定,他们也那么默契.
“P大变化真大.”晴源说,”一路走过来,教室都翻修了,逸夫楼也焕然一新.新的是好,不过校园的古典格调也就越来越少了.”
皓天微微笑,侧脸问她:”遗憾吗?”
晴源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皓天深深地看着她,说:”别让自己活得那么累.生活是常新的,总会更好的.”
“你还是老样子.”晴源微微笑,”有时候我会喜欢你的老样子,有时候又会讨厌你的老样子.因此我对你也是这样,又爱又恨.”
皓天看着她.他明白她不是在寒暄,而是在认真的表达.
在恋爱的两年内,对于皓天这点,晴源不止一次地试探,不止一次地试图改变,当最后她发现一切徒劳,便放弃了.只是他没想到放弃的结果竟然类似恶狠狠的报复,那日她在电话那头说:”我不爱你了.我们分手吧.”
语言一如她向来的干脆.只是他知道在她风风火火的外表下,是一颗怎样多情缠绵的心.
他那日也很生气.她的任性超出了边界,说来就来,毫无征兆.他没有多话,只是说:”再等等吧.如果到时你还这么决定,就那么做.”
“你根本就不爱我.”这显然不是晴源期待的回答.她在电话那头哭着说.
皓天的心痛得像被碾成碎片.
皓天陷入了无休止的静默,直到那头”啪”地挂了电话.
于是,”再等等吧”便成了一句挂在墙上的客套话,如果问他们什么时候分手的,两人都心知肚明应该从那天算起.
“你和他,怎么样了?”想到这里,皓天问.其实他根本不知道那个”他”是谁.那也不重要.
“我们在一起两个星期就分开了.我希望他能让我忘记你.但是适得其反,我只是每日每夜更加想你.想念到流泪,到失眠,到崩溃……”她语速越来越快,像失去理智的汽车,在悬崖边终于停顿下来,”所以,我就回来了.我可以没有全世界,但是不可以没有你.”
皓天突然明白了她所谓的”我回来了”是什么意思.她是彻彻底底把整个美利坚合众国抛在了身后,不要它了.
这完全是他了解的晴源. 她生而和”犹豫”绝缘,”后悔”更不在她的词典收录里.她的身上有一种侠女之气.拿得起,放得下,常常果断坚决到令男儿侧目.在这些事项上她壮得像只小坦克,风雨不摧;但一涉及到感情,她又脆弱得像风雨中的一张纸,随时都会粉身碎骨.有果必有因.皓天知道这一切和她曾经遭遇的心灵创伤息息相关.那么明媚的女孩子,谁会想象她有过那样悲惨的往事?
那么,她的LLM显然也没有了.JD也没有了.晴源的世界永远像武侠片的情节风雨变幻.他推测到了,就不须再问.
他也知道,这一切,只是因为她的不安,他曾经在心里许诺要一生轻柔呵护的那个点.他的心曾是那么信誓旦旦.
“我还爱你.你说得对,我只是一个形容词,没有你,我便飘零无所依.”她望着他,诚恳地,”你呢,也还爱我吗?”
皓天迎着她的目光.她那么急切地听到答案.而她的眼神又告诉他,她有多么乐观.
在这里,他们第一次出现了分歧.她以为他俩是对立的,他是主宰者,而她,是被主宰的人.她索然不知,皓天不是站在她的对面,而是站在她的身边,一样急切地向从上帝那里听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你让我想想.”沉默许久后,他说.晴源死死地盯着他.他的脸上有犹疑,有矛盾,有怜惜,有牵肠挂肚,也有她想要的那种情绪.可是不够,远远不够啊.
他的沉默刺伤了她. 皓天看到她薄薄的单眼皮上蘸着泪花.
“你说过,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的!”她的嗓音谙哑,无助地喊道,”你说过的!”
在一起两年,他们间平淡的快乐更胜过甜言蜜语.只有花前月下,没有海誓山盟.哪怕她哄着缠着,他也不肯多说半句.晴源了解他这一点,也从不认真生气.
直到她要启程去美国,在他怀里哭得稀里哗啦的时候,她方才较着真,逼他许下诺言.因为她知道皓天的诺言就像老字号的银行支票,只要拿得到,就兑得了现.
“你让我想想.”皓天低眉看着她,又重复了一遍.语调微微上扬.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呼吸困难.
“好吧.”短暂沉默后,她慢悠悠地说.
逼他是无济于事的.晴源放弃了吵闹.因为当初他许下的承诺是”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除非有一天,你先离开我.”
因此,他的犹豫不算违约.
随后两人都冷静了下来,转为家长里短的闲聊,也扯到梓渊和吕妍.在学校旁边的餐厅吃过午餐后,皓天送她到校门口坐车.
晴源暂时住在一个同学家.国内的考研显然已经错过,她最近在准备找工作.
临上车时她说:”吕妍今年三月要结婚了.她请我当伴娘.”
皓天一怔.她轻快地跳上车,从窗边给了他一个春光明媚的笑脸.
他知道她一转身就会哭的.
当年他们你侬我侬的时候,吕妍曾经打趣说他们毕业后就会结婚,她一定要做晴源的伴娘.现在却整个颠倒.
这是只有当事人才能体会到的悲哀.
回到图书馆,皓天再无心情看书.那些铅体字似乎全部从书面浮起来,来来回回在他的眼前行军般晃动.他收拾书包回了宿舍,午饭后便到中关村图书大厦去了.
中关村图书大厦总有很多活动.书目齐全,会员常年享受八折优惠.灯光明亮,环境也好.即使人多也让人觉得不受打扰.
那是唯一能够让他心境澄明,忘记烦恼的地方.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块净土.
皓天的,在那个地方.
进门的前台上是畅销书目的大幅广告.最近热销一部名叫<不散>的小说.据说是一个留美的物理学博士写的.理性和感性从来不是对立的情绪,它们都是人类灵魂高贵的一部分,要实现完美共存并不困难.
皓天从书架上取下随手翻翻,讲述了一个男孩寻找曾经心爱的女孩的故事.到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没找到,还是找到了. 不散,多么美好的期待.但是往往事与愿违.
如果当初晴源跑来问他自己要不要去的时候,他说了不要,她会留下吗?现在一切会怎样?他不确定当初自己将选择权完完全全交给她,究竟是给她自由,还是对她要求太高.他明知道她骄傲而脆弱,且怀着那样一颗不安分的心的.
想到这里,他打了个冷噤.自己这一闪而过的念头,是否就是所谓的后悔?
书店人山人海.春节后迎来新的一年,踌躇满志要给自己充电的人更多了.还有许多小朋友抱着压岁钱,来来回回在连环画和小人书区域流连.他连不迭让路,生怕自己撞到了他们.
他突然想起舒曼.
连环画是多少人童年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啊.可是她从来不碰它们,甚至不碰图书,动画片,她只喜欢文字.她固执地认为相比其它信息传递方式,文字更安静,更纯粹,也更尊重人的能动性.比起躺在沙发上饕餮五光十色的精美图书,她宁可坐在台灯下细品一本发黄的旧书.
在那一刻,皓天突然深刻理解她的那种说法.
开学的日子临近,学校也渐渐热闹起来.虽然气温仍然很低,但春天的感觉已经来了.到处勃勃生机.梓渊成为皓天圈子里第一个回归的人.在家吃得好,玩得好,肤色也好了,微微发胖.由于他原本偏瘦,这样显得更帅气了些.
见到他,皓天说不出的高兴.突然觉得有朋友一起吃饭,聊天,是一件非常不错的事情.
这天梓渊睡到十一点来约皓天吃午饭,不料皓天穿得整整齐齐,说:”不好意思,今天要放你鸽子了.我答应了去火车站接舒曼的.现在得马上出发.”
“那快去吧.”梓渊善解人意地说,”舒曼要是带了什么好吃的回来,你可别忘了我.”
皓天一拍他肩膀,笑:”哥儿们什么时候有好事忘记过你?”
这时他电话响了.是黎教授打来的.
梓渊的电话竟然在同一时间响起来.他见是个陌生号码,纳闷地接通了.
“什么?晴源!”梓渊太吃惊,声音响得像炸雷,”你怎么回来了?在哪里?皓天在接他们老板电话呢!”
皓天挂了电话,走过来问:”怎么回事?”
梓渊甚至不知道晴源已经回来了,显然比他更晕.皓天不由分说地抢过他的电话.梓渊看着他神色变得越来越严重.
挂了电话后他一把拉着梓渊:”走.晴源碰到了出租车抢劫.”
“什么?抢劫?”梓渊惊呼,”我们去哪里?美利坚合众国吗?”
“我也不知道是抢劫,抢夺还是侵占,总之出租车司机没等她拿行李便把车开走了,她的身份证护照钱包全部还在上面!”皓天一口气说下来,”幸好手机留在了身上.”
梓渊模模糊糊感到出了大事,也不逼着他解释了,回屋穿上大衣便跟着他出去了.
火车站,舒曼拎着大包小包站在出站口等.她此行带了四个包,其中有两个是皓天的父母带给他的.
半个小时过去仍旧不见人影,打手机也没人接.
“死程皓天,烂程皓天!”她忿忿地用脚踢身边的垃圾桶,直到管理人员来抗议.她忙不迭道歉,同时调整了方向,改踢垃圾桶旁边的水泥柱子.
管理人员一愣,斜斜地看了她两眼便离开了.
“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你.”她一边忿忿地自言自语,一边提着那大包小包,千辛万苦地向着火车站旁边的公交车站走去.公交车站那叫一个人山人海.她不由分说,像只泥鳅一样往上钻.总算在公交车的二层安顿下来,两站后还凑巧捞了个位置.
梓渊和皓天在晴源下车的地方找到了她.三人在麦当劳坐下来,皓天安慰晴源,让她把事情经过仔细复述.原来晴源的行李放在后座,她从副驾下车还没来得及转身,司机师傅已经扬长而去.偏偏她没有要车票,连出租车是哪个公司的也不知道.
梓渊没想到晴源回来了.更没想到在这样的情形下见面.他对晴源本人的好奇更大于对这件事情的好奇,不停插话问长问短.
皓天严肃地阻止了他.让梓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皓天叹了口气,向他道歉.梓渊并不知道晴源在出租车问题上有心里阴影,在他看来她不过是丢了个不太值钱的箱子,钱不多,证件也可以补办,难怪他的好奇心高高漂浮在了同情心之上.他顾不上向他做任何解释,必须尽快了解所有信息,找到那家出租车公司.
出租车的颜色.出租车的车型,师傅的体貌特征,皓天一一地问,晴源零星地记得一些.值得庆幸的是因为好奇国内是否实行了车牌号自由化,晴源记得出租车牌的前几个数字是京B3,末位是326.晴源兴奋地说:”因为是你生日,我印象特别深.”
梓渊摊摊手.此女贪玩之心可见一斑.
除了车牌号,司机的号前几位她也记得.“我曾经听说师傅们的号都是唯一的,终身制的,所以我上车习惯性地会判断一下是新司机还是老司机.这个师傅以11开头,应该差不多四五个年头了.”
她提供的这些信息都相当有价值.皓天第一次为她敏锐的观察能力感到庆幸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便是去找交通局的摄像头记录.
三人次第站起来后,梓渊拍拍皓天说:”喂,舒曼呢?”
“舒曼是谁?”晴源疑惑地问.
皓天方才想起这事.梓渊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
他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天塌下来了.
皓天二话不说掏出手机,发现上面有三个未接电话,是一个小时前的.他急匆匆地拨过去.梓渊双手环抱看着他,晴源则满目惊讶.
今天是个奇怪的日子.大家都稀里糊涂的.梓渊哑然失笑.
那头振动声将舒曼从睡梦中惊醒.她一路上睡了七八个小时,竟然还在公交车上睡着了.见皓天的名字在荧屏闪烁,她气不打一处来:”程皓天,你这个大坏蛋!”她抓过手机就吼,”看我怎么不饶你!”
“你现在在哪里?”皓天急切地问.
“我在公交车上,还有三站地就到了.”她说,”我估摸着你有事来不了,就自己走了.”
“那就好.对不起,我回去再给你解释.”皓天说.
“好吧.”舒曼刚刚的高音调也吵到了周围昏昏欲睡的人,惹来一派嫌恶的目光,便识趣地降低了音调,”你要是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休想我把阿姨带给你的东西给你.”她警告道.
皓天应了声便挂了电话.交警支队越早去越好.
晴源到底是个聪明的女孩子.她的观察能力和记忆力都很好,交警给她看了录像后,他们将那些模糊的线索一条条窜起来,终于在傍晚十分找回了她的箱子.
司机师傅发现箱子后上交到了公司,只是公司也无从寻找失主.
再三道谢后,三个人欢天喜地从公司出来.皓天将晴源送到地铁站,说:”看,我们碰到了一个好心的师傅.”
晴源望着他,眼里闪过一摸异样的目光.皓天看着她,走上去轻轻给了她一个拥抱.
“别这样.”晴源伏在他的肩头笑道,”我没事.你这样抱着我,万一我不舍得从里头出来怎么办?”
梓渊看得一头雾水.他俩分开后,他不服气地走上去张开双臂,笑嘻嘻地说:”我也帮了晴源忙啊,我也要一个拥抱.”
晴源和皓天都被他逗笑了.晴源伸出胳膊抱住他.
从地铁出来,皓天看起来心事重重.梓渊小跑着跟上他.
“喂,皓天,你现在该可以告诉我事情的来龙去脉了吧?”他从身后抓住皓天的肩膀,从来没有这么严肃过,”你当不当我是哥儿们?为什么你们说的很多话,做的很多事,我都听不懂,看不懂?”
皓天停了下来,转过身,恳切地看着梓渊.是的,他太忙了,甚至忽略了他的感受.
“谁说我不当你是哥儿们的.”他抬起拳头轻轻落到梓渊的胸前,咬咬牙说,”晴源十一岁的时候碰到过一次出租车抢劫.她的父亲就是在那起案子中遇害的,歹徒杀害她父亲的时候她就在身边.幸亏警察到得及时.”
梓渊惊呆了.聂诺道:”所以,她才这么畏惧死亡,这么没有安全感?”
皓天点点头.
公交车一路向前飞驰.皓天的目光一直落在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梓渊伸手拍拍他,说:”对不起,皓天.这些对你说来都很沉重吧.我做哥儿们做得不够格.以后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皓天瞪着眼睛看他:.”看你,大男人怎么这么说话像韩剧?” 他又一拳砸到他肩上,”那我配合配合你,你这个哥儿们,相当够格,鉴定完毕.”